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孩子們說,伊蘭德在海烏格莊園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之後就會回來,估計在早秋。
她又恢復了青春,她在莊園裡到處走動著,氣色很好,臉紅紅的,陽光下顯得既親切又溫柔,不管什麼事情,她都滿懷激情,毫不拖拉,但她沒有想到現在她的辦事效率還沒有以前不太愛說話、按條理辦事時來得快。
孩子們如果做得不好,或者違逆了她的意願,她也不再大聲地責罵他們。現在她只是開開玩笑,或者什麼也不說,就這麼過去了。
勞倫斯告訴母親想要和哥哥們去樓上的閣樓裡住。
「可以啊,孩子,你也應該長大了。」她撫摩了一下孩子濃密的髮絲,靠近他,他的身高都達到自己的胸部了,「慕南,你可不可以再忍耐一下,繼續當媽媽的小寶貝?」
慕南夜晚去樓下房間休息,還是喜歡和母親一起坐著,睡在克里斯汀的膝蓋上,像小孩子那樣咕咕噥噥的。白天裡大家都在的時候,因為害羞,他不會這麼說。他和母親談論著父親回家的時間。
隨後他滾到床邊上,讓母親幫他整理被子。隨後克里斯汀點著蠟燭,在燭光裡幫孩子們補衣服。
她解開連衣裙領口下的扣子,撫摩了一下胸部。她的胸很圓很堅挺,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她把袖子捲上去,手臂暴露在燈光下,覺得自己似乎更白更飽滿了,然後站起身走來走去,她穿著居家的布鞋,感覺身子很輕。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從前她的大腿就像男人一樣,乾枯瘦弱,青筋都暴了出來,現在她的身體裡血液流暢,全身上下充滿了活力,就像植物在春天裡茁壯成長一樣。
她和菲莉達去了釀酒房,給小麥澆熱水,想要為聖誕節的酒水做準備。菲莉達很疏忽,忘了澆水,導致麥子一直在鍋上蒸,被蒸乾了。克里斯汀沒有責備她,微笑著一邊聽她的解釋,一邊幹著活。她覺得自己也忘記去照看了,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
那時候估計伊蘭德也該回來了吧!她讓人去告訴他她有了孩子的事情,覺得他肯定會馬上回來。他總不會固執到知道她懷了孩子還讓她去海烏格莊園,要知道,那裡人煙稀少,分娩時她都不知道叫誰幫她!不過她覺得這個訊息還是要等等再告訴他,的確,她已經可以肯定她懷上孩子了,她要等到孩子可以在肚子裡蠕動……她來到柔倫莊園兩年了,期間有個孩子夭折了……事實上,她當時沒有感覺到多傷心……不,這一次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情的……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可是……
她覺得,自己一定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來保護她肚子裡這個正在長大的、弱小的孩子……好像用手託著微弱的火種一樣。
秋天裡的一天,伊瓦爾和斯庫勒告訴克里斯汀,想要去海烏格莊園,現在那裡天氣晴朗,才剛到冬天,還沒下過雪,他們想讓父親帶他們一起狩獵。
納克和布柔哥夫停下了手裡的棋,在旁邊聽著母親和弟弟的對話。
克里斯汀說:「我也不清楚。」她從來沒有想過讓誰去告訴伊蘭德才好。她看了看這對雙胞胎,面前的這兩個孩子還太小,對他們說這些太不明智。她想著,讓勞倫斯和他們一起上路,讓他自己對伊蘭德說,他還小,應該不會想到別的,但是……
「其實你們的父親不久就要回來了。你們都過去的話,會妨礙到父親的。而且不久以後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他。」
兩個孩子很不滿。納克停止了下棋,抬起頭嚴肅地說:「不要吵,聽母親的話。」
聖誕節來臨之前,她讓納克去看看伊蘭德:
「納克,你一定要對他說,我很想他,大家都很想念他!」她不想說別的,但她覺得這個孩子心裡應該有數,就看他的決定了。
納克去過回來後,卻說沒有見到父親。伊蘭德去了勞馬斯山裡,大概因為他的女兒和女婿要搬遷到卑爾根去,女兒想要和父親在維奧島見上一面。
這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但克里斯汀卻難以入眠,身邊躺著小慕南,她撫摩著孩子的臉。伊蘭德不能趕回來和他們一起過節,她有些難過,但他想念女兒,在適當的時候和她見個面也沒有什麼不對的。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流了下來,但她慢慢地擦乾淨了,現在她又像年輕時那樣愛哭了。
節日過去了,埃裡克神父也跟著離去了。他在秋天的時候身體就不好,克里斯汀看望過他幾次,所以也沒有缺席他的葬禮。現在她儘量避免出門。對於神父的逝去,真的很可惜。
參加神父葬禮的時候,有人告訴她在萊斯雅碰見了伊蘭德,這說明伊蘭德要回來了,而且很快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她經常坐在窗戶邊上,找出梳妝盒裡的一面鏡子,擦拭得很乾淨,拿在手裡,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面容。
這些年她似乎變黑了些,就像那些農婦一樣,但現在已經恢復過來,黑色已經慢慢褪去。她本身皮膚很白,臉也紅紅的,就像畫像上的漂亮女人一樣。自從當了母親,她就沒有再這麼漂亮過。克里斯汀自己都驚訝了。
