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想要這麼做?如今他年紀也不小了,她父親在這個年紀已經去世了。如果他真的將這個奇特的想法付諸實踐,因為自己的衝動而去冒這個險,又會如何呢?
克里斯汀情緒很不穩定:「你認為,放著我和孩子們不管不過分嗎?還要出國,真的不要我們了?」
伊蘭德鎮靜地說道:「克里斯汀,如果我早就清楚你心裡想的,我可能早就走了,我知道你有多麼不待見我,的確,我讓你受苦了。」
「伊蘭德,你其實很清楚,你覺得那是我的莊園,可你是我的丈夫啊!按照法律,我所有的,不就是你的嗎……」她自己都聽出了她嗓音的嘶啞。
伊蘭德回答:「的確,可我沒有那樣的管理的能力。」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納克,在還沒有生他的時候,你談起肚子裡的孩子,說他會成為莊園的主人。克里斯汀,我知道,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你,所以我們就這樣吧。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
克里斯汀看了一眼這間在暮色下昏暗的屋子,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現在火被風吹得一直在搖晃,滿屋子都是陰影。
她是那麼無奈,快要支撐不住了:「你居然能在這裡生活下去,那麼無聊,那麼寂寞,我覺得你需要個僕人。」
伊蘭德笑了起來:「難道你覺得,我應該在這裡管理我的產業嗎?啊,不是的,克里斯汀,我當不了農民,我並不喜歡太安靜的生活。」
「安靜……難道這裡還不夠安靜嗎?那些漫長的冬天的夜晚……」
伊蘭德一直笑著,眼神古怪,沒有聚焦點,看著面前的黑暗:
「如果這樣的話,的確,我不需要操心,可以隨便想任何事情——除了心裡的那件事……想去哪就去哪,想回來就回來。你瞭解我,我一直都是這樣:不需要處理什麼事情時,只喜歡睡覺。在天氣很壞,不需要去山上的時候,我和冬眠的野獸沒什麼區別。」
「你獨自在這裡,難道不恐懼?」克里斯汀輕聲問道。
開始的時候他很疑惑,沒有明白,之後看了看她,就大笑了起來:
「傳言說這裡有鬼嗎?我可從來沒發現過。偶爾我還希望布柔恩姨父的靈魂可以出來見見我。你知不知道,那次他認為我肯定無法面對被刀架著的感受。現在我想說,我就算被上了枷鎖,也不會擔心。」
克里斯汀害怕得哆嗦了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伊蘭德站了起來:
「克里斯汀,現在我們該休息了吧?」
她因為恐懼,身體冰冷,靜靜地看著伊蘭德將蓋在武器上的被子拿過來,鋪到床上,這樣就看不見那個髒兮兮的枕頭了:
「我最好的東西都在這裡。」伊蘭德說。
「伊蘭德!」她將雙手放在胸口。她還想說些話題來拖延一下。她真的很恐懼。還好想起了一件事情:「伊蘭德,有個人想對你說些事情。西蒙在離開之前讓我告訴你,他一直很後悔分別前對你說過的那些話。他說作為一個男子漢不應該講這種話,希望你不要怪罪他。」
伊蘭德把手搭在床上,看著地面:「克里斯汀,我不希望從你的嘴巴里聽到他的名字。」
克里斯汀說:「我不理解你們兩個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她認為伊蘭德實在有些冷漠,「他那麼小家子氣地對你,我覺得不符合道理,那不是他。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罪過也不是他一個人的。」
伊蘭德搖了搖頭:
「曾經在困境裡,他不離不棄地對待我。我希望他來幫助我,並且感激他,卻從沒想過他會怨恨我。如果是在古代就好了,我們就可以用最公平的方式——決鬥來決定誰該擁有這個淺黃色頭髮的漂亮女孩……」
他把椅子上的斗篷拿起來,披在身上:
「今天這些狗應該會陪著你的。」
克里斯汀急忙站起來:
「伊蘭德,你不在這裡睡?」
「我去穀倉那邊……」伊蘭德回答。
「別!」伊蘭德停了下來,火爐就要熄滅了,在微弱的火光裡,伊蘭德的身材高大而又均勻,充滿了年輕的活力。「我獨自在這裡會害怕的。」
「難道你願意讓我抱著你睡?」她覺得伊蘭德在黑暗裡笑了起來,便無力地低下頭來,「你不擔心我會掐死你,克里斯汀?」
「你只要能抱著我就可以!」她撲到自己丈夫的胸懷。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著外面,估計已經天明瞭。她身上壓著重物,是伊蘭德,還沒有醒過來,他的頭靠在她的胸上,一隻胳膊摟著她,手腕搭在她的肩上。
