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保羅彌撒日(1月15日)過後第二天,西蒙·達爾和兩個僕人一起從妙莎湖穿過回北方。天氣嚴寒,不過他不願拖延下去:他思家心切,想要儘早回到家去。如果天氣再暖和一點兒,那些女人都會坐著雪橇過來。

他在哈馬城遇到了一個熟人,法加堡的巴爾之子維格萊克,他們一起上路。到了那裡以後,去了農場內的一間酒吧。在他們喝酒的時候,有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小老闆在裡面大吵大鬧,相互打了起來。西蒙趕緊上去勸和,勸的時候自己的右手臂被一個醉漢砍了一刀,看上去不過是皮肉傷,所以西蒙並不以為然。但是酒吧的女主人還是幫他處理了一下傷口。

他送維格萊克回到莊園並在他那待了一晚上,他們睡在一起。早上西蒙聽到他在說夢話,就醒了過來。維格萊克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西蒙叫醒他,想知道怎麼了。

維格萊克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不是好的事情,我夢到了你,夢到已經不在了的瑞達之子西蒙在房間裡面,讓你和他一起離開。我發誓真的是他,那張臉上的雀斑我都能細數清。」

西蒙打趣道:「我好像要買你的那個夢啊?」瑞達之子西蒙和西蒙是堂兄弟,他們曾經有過很深厚的友誼,但是他只活了十三歲。」

清晨兩個人一起吃完早飯,維格萊克看到西蒙那件外套的右邊袖子的扣子沒有扣好,裡面一紅腫色,便隨便指了指,西蒙也只是笑了笑。維格萊克希望西蒙能夠多留幾天,等他的妻子一起走,之前的噩夢還一直在維格萊克腦海裡。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不是很開心:

「維格萊克,你做這樣的噩夢,難不成我被蝨子咬一口就要躺在床上?」

傍晚,西蒙和僕人一起朝著洛斯娜湖趕路。天氣很舒服,天空湛藍,陽光灑在白色的山峰上,泛出一片金光和紫色的光暈,不過沿河的樹林卻蒙著白霜,沒那麼明媚,好像長著白頭髮。他們的馬兒跑得很快,趕路的速度很快,一會兒就到了湖邊。馬兒沿路過去,河面的冰花四濺。空氣中的風很寒冷,讓西蒙有些受不住,可身體卻無故地發熱,接著又渾身冷得發顫,突然他感到口中難受,喉嚨無法吞嚥口水。湖面還沒走完,他便停住了,讓僕人幫忙戴好斗篷,支撐著右臂。

僕人們知道巴爾之子維格萊克講的那個噩夢,現在要求西蒙自己把傷口給他們看看。但是西蒙還是說只是皮外傷,不礙事,只是感覺很疼:「估計這些日子我沒法用右手了。」

天已經黑了下來,月光灑滿了大地,他們一起來到湖北面的高山上。西蒙感到那個傷了的地方不對勁,整個疼痛感延伸到了腋下。現在他只要在馬上稍微晃動一下,都會覺得疼痛難忍,傷口裡面的血液都在不斷地流動,太陽穴的血管也暴起,疼痛感已經鑽入到腦子裡去了,整個人忽冷忽熱。

這一段冬天的路程是在山間度過的,一下子穿過林子,有時在雪白的山野裡走過。西蒙能夠看到,一輪耀眼的月亮在深藍的夜空裡發出柔和的光芒,瞧不見星星的痕跡,不過倒是有幾顆大星星能在離它很遠的地方閃閃發光。大地是銀白色的,泛著月光,雪地上有著樹木投下的長長短短的影子,在樹林裡,月光膽怯地從覆滿雪的樅樹的枝頭穿過,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西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時春天裡的陽光照耀下的凹凸不平的草地和草地上枯萎的草同時映入了他的眼簾。稀疏的棕樹林包圍在外圈,上面灑著陽光,那片綠看上去很柔和。他知道,這裡是戴夫林莊園用來養牲畜的地方。赤楊樹幹在大地的那頭,在春天的陽光下呈現出灰白色,很多褐色的花朵開在上面。樹的背後是連綿不斷的勞馬瑞克山脊,上面長滿了茂盛的樹木,滿山都是青翠,還沒有融化的積雪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個白斑。西格爾和西蒙一起前進,手裡拿著要去那條結了薄冰的灰色的河流中釣魚的工具。西蒙和他一起走著,西蒙發現他的頭髮露在外面,在陽光下是紅色的,很清楚地能看到臉上的斑痕。西蒙如果發現和他一樣名字的堂兄弟擋在了他的前面,就輕輕翹起嘴巴,發出嘲弄的噓聲,讓他停下來。西蒙和他一起跳過一個個的土墩和小水溝,沿著裡面的小草坡走過去,苔蘚被水沖刷著,微微晃動著。

