第1章

「是火終究會熄滅的……」

克里斯汀到現在還記得西蒙·達爾說的這些話。

現在,距離伊蘭德去世已經四年多了,克里斯汀的幾個孩子中,和她一起住在柔倫莊園的只剩高特和勞倫斯了。

從前的冶煉廠毀於兩年前的一場大火中,之後高特在莊園北邊道路的附近又建了一個。舊的冶煉廠在柔倫莊園的墓地和一大塊亂石堆附近,那些石堆很可能是很久之前從田地裡挖出來的。冶煉廠的前面每年都會被洪水淹沒。

如今那個燒成灰燼的冶煉廠上只餘下一些破舊的石板,還有一個煉鐵的爐子。火災留下的遺蹟已經被新生的、嫩綠的樹木掩蓋。

這一年,克里斯汀將那附近的土地開墾出來種上了亞麻。其實一直以來柔倫莊園的主人都是以種植亞麻和洋蔥為主的,不過高特卻種上了糧食。所以克里斯汀時常會去冶煉廠附近,不光是為了她的亞麻,每個週四的晚上,她都要帶上祭品去祭拜主。在夏天明亮的月光下,那個煉鐵的爐子突兀地立在草地上,如同邪教徒的祭壇一樣。它在草叢中顯得很朦朧,因為上面積滿灰塵,看上去灰濛濛的。天氣炎熱的時候,克里斯汀就會帶上竹籃來到這個石堆附近,摘一些木莓或者柳蘭葉,泡製好後,有很好的清涼效果。

正午,教堂裡午間禱告的鐘聲慢慢在山谷中擴散,隨後消失。明亮的陽光下,整個山谷彷彿沉睡了起來。露水才剛出來時,附近的莊園裡邊就傳出各種聲音:割草的嚓嚓聲、打磨鐵器的聲音、人們的談話聲。如今,所有的聲音都停下了,人們回家休息去了。克里斯汀坐在石堆上靜靜地聽著小河嘩嘩的流水聲,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昆蟲在草地上拍打著翅膀的聲音,還有一頭沒回到牧場的小牛脖子上傳來的叮噹作響的鈴聲。有時從樹林中悄悄飛來一些小鳥,有時草叢深處也會飛出一些小鳥,嘰嘰喳喳地隱沒在另外一個樹叢裡。

山坡上飄蕩著一塊藍色的陰影,片片白雲漂浮在山的另一邊,可以看出天氣將繼續晴朗下去,樹林的後面,河水波光粼粼,樹上的葉子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克里斯汀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切,彷彿這不是她看到的,而是她的心裡所想象的。克里斯汀將頭巾扯下來擋著陽光,靜靜地享受著這一片安謐。

「是火終究會熄滅的……」

河岸上是一片樹林,在那些茂盛的樹叢裡,隱藏著一些小池沼,幽幽地閃著光。樹林中滿是雜草,苔蘚也很茂盛,就像鋪在地上的毛毯一樣厚實。克里斯汀經常來這裡採集這種植物。她曾試圖將它們曬好後,和著麥子和蜂蜜,用來釀酒,不過效果卻不太好。

雖然它看上去用處不大,不過克里斯汀依然來到這裡採集,還因此將鞋子弄溼了。

她摘下葉子,繞著花,編了一個花環,顏色很誘人,好像果酒或蜂蜜酒。花下面還是溼的,似乎蜜蜂剛剛採過花蜜。克里斯汀有時候就用這種花編成花環,然後放到閣樓上的聖母像面前。因為她聽神父說,南邊的人會經常編花環送給聖母。除了這個目的沒有什麼必要去編花環。山谷裡年輕的女子都去跳舞了,不喜歡用花環作為裝飾。不過在特隆赫姆郡,那些參軍的男子都會戴著花環離開,並把這種習俗帶到了別的地方。克里斯汀覺得這樣紅色的花圈很適合高特,他有一頭亞麻色的頭髮和淺色的臉龐,當然和勞倫斯淺褐色的頭髮也很搭配。

在晴朗的夏天,克里斯汀喜歡帶著孩子們和奶媽去牧場散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她和菲莉達做的花環都不夠孩子們分的。她想起在勞倫斯很小的時候,伊瓦爾和斯庫勒覺得他們也需要花環,並不斷地提醒她「要用那些小小的花朵編織」。

如今兒子們都大了。

最小的勞倫斯也十五歲了,雖然還不是那麼成熟。不過克里斯汀慢慢感覺到他和自己的疏遠,甚至遠遠超過了其他幾個。他不是特別不想見她,也沒有把自己封閉起來,也不是很沉默,只是天生喜歡安靜。大家都在的時候,很容易忽略他。他很有青春活力,幾乎沒有不開心的時候,性格也好。大家都喜歡他,然而大家都沒有注意到他總喜歡一個人待著。

