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最終總會熄滅的。」
克里斯汀看著他,雙眼含著淚,視線也是模糊的。從前他就說過很多這種話……他的臉上有紅斑,本來圓潤的兩頰和下巴都凹進去了,顯出一條條褶皺。因為發燒,眼裡也沒有了昔日的神采,目光渾濁——忽然又變得清晰了,彷彿在想著什麼。他在看著她的時候目光堅定,好像在試探著什麼——這雙鋒利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灰色眼睛一直都是這樣。
陽光照進屋內,克里斯汀覺得西蒙鼻子上的皮膚沒有那麼厚了,嘴角的地方隱約有白斑。
她站在窗戶旁邊,一直不讓淚水流出來。窗子上蒙著一層白色的霜,反射著金色和綠色的光線。今天的天氣還是和前一陣一樣吧?是個晴朗的冬日。
克里斯汀明白,這是他最後清醒的時刻了。
克里斯汀走到床前,把手伸進毯子下,摸了摸他的手和腿——他的小腿部分一直腫到了腳踝。
「你覺得,需不需要去叫埃裡克神父來?」克里斯汀輕聲問道。
「可以,晚上就叫吧。」西蒙回答。
他一定要說出自己的心聲,在進行懺悔和享用聖餐之前,只有這件事做完了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西蒙說:「其實我很想不明白,估計你要替我收屍了,我想,我死了之後肯定很難看。」
克里斯汀沒有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轉過身走到窗前,去重新弄了點退燒的藥來。
西蒙說道:「克里斯汀,我不想喝這些了,喝後感覺神智會不清醒。」
不過後來他還是讓克里斯汀給他餵了點藥:
「安眠的藥不需要多,我還想保持清醒和你聊聊。」
喝完以後,疼痛稍微好了一點兒,這樣他才能神智清醒地和她談談。
「難道你不想要埃裡克神父過來嗎?他的安慰可能更有效點。」克里斯汀說。
「可以,不過還是先等等。有件事情我必須要說。」
西蒙稍稍安靜了一下,開口道:
「請你幫我對伊蘭德說,之前離開的時候對於我所說的話,我一直都很愧疚。那個晚上在他面前我是如此卑鄙,真的不像個男人,請你代我向他問好,希望你能讓他諒解我。」
克里斯汀看著地面,西蒙看到她在亞麻頭巾下發紅的額頭。
他問道:「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克里斯汀輕微地笑了點頭,表示答應了。
西蒙繼續說:
「如果我死了,伊蘭德沒有來看我,希望你去找他代我轉告這句話。」
克里斯汀沒有出聲,但臉已經漲紅。
西蒙再次問:「我都快要死了,這個請求你會答應我吧?」
克里斯汀慢慢地回答道:「是的,我會這麼做的。」
西蒙繼續說:「父母吵架,對孩子影響是很大的。你難道不知道他們心裡有多麼難過嗎?孩子們如果聽到了大家對父母的談論,可不會舒服,而且他們都是如此看重自己的名聲。」
克里斯汀的聲音很低啞,沒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我需要我的孩子,是伊蘭德不要。況且,很久之前他們就失去了這些本來就會屬於他們的爵位和這片土地。所以,如果他們只能忍耐這裡的人對他們父母的流言蜚語,也不是我造成的。」
西蒙安靜地躺著,過了一會兒接著說:
「我沒有忘記,克里斯汀……很多時候你可以這麼抱怨,伊蘭德確實給自己的家人帶來了苦難。但你要知道,如果當初沒有失敗,現在孩子們的未來就是十分美好的了,他現在也會是有權有勢的騎士了。對這些事情,如果失敗了,總會被當成叛國賊,如果反過來,那麼也就不一樣了。其實大半個國家的人都和伊蘭德想的一樣,和瑞典人共用一個君主,對國家來說損失慘重。他們盼望著奴特·波斯那些子孫們能有些不同,我們只需要在哈肯王子還沒長大之前領他回國就可以了。那時候大部分人是贊同伊蘭德的,但當事情暴露時就只知道各自保命了。我認識的很多人,包括我的兄弟們和那些騎士以及有著別的稱號的權勢人物都是這樣,只有伊蘭德遭到了罪責。克里斯汀,在整件事情上他處理的舉動,在臨危之時的表現都是讓人敬佩的,他是一個敢作敢當的人。」
克里斯汀整個人都發顫了,好像怕冷似的。
「克里斯汀,我告訴你,如果因為這樣你對他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你應該請他不要責怪你。克里斯汀,我相信你可以的,曾經你對伊蘭德那麼信任,即使他傷害過你,你都沒有怪罪於他,不相信任何有關他的流言。而那些事情,在我看來,一個正直、特別是身為貴族的先生是做不出來的……你還沒有忘記當年我在奧斯陸和你們相遇時的事情吧?你當時甚至是到現在都沒有責怪過他……」