如果接生婆說的是對的,那麼很快家裡就要添一個小公主了,伊蘭德很早就希望有個女兒了。這一回她不希望按照老規矩,她要給女兒取名為梅根希爾德,她祖母的名字。
一個小時候聽說過的童話故事時常出現在她的腦海。因為母親懷著女孩,家中的七個兒子都被迫離家出走,流浪在外。她暗暗笑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想這個事情。
她拿出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做過的那件亞麻布的小襯衫,拿了線出來,開始往上面繡圖案。她對於這些事都有點生疏了。啊,希望伊蘭德能早日到家,此時的她因為懷著孩子,又變得神采奕奕、苗條而又美麗了。
喬治彌撒日(3月12日)剛過,氣候和春天沒什麼差別。融化的積雪發出銀色的光芒。陽面的山上積雪沒有了,露出了褐色的土壤,山裡瀰漫著薄薄的藍霧。
有一天高特在院子裡鼓搗損壞的雪橇,納克站在旁邊看著,身體靠在柴房的牆上。克里斯汀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大桶剛烤的大面包。
高特見到克里斯汀,將手上的斧頭和輪轂放到車裡,跑過去將木桶搶過來,直奔儲藏室。
克里斯汀站在那裡,臉很紅。等高特回來,她靠近他們說:
「我覺得你們真要到你們父親那裡去一次了,我需要人幫我料理家務。現在我有很多事情處理不了,分娩大概就在春天耕種的時候。」
大家認真地聽母親說話。他們不由得羞紅了臉,不過母親看得出來他們還是很開心的。納克故作鎮靜地說道:
「無論何時都可以……要不然今天中午就出發,你們同意嗎?」
第二天中午,門外傳來馬的聲音。她到外面去,看見納克和高特回來了。兩個人都垂著頭牽著馬,什麼也沒有說。
「你父親怎麼說?」克里斯汀問。
高特手裡拿著矛,身體靠在上面,依舊沒有抬頭。
納克回答道:「父親讓我們對你說,整個冬天他一直在等你去海烏格莊園,他現在仍然歡迎你過去,就像從前那樣。」
克里斯汀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難道你父親不知道我已經有了孩子,並且很快就要出生了嗎?」
高特不敢看母親,回答道:
「大概……父親認為……這並不妨礙你去海烏格莊園找他。」
克里斯汀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低聲說:「他說了什麼?」
納克張開嘴想要回答,但被高特用帶著懇求的目光看著哥哥,他希望哥哥能讓他說。然而納克沒有猶豫,還是說出了口:
「父親是這樣說的,你懷孕那時就清楚他的生活狀況,如今他沒有什麼變化,沒有更富也沒有更窮。」
克里斯汀轉過身,不看兒子們,慢慢地朝房間裡走去。她疲憊地在窗前的長凳上坐下,因為光照,窗戶上的霜雪都融化了,春天就要來了。
的確,他並沒有說錯。是啊,是她主動要求去他懷裡的。不過現在他這麼說,真的很不應該。她不相信伊蘭德會在兒子們面前說出這種話。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禮拜一直颳著南風,下著瓢潑大雨,河岸也增高了,水面很寬,流水的速度快了幾倍。小溪嘩嘩地從滿是樹木的山坡上往下流淌著,山裡經常發生雪崩。接著太陽出來了。
那個夜晚很灰暗,克里斯汀站在屋子後面,鳥兒們在田野那邊的草叢裡亂叫著。高特和兩個兄弟都去了山裡的牧場獵捕雷鳥。每天清晨,他們都可以聽見從樹林中傳出的鳥兒的啼叫聲,現在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
克里斯汀疊起雙手,放在胸上。她很快就要分娩了,所以不得不忍耐著。伊蘭德應該也無法忍受她現在這種偏執狂躁的性格……
總為孩子們擔心……一次,伊蘭德說她很煩。但他身為丈夫,這樣做未免冷淡了點。不過沒什麼,不用多久他就會回來了——他很清楚這一點兒。
天氣很奇怪,一會兒出太陽,一會兒下雨。那天午後孩子們在院子裡叫她,整個莊園的人都在那裡:天空出現了三道彩虹,有一道就出現在佛莫莊園的房頂那裡,明媚而且完整。另外兩道彩虹顏色很淡,幾乎看不清楚……
所有的人都在看這難得一見的景色的時候,天暗了下來,佈滿了烏雲。突然暴風雪降臨了,大雪紛飛,很快覆蓋了大地。
夜晚克里斯汀在給慕南講故事,說的是雪王和他女兒還有被多孚爾山巨人收養的孩子「哈爾德·雪帽」的事情。她突然覺得對這個故事很生疏了,自己心裡也有些難過和愧疚。勞倫斯和慕南幾乎沒有這樣的幸福時刻,太遺憾了。如今他們快要長大成人了。對於大一點兒的孩子,他們在年幼時經常聽到母親講的故事,那時候她講過很多故事。
克里斯汀發現幾個大兒子也坐在一邊聽她講,她的臉也紅了,不想再講下去。慕南還要再聽,納克走過來,坐在她的旁邊:
「母親,你曾經說過託斯坦·牛腳和伊蘭森林妖怪魔鬼的事情,我想聽那個!」
她開始敘述著,回憶了起來。那時候她父親和許多收割乾草的僕人在河邊的樹林裡歇腳、吃東西。父親正躺在地上,她趴在他的身上,因為炎熱,父親允許她像已婚的女人那樣,不穿鞋。父親不斷地在說伊蘭妖怪家族:「鐵盾和史周德福結婚後,生了兩個孩子,分別叫史周德蒂絲和史周德姬兒,卻死於託斯坦·牛腳之手。史周德姬兒嫁給史周德科提爾,孕育了史周德布柔恩、史周德海丁和瓦斯克爾德,後者強佔了史周德斯傑莎,也有了孩子,是史周杜夫和史周德姆。史周杜夫和史周德卡特拉結婚後,生下史周德和史周德科提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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