克里斯汀的每個兒子都很英俊,而他是公認的最漂亮的一個。

雖然在她眼中,無論大家提起哪個兒子,她都認為是最俊美的。不過她也承認小勞倫斯是那樣的光芒四射。他的頭髮是標準的淡棕色,彷彿鍍了金的臉頰光彩照人,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非常明亮。他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克里斯汀,不過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而母親的更白一些。比起同齡的孩子,他的個子顯然算是高的,體格壯實,可以從事任何工作,手腳也相當靈活。他非常聽母親和哥哥們的話,服從、誠懇,總是保持著愉快和友善的態度,但卻一直有著一種難以表達的古怪和鬱鬱寡歡。

大夥總是在冬天的夜晚在織布間裡聚會,一邊幹活一邊說笑,而勞倫斯卻時常夢遊般地坐著。到了夏天傍晚,在完成了莊園的工作後,克里斯汀常常帶著他和自己坐在一起。他躺在草地上,嚼著葡萄乾,或者叼著酸梅。和兒子說話的同時,克里斯汀會看著他的眼睛。她感覺到兒子的心思早已不知飄到了哪裡。不過他立刻收回思緒,對母親淡淡一笑,然後開始和母親天南海北地聊著。一般母子二人會聊上幾個小時,可當母親一走開,勞倫斯的思緒彷彿又去了千里之外。

克里斯汀實在不清楚這個孩子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他善於運動,擅長使用武器,但對這些的熱情卻遠不及那些哥哥們。如果高特帶他去打獵,他很樂意,也很積極,但他從不獨自外出狩獵。到現在他都沒有意識到女人們很欣賞他漂亮的面容。他沒有心思去讀書,更別提參與兩位哥哥去當修士的話題了。在克里斯汀眼裡,他只想留在莊園裡,幫著高特務農。至於他未來的前途,他大概根本沒有想過……

小勞倫斯那種心不在焉的古怪行為總能使克里斯汀想起伊蘭德。以前,伊蘭德在一陣深思之後,總會以輕鬆的玩笑收場,而勞倫斯卻沒有他父親那種熱情但不以為然的性格。噢,伊蘭德從未像他這樣對身邊的事情絲毫不放在心上……

現在家裡最小的孩子變成了勞倫斯。小慕南被葬在父親和弟弟旁邊的墳地裡。他是在伊蘭德去世後的第二年春天不幸夭折的。

失去丈夫的克里斯汀猶如遊魂一般,對任何事情都不聞不問,只留下悲哀、傷痛與徹骨的麻木感。她只感覺到無限的寒氣和徹骨的睏倦,似乎因為丈夫的離世心臟也停止了跳動,自己也漸漸擁入死神的懷抱。

自從在史科葛莊園那個偏僻的倉庫裡克里斯汀將自己的第一次給了伊蘭德開始,他們的命運就聯絡在一起了。那時的她很年輕,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瞭解得少之又少,她只是深深地把這些埋藏在心裡,伊蘭德帶給她的痛苦,讓她只想大哭。但她只把最美的微笑展示給最愛的他。無論她的第一次在伊蘭德眼裡是不是最珍貴的禮物,至少她自己無怨無悔,奉獻出了全部。主給了她安穩的生活和高貴的氣質,她的童貞充滿著美麗與健康,那是她慈愛的父母那些年來全身心保護著的東西,而她卻如此輕易地交給了伊蘭德,只為了今後在他的臂彎裡找到可以棲息的場所。

之後的歲月裡,她在面對伊蘭德的深情時顯得很難堪,儘管有時會生氣,全身僵硬,但還是比較服帖順從,即使內心非常勞累。伊蘭德有著英俊的臉蛋,完美健碩的身材。她時常帶著憤怒的情緒看著丈夫,卻滿是欣慰地感嘆道,她應該試著不因為這些外表而忽略他的缺點。的確,伊蘭德依舊年輕貌美,他仍然可以那麼溫柔地愛撫她,把她當作小姑娘去征服。儘管她覺得自己老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自信和驕傲的激情。凡是樂於好學,不肯屈服於命運,也不願意任由他人掌控的人是不會輸給青春的。

在每次用緊閉的雙唇貼住他突如其來的熾熱的吻,或者拼命疏遠他,希望一切在為兒子們的將來而努力時,她都很明白,支援她長期從事這份工作的就是這個男人一直以來給她血液裡灌輸的熱情。她覺得隨著年齡的增長,自己的心漸漸不再狂熱,也不會再因為伊蘭德眼神里那種曾讓她瘋狂的光芒和嗓子裡深沉的觸動人心的聲音而激動不已了。而她曾經深深地被伊蘭德所吸引,每次約會都讓她的心跳動不已。她曾經是如此渴望著和伊蘭德的約會,只有這樣她才不會繼續被痛苦的思念折磨,而現在,她也同樣地渴望著另一件事,而這件事需要很多年之後才可以實現:就是在她白髮蒼蒼時,兒子們的生活能有保障。就像從前一樣,她為此感到迷茫痛苦,但不是因為她自己,而是為了伊蘭德的孩子們。她不想被飢餓和口渴所控制,她必須看著孩子們成功。