克里斯汀的聲音很輕:
「那時候我和他的命運是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如果我不和他在一起,你覺得我的結果會是什麼樣的呢?」
西蒙回答:「不要轉移話題,克里斯汀,我希望你不要騙我。我如果遵照了你父親的囑咐,沒有取消和你的婚約……如果我說,一定不會洩露你的秘密,而且堅決要娶你,那麼你的決定呢?」
「我不清楚。」克里斯汀回答道。
西蒙苦澀地笑了:
「我如果強迫你的話,克里斯汀,我最愛的人,恐怕你連真心抱我一下都是不願意的。」
克里斯汀的神色很慘白,看著地上,沒有回話。西蒙笑了笑:
「如果我想和你上床睡覺,你不一定會溫柔地對待我。」
克里斯汀有些帶著哭腔地說:「睡覺時,我一定會自備武器。」
西蒙自嘲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你聽過《波格地區的奴特》的歌曲。但我不知道人真的會這樣。不過,上帝知道,或許你真會這麼對我!」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道:
「即使基督教教徒裡的夫婦也不和你們一樣,不住在一起,沒有合適的理由,神父也沒有同意。你們摧毀了一切,將所有讓人們團結一致的規則都推翻了,難道沒有羞愧嗎?伊蘭德差點活不了的時候,你也只想著救他:他的心裡只有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在心上,更何況他的產業和名譽。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們可以安心地生活了——但不是這樣,你們那麼激烈地吵架,之前在胡薩貝莊園也是這樣,我見過的,克里斯汀。」
西蒙稍稍平復了下心情,溫和地說道:「我這樣說,就當是為了孩子,你還是和伊蘭德和好吧!如果本來就不是你的錯,那麼有什麼不能和好的呢?」
西蒙接著說:「眼下你更應該這樣做。伊蘭德現在在海烏格莊園什麼都沒有,飢寒交迫,而你的生活還很正常。」
克里斯汀輕聲地回答道:「不,這樣對我也很艱難。你知道,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合格的母親……為了他們我幾乎付出了我的全部。」
西蒙說:「那當然,」然後接著說,「還記得在尼達洛斯路邊相遇的事嗎?你在空地上喂孩子喝奶的時候。」
克里斯汀表示記得。
「當時你會和我妹妹一樣對待懷裡的小孩嗎?忍痛不要他,讓他在更好的環境裡成長?」西蒙問道。
克里斯汀搖了下頭。
「如果這樣的話,為了你那些英俊的孩子,讓孩子的父親對你在憤怒時說過的重話煙消雲散吧,你別生氣了,我想你可以做到這一點兒……你可以告訴他,讓他回到自己的家裡……回到屬於他的莊園裡……」
克里斯汀輕聲地回答道:「西蒙,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良久之後她繼續說道,「你的要求很嚴格,曾經也是一樣,你對我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嚴格,除了神父……」
「的確,但不會有下一次了。」他回話的時候帶著一絲嘲諷,「不要悲傷,克里斯汀,別哭。你明白,你還得答應我這個垂死之人一些事。」他的眼睛裡面有著曾經的淘氣,「克里斯汀,你很明白,你不是一個讓人完全信任的人。」
克里斯汀發出悲傷而又絕望的哭泣聲,他過了一會請求道:「寶貝,別這麼傷心。請你相信,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忠誠,我的好妹妹。克里斯汀,現在我們還是能拋開一切成為朋友。」
晚上的時候西蒙讓家人叫了神父過來。埃裡克神父讓他進行了悔過,給他舉行了塗油禮,還給了些聖餐。西蒙和僕人還有在家的孩子們道了別,不過當時克里斯汀的大兒子納克去克魯克莊園了,沒有見到他。這是西蒙自己主動要求的,希望在最後的時刻能見見孩子們。
這個夜晚,他有可能活不下去了,克里斯汀看著他。早上的時候,她還沒睡多久,突然醒過來,聽到了奇怪的聲音。西蒙在床上時斷時續地、輕聲地叫著。聽到這種呻吟,她害怕了,因為這些呻吟是那麼微弱、悲傷,好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估計西蒙沒料到有人能聽到。