她摸著丈夫的已經花白的頭髮,又盯著自己的瘦弱鬆軟的胸部,在薄薄的皮膚下,只瞧見上面和下面的肋骨。昨晚的記憶又恢復了,她很惶恐。在這張床上,他們已經不年輕了……她看到自己因過度操勞而乾枯的臂膀和扁平的胸部上的血塊,覺得更加惶恐和慚愧。她抓過被子,想要用被單來遮掩自己。
伊蘭德醒過來,直起了半個身子,定定地看著她的臉,還帶著濃濃的睡意,眼珠子很黑。
「我還覺得……」他躺下來,倒在克里斯汀的胸前,語氣裡有著害怕和開心,「我覺得我剛才在做夢。」聽到這句話,她覺得既辛酸,又幸福,心裡受到很大的震盪。
她主動獻上自己的嘴唇,親吻著他,雙手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
午後太陽黃了一些,房子的陰影映在院子裡,他們去河邊打水。伊蘭德提著桶,克里斯汀在一旁陪著。她身材消瘦,但是亭亭玉立,包頭的布滑落了,隨意地放在肩膀上,陽光下頭髮呈淡淡的棕色。她朝著太陽看,沒有睜眼,臉被曬紅了,臉色柔和了很多。
她偷偷地打量著伊蘭德,然後又含羞地低下頭。她在伊蘭德的眼裡看到了自己,還是那麼年輕。
伊蘭德想清洗一下。他從山坡向下走著,克里斯汀在草地上靠著石頭坐下。河水潺潺地流動著,她差點睡著了,但身上有蟲子一直爬來爬去,她微眯著眼睛趕它們。她透過樹木看到伊蘭德就在下面的小溪裡,露出潔白的身子——他爬上了石頭,正拿著一些青草清理身體。克里斯汀又閉上了雙眼,淡淡地笑著,心裡有一種幸福的疲倦感,現在,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被伊蘭德吸引著。
伊蘭德洗好後,在她身邊的草地裡躺下,當他親吻著她的胳膊時,頭髮還沒幹,潔白的牙齒上還有水珠,有些涼。他把鬍子刮乾淨了,衣服也換了,但顯得不是那麼好看。他指給她看衣服破了的地方:
「你這麼久才來這裡,怎麼沒把我的衣服帶過來?」
她微笑道:「伊蘭德,到家後我就幫你縫一些新的。」
她伸出一隻手撫摩著他的腦袋,被他抓住了手:
「克里斯汀,你不要走好嗎?」
她笑了,沒有回答。伊蘭德離她遠了一點點,仍然躺在草地上。那裡的矮樹木下長著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很像婦人的胸部,上面有青色的花紋,正中間有一個藍褐色的小點。
「克里斯汀,你應該認識,告訴我名字吧?」
「叫愛神草,也叫梅花草……不要,伊蘭德!」伊蘭德把它們採了下來,想把花放進她的胸前,她害羞得紅了臉,將他的手推開。
伊蘭德笑了,又摘下幾朵小白花,放在她的手心裡,她握緊小花,伊蘭德說:
「你還記得我們漫步在荷芬醫院花園的時候你給我的那朵玫瑰嗎?」
克里斯汀輕輕地笑了起來,搖著頭回答道:
「錯了,那是我手上的玫瑰,被你拿走了。」
「你是同意的啊,克里斯汀,你把自己交給我,那時候的你像玫瑰一樣淳樸、善良,卻在那時候開始,我就被刺得流血……」他躺在她的懷裡,抱住她的腰,「克里斯汀,昨天晚上,你變了……你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淳樸和忍耐了……」
克里斯汀害羞地閉上了眼睛,將臉貼在他的肩上。
第四天,他們去了山上的樺樹林裡,這個樹林在一處低窪的山谷之間,就在莊園附近。昨天,農人們給伊蘭德搬運來了糧食。克里斯汀和伊蘭德想的一樣,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在這裡。他幾次下山去,到他的佃戶那裡拿了些吃的和喝的,克里斯汀就等在那個樹林裡的一個石楠叢裡。她站在那個角度,看著來來往往辛苦搬運東西的人們。
伊蘭德問道:「你忘記了沒有?你曾經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來山裡當農民,你也會幫我看好家。你想要兩頭母牛、山羊和綿羊?」
克里斯汀微笑著把玩他的頭髮:
「伊蘭德,你想過沒有,如果一個媽媽突然離開家,不要自己的孩子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樣?」
伊蘭德微笑著答道:「我覺得他們會很高興去當柔倫莊園的管理人。別把他們當作孩子,他們已經可以處理事情了。高特是年輕了點,但他真的很擅長務農,納克也不小了。」
克里斯汀淡淡地笑著:「啊,不是的。即使他們倆有這個意願,另外五個人也不會願意,更何況他們並沒有成熟。」