一開始她覺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伊蘭德,漸漸地她被環繞在周圍的生活所約束:她可以為了伊蘭德和孩子們,做任何事情。在胡薩貝莊園,在與神父討論放在丈夫櫃子裡的檔案時,在與工人和用人們探討時,在與用人們在廚房和貯藏室裡忙碌時,在晴好的天氣中和奶媽一起陪著孩子們玩耍時,她都很清楚自己和丈夫是緊緊聯絡在一起的。當工作出現問題,或者孩子們頑皮時,她就開始和丈夫鬧彆扭。可當夏天裡把乾燥的草料及時堆進倉庫,秋天裡收穫大量穀類,小牛茁壯成長,孩子們發出爽朗的笑聲之時,她也會興奮地飛奔向伊蘭德。每次她拿著孩子們在節日裡穿的華麗衣服,看著自己在冬天裡親手縫製的傑作,心裡對於伊蘭德的歸屬感就越發強烈,欣喜油然而生。黃昏裡,她經常帶著僕人去河邊,洗剛剪下的羊毛,再用大鍋沸水煮,最後把羊毛漂洗乾淨。她累得脊椎都快要斷了,臂膀也沾滿了黑乎乎的羊毛灰,衣服更散發著濃濃的騷氣和油汙味。不管洗幾遍澡她都覺得無法去除這些味道,這個時候她也會將這一切怪在伊蘭德身上。

事實是他已經去世了,被留下的妻子覺得這忙碌的一生再也找不到任何價值。丈夫死於一把刀下,所以她也應該如同被砍伐的大樹一樣離開人世。圍著她的小枝丫必須開始依靠自己成長。好在他們已經不小了,可以安排並掌控自己的人生。克里斯汀後悔為什麼沒有在伊蘭德說這句話時想通其中的深意。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曾經和伊蘭德一起在莊園生活的片段,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一樣,那時候他們的小兒子也在。不過她從不會因為本該擁有的幸福生活而感到憂愁或者遺憾。她明白真正無法獨自活著的是自己,她無法忍受沒有兒子們陪伴的日子,可現實卻在一步一步將他們分離。失去伊蘭德就像失去了生存的動力,但她覺得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和未來的一切都是上天註定,她的命運早就安排好了。

逐漸蒼白的頭髮和粗糙的皮膚讓克里斯汀失去了修飾和打扮自己的心情。白天她夢遊般地走來走去,從不主動和別人說話,連小兒子也幾乎不再理會,到了夜晚就躺在床上,回憶著自己和伊蘭德在一起的日子。曾經勤勞而又律己的婦人,現在卻無所作為。伊蘭德很少表達對她的謝意,他渴望的愛情不是被她用來當作與世事對抗的支援力,但她還是禁不住這樣做,通過擔憂和勤勞來表達自己的愛情。

她幾乎處於一種向死亡漸漸逼近的狀態,而一些惡性疾病也慢慢地在這個地區擴散。母親醒來了,可兒子們卻一個個倒下了。

這種病對成人的威脅比對孩子的威脅更大。伊瓦爾病得不輕,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不久他就會死去。發著燒的他力大無窮,一邊大喊大叫,一邊到處尋找可以使用的武器,看來是回憶起了父親離世時的畫面。納克和布柔哥夫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勁按住他。之後布柔哥夫也倒下了。勞倫斯臥倒在床,面部浮腫不堪,完全變了形,又滿臉疹子,有些還化膿了,眯成縫的眼睛裡似乎冒著火光,猶如熱浪一般。

納克和高特小時候生過這種病,斯庫勒的情況相對好一些,母親一直在旁邊陪伴著他們,菲莉達則在樓下的大廳裡守護著她和小慕南。沒有人想到最後是小慕南病得最為嚴重,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越來越虛弱。有一天夜晚,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轉危為安時,他卻忽然昏迷不醒。菲莉達甚至來不及通知他的母親。克里斯汀一路狂奔著下樓,但最終小慕南還是在母親的懷中長眠了。

小慕南的死再次讓克里斯汀感到絕望。她曾經因為孩子夭折而難過,而她所憧憬的幸福夢想也因此被打破。在那些日子裡,克里斯汀因為內心的激動堅持了下來,一直混亂的情緒也由於丈夫被殺而終結。這一切使她身心俱疲。她原以為自己會隨伊蘭德而去,卻不知那份內心的堅定反而使悲痛漸漸消失了。活在世上的她,覺得自己被暮色和陰影層層籠罩著,而且越來越濃厚,她正在一天天走向迎接她的死亡之門……

望著躺在她面前的慕南那冰冷的屍體,這位母親從悲痛欲絕的情緒中變得清醒了。這些年來,這個有著金黃色頭髮的男孩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小兒子,每當她一臉嚴肅地去阻止孩子們胡鬧和頑皮的時候,只有他仍然敢與她嬉笑吵鬧。他很愛母親,和她十分親近。失去兒子的悲痛彷彿利刃一樣刺入她的心口,但她依然堅強地活著。她明白一個用鮮血孕育了這麼多生命的女人,肯定不會這樣輕易地死去。