克里斯汀俯下身不斷地親吻著他的臉。現在西蒙整個人已經有了一種腐爛的氣息,但到了白天后,她可以斷定,他的眼中仍然會有神采,神智也是清醒的。
容·達克和西格爾兩個人用床單把他裹起來抬著,克里斯汀在床鋪上放了些東西,希望他能睡得更舒服點。她知道西蒙很不好受,他一整天都沒有進過食物,只是想喝水。
克里斯汀幫他重新躺在床上後,他希望克里斯汀畫些十字在他的身體上:
「現在我的左邊手臂真的動不了了。」
「在身上畫十字和在什麼東西上畫十字,想要依靠它的善良尋求庇護時,一定要記著它是如何獲得這些寓意的,要記住十字架代表著基督受罪,所以才獲得了榮譽和權力。」這些是西蒙曾經聽說的。他自己也對著自己身上畫過十字,包括在他的財產上,但他從不想費腦力去思考。他覺得自己要離開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也沒有想過,不過值得安慰的是,他終於在死前做了懺悔,也讓神父行過禮。蘭波,自己的妻子還是年輕貌美的,改嫁了應該還能幸福地生活。他的孩子,希望上帝保佑他們,自己的大哥基德也一定會好好對待他們的。至於剩下的那就聽天由命吧!上帝不會因為他的罪過來評判他,一定會根據那些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善良……
克魯克莊園的西格麗德和吉爾蒙在第二天中午就來了。西蒙告訴他們克里斯汀一直在盡心盡力地照看他,希望她能去睡一會兒。他盡力地笑著說道:「過一會兒看到我肯定很嚇人。」克里斯汀禁不住大哭了起來。她彎腰親吻了一下他那受盡折磨的身體,這具軀體已經有了些腐爛的氣息。
然後西蒙沒有再說話,躺在床上,體溫不是那麼高,身體也不那麼疼痛了。他自己想著,很快靈魂就能脫離肉體了。
他剛才和克里斯汀談的事情讓他也無法理解。他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可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回事,但他只能說這些,他實在很生氣自己居然只說了這些!
現在估計連心臟都染上病毒了。人在出生的時候心臟最先有活力,而在生命結束的時候心臟卻是最後死亡的,他快感覺不到自己心臟的跳動了。
晚上睡著之後,他又開始說夢話。一直在呻吟,讓人害怕,偶爾還會淡淡地笑出聲來。克里斯汀好像聽到他喊自己,而在邊上的西格麗德卻不是這麼認為的。她說西蒙喊的是不久之前剛說到的堂兄,他們很小時就是好朋友了。
半夜的時候,他不再吵鬧,似乎睡著了。因此西格麗德勸克里斯汀到一旁的床上去休息一下。
還沒到天亮,克里斯汀被周圍的聲音吵醒,她預感這是死亡前的掙扎。西蒙不能開口說話了,但看他的眼睛,克里斯汀明白他還認得她,不久後他的瞳孔閃現出金屬的光澤,然後就翻了上去。但之後很長時間他還在咿咿呀呀地說話,還沒有死去。神父過來進行了臨終前的禱告,她和西格麗德在邊上看著,僕人們也都進來了。還沒到中午他就離去了。
第二天,基德·達爾趕到佛莫莊園。他一路飛奔來到這裡。他剛到布萊丁,就已經得知了西蒙去世的訊息,開始的時候他還能鎮定,但當看到妹妹撲在他面前,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大哭的時候,他緊抱著妹妹,自己的淚水也忍不住流了下來,大哭了起來。
他對所有人說,蘭波在戴夫林莊園生了一個男孩,高特到那裡傳訊息的時候,她非常激動,覺得西蒙都已經不在了,然後就暈倒了,腹部也疼痛了起來。男孩是個早產兒,提前六個禮拜被生出來,所有人都希望能保住這個孩子。
大家非常重視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的葬禮。他的屍體被埋葬在奧拉夫教堂的唱詩席那裡,這是西蒙自己的決定,那裡的人們也很樂意。以前佛莫家族在這裡一向受到人們的尊重,而且很有權勢,但是薩夢之子西蒙一直沒有兒子,沒辦法延續香火;薩夢之子西蒙的女兒嫁給了一位很富有的人,她的兒子如今有了爵士的地位,而且還為國王效力,所以沒有住在母親的莊園裡。所以她讓西蒙搬到這裡來,很多人都有種佛莫家族迴歸的感覺。他們都不記得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其實不是這裡的人,所以他的死去讓很多人都感到傷心,那個時候西蒙也只有四十二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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