他還是很清醒的,即使那時候立刻上去又下來,走過林子,走過田野,踏過房屋在大地上的影子,穿過河流上的薄霧。他清楚在到達空地的時候,緊跟著來的是容·達克,但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一直在喊他西蒙,明知道不對,也知道僕人們的驚恐,可就是控制不住。

等到他稍微正常點後,西蒙才開口道:

「大家聽好了,在入夜之後我們一定要到達洛爾德鎮的托缽僧家裡。」

僕人們請求不要這樣,找個近點的地方歇下吧,比如很近的神父那裡。但西蒙不同意。

「坐騎也快不行了,西蒙。」兩個僕人相互看了一眼,說道。

西蒙笑笑,這次他不會妥協。「沒問題,它們會把我們帶到目的地的。」他知道趕路的艱辛。馬每跑一下,他整個人都痛死了。可這次如果不能回到家裡的話,他就要死在路上了。

冬天的時候,他要麼冷得牙齒微微地顫抖,要麼整個人發燙,像在火爐中一樣,但他總覺得自己家畜牧場的溫暖一直還在,覺得堂兄弟就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向樹林裡走去。

夢境是短暫的,他清醒後,腦袋卻像裂開了一樣疼痛。他讓僕人把自己的袖子割開,看看傷口。容·達克仔細地用刀割去他外套和襯衣的袖子,他的左手放在右臂上,臉上毫無血色,汗水滑了下來。傷口切開以後,他感到稍微舒服了點。

之後僕人提議,到達洛爾德鎮後,派一個人去通知戴夫林莊園。西蒙不同意,他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讓妻子擔心——真的不需要讓自己的妻子大冬天駕著雪橇出來,等他到達佛莫莊園後再說好了。他很想對西格爾微笑一下,希望他加油,此時這個小夥子驚慌得臉都白了。

「一旦到了家裡,馬上叫人去柔倫莊園請克里斯汀過來,她的醫術很好。」他這麼說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僵硬得轉不動了。

親吻我吧!克里斯汀,我未過門的妻子。剛開始她肯定不相信。啊,克里斯汀,這不是夢話。然後她就會驚訝地看著他。

伊蘭德明白,蘭波明白,但克里斯汀……現在她正在自己的家裡,心裡裝滿悲傷和怨恨……但是,無論她對伊蘭德多麼怨恨、生氣,她的心裡只有伊蘭德。我的最愛克里斯汀,你都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過,沒有料到我喜歡的人竟然是我的大姨子,你從沒想過我心裡的感受……

那時在奧斯陸修道院和她分開的時候,他不確定究竟能不能放下她,後來他終於明白,不管今後上天賜給他什麼樣的快樂,都比不上當時他所失去的——年輕的時候本應該成為他妻子的這個女人。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一定會知道真相,然後親吻他。

「我一直那麼愛你,一直到我死。」

他知道這句話,一直記在心裡。這是《聖母奇蹟集》上的語句,講述了修女和爵士之間的感情故事。後來聖母救了這兩個人,沒有怪罪他們的行為。如果他也這樣做,在死的時候對妻子的姐姐這麼說,他想聖母一定也能在上帝面前為他求情,請求主赦免他的罪。這樣的請求不是常有的。

那個時候我不信,我覺得這一生我都不可能有真正的笑容,西蒙暗想道。

後面有人追上來幫他的忙,說:「不,西蒙,索卡承受不了我們兩個人的重量,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呢。」「的確,我也覺得是你,西格爾,但我把你想成了其他人。」西蒙暗想道。

早上到了招待香客的地方,有兩個管理者讓病人留下來,因為他們的細心照顧,西蒙感覺好多了,不再那麼渾身滾燙,於是他叫來僕人,堅持要坐上雪橇趕路。

路上沒什麼事情。他們一直在趕路,不停地換馬,第二天早上終於到了佛莫莊園。一路上西蒙躺在雪橇上,矇矇矓矓地睡著,修士給他蓋了很多床被子,被子壓得他都快不能呼吸了。西蒙有時覺得他的頭好像被人用鉗子夾著一樣。有時又沒有知覺了。不過一會兒之後又因為疼痛清醒了一些:好像有隻氣球在充氣,在沸騰,像快要炸掉一樣,他感覺到胳膊上的血液在顫抖著。