她一方面內心很悲痛,不忍捨棄死去的孩子,另一方面擔心著需要照顧的生病的孩子。慕南的屍體存放在他的小弟弟和父親的屍體都曾停放過的老閣子裡,他們三個在這一兩年裡接二連三地去世。她用自己那顆充滿恐懼且交瘁的心,呆呆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不幸訊息,等待著不可違背的悲慘命運。主賞賜她這麼多孩子,但她從來都沒有好好地享受這份幸福。最不幸的是,她無論如何都懂得這個道理,每當孩子們長大,不喜歡讓她抱的時候,她都會覺得有些難過;而當每一個孩子剛出生躺在她懷裡時,她就會覺得無比快樂,一次又一次讓她明白那份幸福的感覺超過了生孩子的痛苦。然而她也經常想起痛苦、煩心、惶恐和爭吵的事情。她曾經埋怨自己的丈夫靠不住,埋怨他從不為孩子們操心。她時常記得,在她曾經不顧自己對主的誓言,不顧及家族的名譽,一心向伊蘭德飛奔而來的時候,他並不是這個模樣。

現在伊蘭德已經去世了,兒子們也開始在她面前一個個離她而去。或許這就是主的旨意,要她做一個孤苦伶仃的女人。

原來她是通過自己和伊蘭德的愛情朦朧地來看世界,很多事她親眼見到了,但卻很少認真地思考過。她發現,納克仗著自己是她最大的兒子,就覺得理應領導弟弟們。她還看出來他很喜愛慕南。但當她看到納克為這個最小的弟弟死去而傷心欲絕的時候,仍然感到吃驚和震動。

其他幾個兒子康復得比較緩慢,但一個個都好起來了。復活節那天她帶著四個兒子還去了教堂。布柔哥夫還臥病在床,伊瓦爾身子太虛弱,不能出門走動。勞倫斯在生病的這段時間內不僅個頭長高了好多,而且在別的方面也有不少長進,這半年來發生的情況讓他的心理年齡超過了實際年齡。

現在克里斯汀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一個老太婆了。她覺得一個母親只要晚上有孩子在懷裡入睡,白天有孩子在身邊嬉戲玩鬧,時刻讓她照看著,別人肯定會覺得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等孩子慢慢長大,不會再這樣了,她就變成了老太婆。

新妹夫哈瓦之子耶馬特說克里斯汀的這些孩子們年紀還小,她本人也不過四十多一點兒,也許不久後她還會再婚。她應該找個丈夫作為依靠,和她一起將年齡小的孩子們撫養長大。他說起好幾個比較適合克里斯汀的結婚物件,希望她在秋天的時候能來伊林莊園做客,他安排這些人和她見個面,談論一下未來的事情。

克里斯汀略帶苦澀地一笑,確實,她現在不過四十剛出頭。她如果聽說一個年輕的女人有好幾個年歲尚小的孩子需要獨自撫養,就沒有了丈夫,肯定也會像耶馬特一樣這樣說,勸別人再嫁,找一個丈夫作依靠,說不定還能給他再生些孩子。但她自己並不這樣想……

伊林莊園的耶馬特在復活節之後來到柔倫莊園,這是克里斯汀第二次與新妹夫見面。她和孩子們沒有去參加在戴夫林莊園舉辦的訂婚典禮,也沒有去伊林莊園參加結婚典禮。這兩件大事相隔的時間非常短,那一年春天她正懷著最小的孩子。耶馬特剛知道伊蘭德·尼古拉斯遇害的訊息,就趕緊來到這裡。他想辦法出主意,確實給了他們很多幫助,並熱忱地幫助妻子的姐姐和外甥們,妥善處理後事。由於伊蘭德·尼古拉斯的孩子們還沒有成年,所以他幫忙控告了兇手。但克里斯汀對這些事情沒有心情去關心,甚至對於兇手托爾之子古德蒙的審判,也提不起她的興趣。

這次她與妹夫之間交流得比較多,克里斯汀覺得他這個人挺不錯。他歲數也不算小了,與西蒙·達爾同樣大的年齡,性格和藹,做事穩妥,高大健壯,皮膚偏黑,長相英俊,但是有些駝背。他和高特立即成了好朋友。自從父親去世之後,納克和布柔哥夫經常待在一起,不大與其他人交往。伊瓦爾和斯庫勒告訴克里斯汀他們很喜歡耶馬特姨父。