伊蘭德說道:「他們如果和他的父親一樣,就真的只有等一等才能長大,有可能需要一輩子的時間。」他的臉上露出頑皮的笑容,「克里斯汀,難道你要一直庇護著他們?噢,你肯定想不到,就在這個夏天,納克也是父親了?」
「不會的!」克里斯汀被嚇到了,臉都變紅了。
「的確是這樣!不過孩子已經死了……這孩子已經學乖了,不再去找她了……那個女人是附近的莊園巴爾之子的遺孀,她覺得那是納克的孩子。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有錯。的確,我們也要老了……」
「你的孩子出了這種恥辱、難堪的事,你居然還在開玩笑?」克里斯汀覺得,伊蘭德好像沒有把這個當回事,還因為她的不知情而感到有趣,她的心裡很難受。
伊蘭德仍然帶著笑意:「不然呢?孩子都已經成年了。你要知道,你覺得他還沒有長大,天天看著他,那是沒有用的。等你來這裡陪著我之後,我們就讓他們早點結婚吧!」
「你覺得給納克找個好妻子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啊,丈夫,我想你也看見了,你必須和我一起回去,教育他們。」
伊蘭德很激動,雙手撐在桌子上:
「我不要,克里斯汀,我做不到。在你們那,我一直都被當
作外地人。每個人都只知道我曾因為背叛國王而受到責罰。在那裡我很孤單,一直是這樣,我在那裡那麼長時間,難道你沒有考慮過我到底開不開心嗎?在史考恩的故鄉,我會更有地位一些。即使年少的時候名聲不是太好,被說成是花花公子,離開過教門,但我還是胡薩貝莊園的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克里斯汀,後來我好不容易能有機會在北方告訴別人我不是那麼差勁,沒有丟我們祖宗的臉。啊,我對你說,在這個簡陋的地方,沒有人管我,我非常輕鬆,不會有閒言碎語。你要知道,克里斯汀,你是我最愛的人,你就待在這裡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裡比起胡薩貝莊園要好得多。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在那裡的不快樂是從小開始的。我和艾琳在一起的時候,像在地獄裡一樣,即使和你在一起以後,我們也不見得開心。但上帝可以見證,我有幸認識了你,我時時刻刻都是愛著你的。我覺得那個莊園裡有什麼惡魔,我母親在那裡受盡折磨,我父親也沒有開心過。克里斯汀,我可以向為所有人獻身的主發誓,我依然愛著你,就像瑪格麗特日做彌撒的那天,你和我睡在一起時一樣……那時候我注視著你,覺得你就如同花兒一樣,鮮活、清香和美好……」
克里斯汀輕聲說道:
「伊蘭德,你應該沒有忘記,那個晚上你在祈求上天,希望我不會因為你而哭泣。」
「的確,基督和聖徒們都明白我沒有撒謊!有些事情無能為力,真的,我們活著,無法去避免。……或許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註定如此……但不管我讓你受傷還是幸福,我都是愛你的。陪陪我吧,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還是輕聲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被別人說閒話,孩子的一生能幸福嗎?不可能所有的人都逃避現實,對別人的閒言碎語置之不理。」
伊蘭德垂下了頭,說道:
「他們正值青春年華,而且有足夠的勇氣,相貌英俊,可以保護好自己……可是克里斯汀,我們年紀越來越大了,如今你還是那麼漂亮,有活力,難道你想浪費這所剩無幾的青春年華嗎?克里斯汀?」
她看著地面,沒有看他火熱的眼睛,過了一段時間,說道:
「伊蘭德,你不記得還有兩個小兒子嗎?如果我不要勞倫斯和慕南,你將怎麼想呢?」
「那就把他們也帶來——只要勞倫斯不想和哥哥們在一起的話。他也不算小孩子了。慕南還是長得那麼標緻嗎?」伊蘭德笑著問道。
克里斯汀答道:「的確,他很漂亮。」
之後他們沉默了很久,沒有再談這個事情,而是說起了其他的事情。
她在莊園裡每天很早就醒了,在這裡也是這樣。她一直在床上躺著,聽到外面有馬踏地的聲音,便緊緊抱住伊蘭德的頭。這些天她總是很早就醒了,害怕和恥辱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就像他們的第一次一樣,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想,他們之間已經不和這麼久了,現在不是已經和解了嗎?孩子們應該會為這件事情感到高興的吧!