他慢慢走出雪橇,試著往家裡走去,那隻還能動的手搭在容·達克的肩頭,後面幫忙的是西格爾。西蒙看見僕人們都很疲倦,臉色蒼白——這兩天兩夜的路程把他們累壞了。他想開口慰勞一下他們,但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一不小心撞到門檻上,一下子摔著了,恰好磕著那隻受傷的手,疼得他大叫起來。僕人們幫他換好衣服,讓他躺到床上。他為了不叫出聲,整個人都汗溼透了。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克里斯汀已經來到遠處的火爐旁,用棒子在一個木碗裡搗藥材,一下一下,像是在搗他的腦袋一樣。然後她將碗裡的藥裝進杯子裡,從箱子裡取出小瓶子,倒了點東西到酒杯裡,又把裝在木碗裡的藥材倒入鍋中,放在火上煮。她做這些事根本不用思考,神態安寧,西蒙暗暗想著。

這時候她拿著藥來到他的旁邊,腳步輕盈,幾乎沒有聲音。她戴著亞麻做的帽子,神色莊重,身材保持得很好,和年輕的時候一樣美麗端莊。不過頭巾下的臉卻如此瘦弱而又充滿了憂愁。

西蒙的手臂傷勢太嚴重,已經擴散到頭上了,所以克里斯汀將手放在他腦後,把他慢慢扶了起來,不過他還是很疼。然後她用左手把杯子湊過來,胸口靠著他的腦袋。

西蒙很開心,克里斯汀扶他重新躺下的時候,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拉住了她,發現那雙纖長柔美的手已經不再嫩白、柔嫩了。

西蒙說道:「如今你應該不太會刺繡了吧,雖然它還是那麼靈活,克里斯汀,你的手指散發著一種讓人清爽的涼意!」

他將她的手覆蓋在自己額頭上。克里斯汀就這樣站在那裡,手開始暖和起來。所以她把一隻手拿了回來,伸出另一隻手繼續放在他的額頭上。

她說:「西蒙,這次的傷實在太嚴重了。還好,上帝保佑,你一定會沒事的。」

西蒙說:「克里斯汀,我知道你醫術不錯,但我的病你治不好。」

不過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好,藥效起作用了,他也不覺得那麼疼痛了。他的雙眼還是不受自己控制,一直朝兩邊看著。

他的口氣沒有變:「既然已經註定了,那麼再逃避也是沒有用處的。」

克里斯汀走過去,在一些瓶子前將一些黏糊糊的東西塗在布條上拿到西蒙身旁,幫他包紮傷口。他的整個手臂和脊背都纏著繃帶,這時候胸部也顯出了一些從腋窩延伸出來的紅紋。剛開始確實挺痛苦,不過慢慢地好了點兒。克里斯汀幫他在布條上墊上了厚厚的羊毛毯,還在胳膊下放了幾個柔軟的羽毛墊子。西蒙想知道她給他塗上的是什麼。

克里斯汀回答道:「啊,就是把很多草藥集合起來,不過主要是婆羅門參和燕菜。現在不是夏天,否則採到的藥還會更新鮮。幸好有存貨,冬天沒用上,所以現在才有。」

「我記得你以前提起過燕菜,你記不記得,對於這個名字……當時還是修道院院長說的那句話……」西蒙說道。

「噢,希臘海到北歐的所有地方,大家都稱它為燕子花的那種植物。」克里斯汀回答道。

「的確,因為不管在哪裡,它開花都是在冬天燕子冬眠的時候。」西蒙不說話了,他暗暗想著,估計他活不到下個春天了。

西蒙說:「克里斯汀,如果我很快就要離去了,我希望安息在這裡的教堂裡。我現在不缺錢,我希望安德列斯以後可以生活在這裡,成為一個令人尊敬的人。可惜我就要死了,也就不知道蘭波這一胎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還真想再看到一個兒子呢。」

克里斯汀說已經派人去戴夫林莊園通知了他生病的事情。高特在西蒙回來的第二天大早就去了。

西蒙覺得很不可思議:「你讓他一個人去?」

克里斯汀連忙解釋:「高特的那匹勞丹,速度很快,沒有哪個僕人跟得上。」西蒙覺得蘭波趕過來實在不那麼容易,雖然她也想快點趕過來,不過這一點兒實在不容易。

西蒙說:「能最後一次見見我的孩子們,我很高興。」

過了一會兒,他談起了自己的孩子,說到阿爾涅德,他總覺得沒有同意艾肯莊園的那門婚事,實在是不明智。但那個物件年紀實在大了一點兒,而且他酒後喜歡使用蠻力的事情大家都清楚,這也是他擔心的一點兒。他非常希望阿爾涅德的未來能夠幸福,現在看來只能讓基德和古德蒙幫幫忙了:

「克里斯汀,對我的兄弟們說,希望他們不要太輕易就決定阿爾涅德的未來。如果她願意和你們一起去柔倫莊園待著,我就是離去了也會對你感激不盡的。克里斯汀,如果阿爾涅德還沒有嫁出去,而蘭波找到了歸宿,你就不要帶她回去了,不,你別想歪了,蘭波應該不會虧待她的,不過阿爾涅德需要面對繼母和繼父,我覺得別人肯定會將她看作下人的……你曉得,她是我的私生女,還是在和海福莉在一起時。」

克里斯汀安撫地拍了拍西蒙的手背,說她會照看好阿爾涅德。她非常清楚,對於一個父親是令人尊敬的貴族,而自己卻是他的非婚子的孩子這一命運有多麼尷尬!奧姆、瑪格麗特還有武夫……她再一次拍了拍西蒙的手背,安慰道:

「別那麼悲觀,或許你不會有事的。」她輕輕地笑著,現在她的臉雖然很瘦,看上去很嚴肅,但還是有著女孩子一樣純真甜美的笑容。多麼美好而又有活力的克里斯汀呀!

這天晚上,西蒙身上的體溫不再那麼燙,西蒙也不會那麼痛苦了。克里斯汀給他換綁在傷口上的布條時,那裡也沒有那麼腫了。胳膊上的皮膚柔軟了一些,她慢慢地按下去,指印過了一會兒才消退。

克里斯汀讓僕人們去休息。容·達克不願意,想繼續陪著主人,克里斯汀就讓他在椅子上休息,自己把後面像箱子一樣的背上雕著花紋的凳子放在床邊上,然後坐下來,背靠著椅子和扶手。西蒙斷斷續續地睡著了,偶爾醒來時看到克里斯汀在使用紡錘。她坐得很直,左手臂下夾著毛線球和工具,用手指捻出線,毛線球從她修長的身上掉下去後被她纏緊,重新捻起來,再掉下去。他就這樣看著她,然後又有了睡意。

早上天亮了之後,他再次醒過來,克里斯汀還在旁邊鼓搗紡紗。她在點蠟燭的時候放下了床幃,免得刺激到他的眼睛。現在燭光離她很近,照得她臉上沒有血色,很恬靜,豐潤的嘴巴緊緊地抿著,看上去很窄。她低著頭在紡紗,不知道西蒙已經睡醒了,在從床幃的影子中看她。看到克里斯汀臉上深深的悲傷和痛苦的表情,躺在床上的西蒙心痛如割。

克里斯汀站起來看了看爐火,在裡面攪動了一番,這些動作都很輕。然後又輕輕地走回來看了一下床這邊,看見了黑暗中西蒙的眼睛。

「你身體感覺如何,西蒙?」克里斯汀溫柔地問道。

「沒事,我覺得好多了。」西蒙回答道。

他已經隱約感覺到,在他想要動一下頭部時,他的左手臂那裡還是非常痛,下巴也是這樣。啊,不,這實在不真實……

啊,她那時候沒有接受他的愛慕,現在也不會覺得遺憾吧?如果是這樣,他就可以放心地對她坦白,反正她也不會覺得遺憾。在他離開之前他必須要開口,就這麼一回,告訴她自己這麼多年的愛慕。

他的身體又開始滾燙了,左手臂漸漸疼痛。

「西蒙,你還是需要多休息,這樣身體才能好得快。」克里斯汀對他說。

「這次我睡很久了……」他還是想談談那些孩子,那麼長時間一直愛著的和還沒出生的孩子,「克里斯汀,你去休息吧。你如果希望有人看著我,讓容·達克來就行了。」

清晨克里斯汀將他傷口上的布帶解開,神色很悲傷,但西蒙卻很平靜:

「只能這樣了,克里斯汀,我的傷口已經腫得太嚴重了,而且裡邊已經變壞了,況且在找你醫治前,在寒冬時還被凍傷過。我本來就知道你也醫不好的,放寬心吧,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低聲說道:「你不應該走這麼快的。」

西蒙仍舊平靜地說:「命中註定活到什麼時候誰也改變不了。你曉得,我希望能回到家裡,在我死之前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西蒙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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