「但我們覺得,蘭波阿姨其實應該晚一些再婚,替西蒙·達爾姨父守寡一段時間,她的新丈夫沒有西蒙·達爾好。」

克里斯汀看得出這兩個孩子還是忘不了西蒙·達爾。記得從前每當父母批評他們犯的錯誤時,他們總是一臉不服氣的模樣,而當西蒙·達爾諷刺和嘲笑他們時,他們卻很樂於接受。

耶馬特待在柔倫莊園的時候,巴德之子慕南也來看望克里斯汀了。如今慕南爵士已經變成了一個糟老頭。以前的他高大魁梧,現在身體有些肥胖,但看起來依然很優雅,比實際的他魁梧。但他現在被痛風症折磨著,瘦弱得只剩皮包骨頭,看起來像個小丑,頭髮全部掉光,僅剩下頸背旁邊稀疏發白的一些。當年他長著又濃又黑的鬍子,使光滑圓潤的臉頰和下顎看起來更加稜角分明;而現在他的皮膚鬆弛,脖子上到處可見灰色的胡碴,用剃鬚刀都很難清理乾淨。他的眼睛常常發炎,有時候嘴邊還會有口水流出,胃病已經把他折磨得不成模樣了。

和慕南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兒子英吉,平常大家都用他母親的姓氏「福魯加」來稱呼他。他歲數也不小了。父親想盡辦法幫助他成功,讓他娶了個有錢的老婆,又說服了哈瓦主教幫助他。慕南的妻子卡群夫人和神父是表親,所以哈瓦主教願意助英吉一臂之力,免得他覬覦卡群夫人其他的孩子應該繼承的財富。神父管理著赫德馬克州的土地,他讓英吉代他管理著,所以英吉在史考恩和瑞達布擁有很多土地,他母親也在那附近買了一座莊園。現在她一心向主,誠心行善,堅守著過清靜的生活。

慕南見到克里斯汀微微一笑,然後一臉怒氣地說:「你年紀還不算太大,也沒有衰老得很難看。」

他原本想讓布琳希爾德搬到哈馬附近的莊園裡和他一起居住,幫他管家,可是她不同意。

慕南爵士抱怨道,他年紀大了,生活很是無趣。他的孩子們相互之間不和,一母所生的孩子們經常爭吵,而且與異母的兄弟姐妹你爭我搶。鬧得最兇的是小女兒。小女兒是西蒙婚後和情婦生下的孩子,他不能留下遺產給她,因此她趁父親在世時,不斷敲詐父親的錢財和貴重物品。她的丈夫去世後,她便居住到慕南爵士一直所擁有的史科葛莊園裡,父親和其他兄弟姐妹不管怎樣做都沒法趕走她。慕南十分怕她,但他即使躲到其他孩子那裡去,也經常聽到他們抱怨兄弟姐妹們的貪心和欺詐,自然會覺得十分痛苦。他和合法妻子生的最小的女兒在吉姆索伊那裡當修女,慕南最喜歡和她相處,他覺得在招待所臨時居住的那段時間是最愉快的一段時間。那個時候他會依照女兒的教導,誠心誠意地進行懺悔和禱告,但他不能長時間地接受修道院的這種生活。克里斯汀不覺得布琳希爾德的兒子們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加孝順父親,但慕南卻不以為然。在所有的孩子中,他最喜歡這兩個孩子。

即使這個親戚的狀況很令人同情,但他的到來卻讓克里斯汀心裡的悲痛稍微減輕了一些。慕南一整天都在談論伊蘭德,他在悲嘆自己不好的命運的同時,也經常談論已經去世的表弟,稱讚他的德行,而且特別喜歡說他少年時期的張揚個性。那時候在胡薩貝莊園,梅根希爾德夫人總是對丈夫沒有什麼好臉色,因此她丈夫也對伊蘭德沒有什麼好臉色。伊蘭德·尼古拉斯離開了胡薩貝家園,脫離了哈斯特奈斯莊園和誠心向主的養父巴德爵士的保護,去外面長見識,曾經幹過很多瘋狂的事情。對於克里斯汀來說,慕南爵士說的這些話總能讓她得到些許的安慰。慕南爵士十分喜愛伊蘭德,一直都覺得伊蘭德俊美的外貌和陽剛的氣概是別的男人無論如何比不上的。

慕南誠懇地說道:「伊蘭德也有很好的頭腦,只是沒有好好利用而已。」

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想到,伊蘭德在只有十六歲的時候就離開家,在宮廷裡當侍衛,而且還被慕南這樣的人來引導著,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但慕南爵士興致很好地一直講述著以前的事情,嘴角流著口水,眼眶紅紅的,並不斷流出熱淚。在講到伊蘭德與情婦艾琳的不幸故事和伊蘭德因性格張揚、喜歡逞一時之快的性格而毀了自己的人生時,慕南露出了淒涼的笑容。

哈瓦之子耶馬特正在和高特及納克愉快地交談著,他突然驚訝地看見他妻子的姐姐和那位惹人嫌棄的糟老頭以及武夫坐在一個長凳上。在耶馬特看來武夫情緒有些不穩定,但她卻一直微笑著同他們交談,給他們倒酒。這還是耶馬特第一次見克里斯汀的臉上露出笑容。耶馬特這才發現克里斯汀的笑容是如此迷人,她輕柔的笑聲就像妙齡女孩發出的一樣。