這個早上她不斷地想著孩子們。她覺得她好像著了魔一樣。
伊蘭德將她從首次擁抱的吉達露森林帶到了這裡。當時他們多麼年輕啊!她真的和這個人有過七個孩子嗎?她已經是那些年輕人的母親了嗎?……她有一種幻覺,似乎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在他的懷抱裡,婚後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只是一場夢境……他其實是在誘惑著她,讓她也開始幻想起來……她有些擔心害怕了,伊蘭德好像使她忘記了自己的責任,忘記了自己的孩子,就像一匹年輕的馬兒卸下了所有的東西,自由地走在牧場上一樣……不再需要被籠頭、馬鞍和貨物束縛,享受著山谷上的風兒,周圍都是鮮美的青草,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這廣袤無垠的草原上……
她的心裡還有些另外的一個幸福的期待,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再生個孩子。她這九個月來一直在幸福而又緊張地等待快要出生的孩子。那天從伊蘭德的懷裡睜眼時,她已經有預感了,擔心懷不上孩子的那種讓她心力交瘁的冷酷的憤怒已經不存在,她的肚子裡又有了伊蘭德的骨肉,她多麼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啊!
她自己思考著,家裡的孩子們已經大了,不再需要她,覺得她太過干涉他們的想法,令他們感到煩惱。她和寶寶會煩到他們。啊,我要待在這兒,和伊蘭德一起生活,我不想走……
但是在兩個人用早餐的時候,她還是打算要回去,放心不下她的兒子。
她想到了勞倫斯和慕南,他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覺得大家如果一起在這裡住的話,他們看著自己,可能會很奇怪他們突然又散發出青春的活力,想到這兒她的臉紅了起來。但她不能離開他們。
她說起回去的事情,伊蘭德定定地看著她,最後只是笑了笑:
「可以,你如果堅持的話,那就回去好了!」
他要送送她,和她一起下山,穿過羅斯托峽谷,走到西爾區。在那裡透過樹林可以看到教區的房頂,伊蘭德便說了再見,最後,他一直自信而又神秘地笑著:
「你清楚,克里斯汀,不管你想什麼時候來,不管時間多久,我隨時等候,就像歡迎天神降臨我的莊園一樣歡迎你。」
克里斯汀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可不敢享受這種尊榮。親愛的,你也明白,你回家的時候,家裡人一定很開心。」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們都面帶笑容地祝福著對方。伊蘭德沒有下馬,微笑著彎下腰,不斷地親吻著她,看著她的眼裡充滿了笑意。
最後他開口道:「你等著吧,克里斯汀,比比誰的耐心更好!我們一定會再見,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明白這一點兒!」
她走過教堂的時候,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她感覺自己剛從魔鬼的家裡回來,魔鬼是伊蘭德,他害怕教堂和十字架。
她拽著繩子,突然很想回去找他。
然後她看向山下,那裡是她的莊園、田地和草原,包括彎彎曲曲流淌著的清澈見底的小河。山峰在藍色的霧靄中隱隱約約——那是一層層厚厚的雲朵。噢,那裡不過是幻覺。他應該在家裡和孩子們還有她在一起。伊蘭德並不是魔鬼,即使他很奇怪,思維也很另類,但好歹也是基督的信徒,而且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的丈夫,他們有過那麼多的喜怒哀樂,她是愛著伊蘭德的,而且是非常愛。雖然他性格古怪,令她很難過,但她只能在他身邊,給他依靠。既然無法離開他,那麼她就只能盡力忍耐,忘記那些令人擔憂的事情。現在他們能夠在一起,伊蘭德回來的日子估計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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