耶馬特說,這六個孩子不可能全部都待在柔倫莊園,依靠母親的土地過日子。假如納克的五個弟弟打算和她一起生活,結婚之後可能還要依賴於莊園生活,那麼和他們門當戶對的富人絕對不會讓女兒和他們結婚的。他們應該給這個年輕人找個妻子了。納克現在已經二十歲了,性格也十分開朗。耶馬特在去南方的時候,特意帶著伊瓦爾和斯庫勒一起,他覺得肯定可以幫他們找到出路。伊蘭德被殺後,許多貴族考慮到他和他們無論出身還是血統都差不多,和他家聯姻一定能夠擁有更高的權位。伊蘭德很惹人喜愛,很多方面比一般人更有天賦,稱得上勇敢和有才能的領導者,只是時運不佳而已。參與在莊園裡殺害莊主這件事的人都遭受了應有的懲罰。耶馬特說其中很多人都問起過伊蘭德的孩子們。他曾在聖誕節的時候與蘇德漢莊園的人見過面,他們也談到這幾個青年和他們是親戚。約翰爵士讓耶馬特代他向他們致意,轉告他們他十分樂意同伊蘭德的兒子們親近,願意讓他的一兩個兒子來這邊做事,並會像對待親戚一樣對待他們。海夫特之子約翰將要和厄林爵士的大女兒艾琳小姐結婚,她曾經問到伊蘭德的兒子們長得和父親相不相似。在她年幼的時候伊蘭德曾經去卑爾根他們家裡拜訪過,她覺得伊蘭德的長相極其俊美。她的哥哥厄林之子布雅恩也說:如果他有任何可以幫助到伊蘭德孩子們的地方,一定會盡力相助。

在聽耶馬特說這些的時候,克里斯汀看著這對雙胞胎,他們長得越來越像父親了,烏黑柔順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覆蓋在頭上,幾縷微卷的頭髮貼在前面,後面的頭髮一直延伸至脖子下面。他們有著狹長的臉蛋,挺直的鼻樑,以及有稜有角的小嘴巴。不過伊蘭德的下顎比他們的更長更窄,伊蘭德眼睛的顏色也沒有這兩個小傢伙深。克里斯汀覺得,伊蘭德迷人的地方正是他的眼睛,每當他抬頭看別人的時候,清瘦的臉頰和烏黑的捲髮映襯著淡藍色的雙眸,常常不自覺地讓人心動。

斯庫勒回覆著姨父的話(他經常代表他們倆說話),眼眸裡閃著深藍色的堅定的目光:

「姨父,我們十分感謝你的這番好意。但我們之前就和慕南爵士及英吉討論過這件事,也和大哥商量過了。最後我們和他們父子商量好。他們和我們的父親是親戚,英吉去南方的時候,會帶上我們一起去。這個夏天我們就暫時居住在他那裡,也許會住得更久一些。」

當天夜晚,克里斯汀親睡下後,兩個孩子來到房間找她。

伊瓦爾說:「母親,我們覺得你應該理解我們這樣做的原因。」

斯庫勒說:「在父親被人殺害的時候,有些人冷眼旁觀。我們絕不會去和他們認親戚,請求他們的幫助。」

母親輕輕地點點頭,表示同意。克里斯汀覺得孩子們做得很好。她明白耶馬特是個聰明善良的人,他也是一片好心,給他們提這個建議,也是希望她的孩子們能好。但孩子們對於父親的忠誠讓克里斯汀感到十分欣慰。以前她從未料想過現在她的孩子要去布琳希爾德·福魯加的兒子手底下做事。

等伊瓦爾完全恢復,可以騎馬的時候,這對孿生兄弟立即就同英吉·福魯加一起出門。在他們離開之後,莊園顯得十分安靜。克里斯汀還記得上一年這個時候,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在織布間裡休息,好像做了一個夢。那時候的她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心中只有一般少婦都會有的一些煩惱,希望並怨恨著美好的愛情;而現在家中只剩下了四個孩子,她的內心平靜安寧,除了要為已經長大的兒子們操心外,基本沒有別的煩心事了。這對孿生兄弟離開後,柔倫莊園一片寧靜,克里斯汀越來越為布柔哥夫而擔憂了。

每當有客人前來拜訪的時候,他和納克就搬到舊火爐室裡去居住。布柔哥夫現在白天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但並不到外面去。克里斯汀發覺布柔哥夫經常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而且從不到處走動。即使母親在家裡陪著他,他也不走動,對此克里斯汀感到十分擔憂。她明白布柔哥夫由於近期生了病,視力下降很多。納克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父親去世後他就一直這樣。顯然,他在極力地躲避著母親。

有一天,克里斯汀終於勇敢地問起這件事,問納克布柔哥夫現在的視力怎麼樣。納克拼命地想扯開話題,不願意告訴她,克里斯汀堅持讓兒子告訴她實情。

納克說:

「強光下,他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點兒……」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母親一個人哭了很久。傍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哭累了,能夠平靜地和兒子說話時,便來到舊火爐室裡。

布柔哥夫安靜地躺在床上。克里斯汀剛走進來,坐到他的床邊,便從布柔哥夫的臉上猜出,自己同納克的談話納克已經都告訴他了。

布柔哥夫惶恐地請求道:「媽媽,你不要哭,媽媽。」

克里斯汀真想緊緊地擁抱著兒子,把他抱在懷裡放聲大哭,悲嘆他不幸的命運。但她只是輕輕地把手伸進被子裡,握著兒子的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的兒子,這是主對你的一個大考驗呢。」

布柔哥夫剛才的表情不見了,臉上滿是堅決和勇敢。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媽媽,我早就明白這是主用來考驗我的。上次我們在陶特拉修道院,亞斯拉克修士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他說,就像我們的主耶穌曾在沙漠裡承受著磨難一樣,對一個基督徒來說,真正的沙漠是眼睛失明或失去理智。那個時候他的身體還和兄弟及親人們在一起,但靈魂已經跟隨主來到沙漠。這段話是他在聖伯爾納的書中讀到的。如果一個人被主挑選出來接受巨大的考驗,那麼他無須擔心自己會承受不住。因為主瞭解我們的靈魂比我們自己瞭解的還多。」

布柔哥夫繼續用這種語氣與方式和母親交談著,用超過他這個年齡段該有的理智和強大的內心來寬慰母親。

當天傍晚納克來找克里斯汀,想和她單獨談一談。他說他打算和布柔哥夫一起去當修士,去陶特拉修道院當修士。

克里斯汀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嚇得不知該說什麼好。納克平靜緩和地往下說道,他們會等到高特能自己照顧母親和弟弟們的時候,到他們完全成年後才會離開。到那時,他和布柔哥夫會帶著胡薩貝莊園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的後代應該繼承的財物去修道院,不過他們也會照顧到弟弟們的權益。伊蘭德的兒子們從父親那裡繼承不到多少的遺產,但是老大、老二和老三在他們的叔叔哥恩紐夫去修道院進修之前就出生了,他們都能在山北面得到幾塊田地。哥恩紐夫在分他們家財產的時候,雖然把產業的大部分移交給了未對教會奉獻的哥哥,但同樣也把其中的一部分給了三個侄兒。納克說,他和布柔哥夫如果不要求分得全部的遺產,或許對高特更有好處。兩個哥哥選擇去修道之後,如今高特將要成為一家之主,使得他們家的血脈繼續延續下去。

克里斯汀聽到這些話如當頭棒喝,她不敢相信納克有意要過修道院的生活。雖然克里斯汀感到很震驚,但是她並沒有立即提出她反對兒子的計劃。她從來也不阻止兒子們去做這樣崇高而偉大的事業。

納克說:「幾年前在我們一起居住在北邊的修道院的時候,我和布柔哥夫就約定了永遠不分開。」

母親點了點頭,她是知道這回事的。不過,她以為兒子們的計劃是在納克結婚以後,布柔哥夫也居住在納克家裡。

雖然布柔哥夫年紀不大,但他能夠與不公平的命運做鬥爭,克里斯汀覺得這簡直是奇蹟。今年春天她間接地和布柔哥夫就這個問題聊過幾次。布柔哥夫滿嘴信心十足的話和表示只敬畏主,克里斯汀覺得不能理解。這些年來布柔哥夫肯定明白因視線不清他將要面臨的困境,他在居住修道院的期間,估計便已經決定將自己的靈魂獻給主……

即使這樣,克里斯汀仍然覺得這個孩子命運多舛,坎坷不幸。她有自己的顧慮,對一切都不是特別瞭解。當旁邊沒有別人的時候,克里斯汀常常一個人在大廳的聖母雕像面前下跪祈禱。在教堂開始祭祀的時候,她也經常跪祭北面的聖壇。她懷著悲傷的心情,流下了謙卑的淚水,祈求聖母對布柔哥夫就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給予布柔哥夫自己無法給予的幫助。

在一個夏天的晚上,克里斯汀輾轉反側地躺在床上睡不著。納克和布柔哥夫已經搬回了主臥室,高特和勞倫斯仍舊在樓下睡。納克說他和布柔哥夫應該試著學習守夜和祈禱。當她快要沉沉睡去時,忽然被閣樓窗臺上咚咚走動的聲音吵醒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她聽得出是布柔哥夫的腳步。

克里斯汀心想:「大概是布柔哥夫去衛生間。」但克里斯汀仍然爬起來找衣服穿,然後聽到樓上的房門被推開,有個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樓下面去了。

克里斯汀穿過客廳,跑到門口。外面的霧很濃,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院子對面的儲物室。布柔哥夫站在院子裡,怒氣衝衝地擺動手臂,想從哥哥的懷裡掙脫。

布柔哥夫大叫一聲說:「你沒有我,會有什麼缺失呢?這樣一來你的誓言都會被化解,也不用告別凡塵。」

克里斯汀聽不太清楚納克的話,她光著腳從溼漉漉的草地上跑了過去。布柔哥夫已經掙脫了哥哥的手,看起來好像被打了一拳,摔倒在石頭上。布柔哥夫用手握成拳頭,擊打著石頭。納克看到母親,趕緊朝她來的方向迎過去,說道:

「媽媽,我自己能夠處理,還是讓我來處理比較好,你進去吧。」納克低聲說道,然後轉身去扶弟弟。

母親站在不遠處看著。院子中的草皮很潮溼,所有的瓦片都在滴水,水滴順著一片片樹葉不斷流下來。下了一整天的雨,現在雲層漸漸變成白色的霧靄。沒過多久,這兩個兒子回到了屋裡——納克牽著布柔哥夫的手,帶著他前進。克里斯汀躲在客廳的窗臺旁。

克里斯汀看到布柔哥夫滿臉是血,應該是碰到了石頭。克里斯汀便條件反射般地把手放進嘴巴里,咬著自己的手指,甚至都咬出了血。

回到樓梯上,布柔哥夫想掙脫納克的手。他把頭撞在牆壁上,大叫道:

「我要詛咒,我詛咒自己誕生的那天!……」

母親聽到納克回閣樓後關門的聲音,便悄悄跑進閣樓,趴在窗臺上,側耳聽見房間裡布柔哥夫的聲音,很憤怒。他發瘋似的亂叫著,詛咒著。克里斯汀只聽清了其中的一兩句。納克一直在安慰他,不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傳到克里斯汀這邊時好像都成了不清楚的嘟囔聲。最後布柔哥夫委屈地放聲大哭。

母親仍然站在那裡,由於寒冷的天氣和心痛而渾身發顫。她身上只穿了汗衣,戴著一件斗篷,已經站在那裡很長時間了,披肩的長髮被寒氣打溼。漸漸地閣樓上安靜了下來。

她慢慢走到樓下的房間,來到高特和勞倫斯休息的房間裡。他們還在熟睡著。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在黑夜中摸索著,撫摩著他們柔軟的臉龐,傾聽他們均勻的呼吸。她覺得,如今她剩下的財富只剩下他們倆了。

想到這裡,克里斯汀不禁打了個寒戰,她把自己已經凍僵的身體挪到自己的床上。高特床邊的狗咚咚咚地跑了過來,衝到她的身下,蜷成一團臥在她腳旁。它每天晚上都是這樣。雖然它很沉重,壓得克里斯汀的兩腳都發麻了,但她仍然不願意把它趕走。這隻狗是伊蘭德的,是他最喜愛的黑色獵犬。現在它靜靜地趴在那裡,焐暖她僵硬得失去知覺的雙腳,她覺得很舒服。

直到第二天早餐時,克里斯汀才看到了納克。他走到房間裡,坐在主人的座位上。父親去世後,他便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

用餐時他一聲不吭,黑眼圈籠罩著他的雙眼。他開門出去的時候,母親跟著出去,輕聲問道:

「布柔哥夫現在還好嗎?」

納克不敢看她的眼睛,輕聲說布柔哥夫還在睡覺。

克里斯汀低聲地問道:「他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納克表示肯定地點點頭,又到樓上去陪弟弟了。

納克一整天的時間都守著布柔哥夫,儘可能不讓母親去看他。克里斯汀明白他們兩兄弟曾經在一起度過了很多艱難的時光。

如今納克應該成為柔倫莊園的主人,但他卻不是很在意農事。他和他的爸爸一樣,心思不在務農上,也完全沒有這種天賦。最後克里斯汀只好和高特一起,擔當了這個重任。這個夏天,哈爾德之子武夫也離開了他們。

武夫的夫人不能理解,由於他們大哭大鬧,使得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被害,最後她和兄弟們一起回家了,武夫則依然居住在柔倫莊園。他說他想讓民眾相信自己,任何打擊與挫折都不能打敗他。不過他明白,他不久也會離開這裡。他想回到史考恩那個屬於自己的農場,就在丘陵的北邊。但不是現在就要離開這裡,他要等到沒有人能夠說他是由於當地人的閒言碎語而離開的。

這個時候神父的代理人已經開始調查武夫了,主要調查他休妻的行為是否合法。武夫正要去迎接雅德翠,打算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開始動身,不然等到風雨阻隔了山路就不好上路了。他對高特說,他要與一位在尼達洛斯當甲冑匠的妹夫住在同一屋簷下,他的侄兒繼續幫他料理史周德佛克鎮的莊園,他想把雅德翠送到那邊去居住。

武夫臨走前的晚上,克里斯汀拿出祖父科提爾爵士遺留給他父親的鍍銀酒杯,向武夫敬酒,表示謝意。她讓武夫一定把這個酒杯收下,作為紀念,接著又拿出一枚被伊蘭德戴過的金戒指,讓他看在伊蘭德的面上戴起來。

武夫親吻她,表示感謝。

他笑道:「這是親戚之間的禮節。克里斯汀,在我們當初相識的時候,我以用人身份迎接你,帶你去見我的主人。你肯定沒有想過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分離吧?」

克里斯汀的臉紅成了一個蘋果,因為武夫是用以前人們對他嘲諷般的笑意對待她,不過她通過武夫的眼神,看出了他的傷心。於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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