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一點點過去,剛開始的時候克里斯汀也沒有什麼不安,她沒有去想伊蘭德為什麼大半夜會氣沖沖地離家出走,他這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打算在自己的莊園裡待多久?故意想讓她難受。她對他的行為很憤怒,雖然她也做錯了事,說了不恰當的話,但他的離開也不會讓她說那些真心悔過的話出來。

沒錯,她的確做錯過很多事,常常火氣一上來就會對伊蘭德說些非常刻薄、不合適的話。每一次,伊蘭德都不會原諒她,除非她低聲下氣地先道歉,否則就會一直記恨著,這讓她一直很難理解。她心裡想道,她也不是經常做錯事,為什麼他不能理解呢?她一直被歉疚糾纏著,只是藏在心裡沒有說出來而已。後來她經常變得不理智,難道伊蘭德不明白,她這麼多年來一直擔憂著孩子們的前途,就在前不久的夏天,她就因為納克擔憂過很多次。現在她慢慢明白了,早些時候的擔憂結束以後,就會有新的擔憂出現——這彷彿就是作為母親的命運。伊蘭德對孩子們的前途無所謂,總是非常的樂觀。這讓她非常氣憤,如同伊蘭德所說,她就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一旦看到孩子們受到傷害,就會像發了瘋的母狗一樣,守護著孩子,直到生命終止才會停下來……

如果伊蘭德因此把之前克里斯汀無怨無悔地幫助他脫離困境的事情忘記了,把他在打她的同時還與森尼瓦廝混的事忘記了,那是非常不應該的。就算是現在,想到他揹著自己與別人廝混的時候,克里斯汀並不覺得憤恨、煩惱。她之所以去責罵他,因為她明白他已經知道自己錯了,並且悔悟;而且無論何時,一想到伊蘭德打他的事情,想到他背叛自己的事情以及由此造成的後果,即使她生伊蘭德的氣,也是因為他而痛苦。她覺得伊蘭德失去理智的行為不僅損害了她的利益,更損害了他自己的利益。

但是她的心裡仍然有不少細小的傷痕折磨著她,這些都是因為他無憂無慮的樂觀、幼稚和暴躁脾氣造成的。偶爾他會拼盡全力想要表明對她的愛,但這種瘋狂的感情讓她無法忍受。年輕的時候,她的心裡只會溫順,一想到她的丈夫——她抱著的這些幼小的孩子的父親,不能勇敢熱情地承擔起保護妻兒的能力,而她自己,無論在精神還是肉體上,都無法承擔這種責任時,她就會忍不住渾身顫抖。所以一方面她身體虛弱,想法單純,另一方面伊蘭德又無法讓人放心,這些不停地折磨著她!很明顯,她心裡的傷痕就是那時候產生的,而且這些傷痕彷彿永遠都無法消除。即使把孩子抱在懷裡,將他柔潤的小嘴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那種柔軟的觸感甜美得讓她無法用語言描述——但甚至是這樣的感覺也無法抹去她擔憂的心情,而且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孩子還這麼年幼,什麼也不會做,但伊蘭德卻沒有能力承擔起照顧孩子的重任。

現在孩子們長大了一點兒,都快成年了,但心智還是不成熟,而伊蘭德竟然還希望讓孩子們離開自己。孩子們和丈夫一個個地從她身邊離開,這些小夥子,她的孩子們,帶著少年的那種與生俱來的自由自在的精神離開她,她發現好像所有的男孩子都有這種自由自在的精神,她這種成熟又理智的人對此永遠無法理解。

於是,每次她一想到伊蘭德,就覺得憤恨、惱怒。但她經常恐懼地想到,兒子們會怎樣看待這件事呢?

武夫按照伊蘭德的要求,把武器、衣物以及獵狗等裝上兩輛馬車送到多孚爾山區。當武夫拿走慕南和勞倫斯身邊那條皮毛溫順、低垂著耳朵的小狗時,他們難過地哭了起來。那條狗是外國產的,是從前尼達爾島修道院的神父送給伊蘭德的。孩子們都為父親擁有這麼一條高貴的狗而感到自豪。父親向他們許諾過,會將這條狗產下的崽送給他們一隻。

武夫從海烏格回到莊園後,克里斯汀詢問他伊蘭德什麼時候回來。

武夫回答道:「伊蘭德沒有告訴我,似乎他想一直在那住著。」

武夫沒有多說,克里斯汀也就沒有再多問。

到了收穫的季節,臥室由儲物室變為了裡間的屋子,幾個男孩子決定冬天住在上面的房間裡。克里斯汀同意了,於是就剩她和兩個小兒子睡在下面的房間。前一個晚上,她就答應勞倫斯和他一起睡。

孩子很喜歡這張舒適的床,他高興得手舞足蹈,不斷地在床上翻滾著,將鼻子貼著枕頭。他們的床都是鋪在凳子上的,床板下面鋪著一些裝滿乾草的袋子,床板上罩著毛皮,而克里斯汀的大床上不僅有靠枕可以靠著,上面還有舒服的毛皮,製作精緻的床罩,更重要的是床上枕頭的枕套很舒服,是用白色的亞麻布製成的。

勞倫斯說道:「是不是父親回來了,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到那時我們就要在長凳上睡了是嗎?」

克里斯汀回答道:「到了冬天,如果你的幾個兄長還是不願意住在下面,你就可以睡在納克和布柔哥夫的大床上。」

上面的房間裡雖然有個小爐子,但還是很冷,而且一旦點了爐子,由於房間比較小,煙霧就會散不開。

冬天就要到了,克里斯汀不禁產生一種害怕的情緒,而且越來越嚴重,她最後簡直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伊蘭德何時回來的訊息一直都沒有人來告知。

靜謐的夜晚,克里斯汀一點兒睡意也沒有,躺在床上,聽著兩個孩子輕微的鼾聲,偶爾還能聽到一絲風颳過的聲音,她的心裡對伊蘭德的思念更加強烈了。如果不在那個地方,她也不會如此難受……

其實當初她並不樂意成為海烏格的主人。在離開奧斯陸前的一個夜裡,慕南來他們借住的招待所探望他們一家人。那時慕南從他媽媽那裡繼承了那座荒棄的莊園。他和伊蘭德喝了很多酒,都很高興。克里斯汀聽著他們的談話,心裡感到很難過。可是沒想到慕南竟然因為同情伊蘭德——他現在在挪威已經一寸土地都沒有了,把那個莊園給了他。贈送莊園的事是在他們喝酒笑鬧的時候說定的,對於莊園裡出現鬼魂的事件他們也能笑鬧著談起來。慕南對於繼父和母親被殺的事情之前是非常害怕的,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最後,慕南還真的把莊園送給了伊蘭德,並且寫了贈予書作為證明。但克里斯汀一點兒也不開心,甚至感到不滿,而且她明確地表明瞭這一點兒。而伊蘭德卻毫不在意:

「既然那個屋子還是完好的……或許有一天我們還會走進去的。我覺得逝者的靈魂應該不會將租稅送到柔倫莊園來吧?所以,即使傳說是真的,我們親戚的靈魂每個晚上都在那裡遊蕩,對我們也沒什麼影響。」

臨近年終了,伊蘭德一直沒有回來,克里斯汀擔憂著他在那裡的情況。她變得鬱鬱寡歡,開始每天都不說話,除非孩子們有什麼問題或者僕人有什麼請求,才可能會回答一下。不過僕人和孩子們都儘量不去找克里斯汀,因為這時候去會打斷她的思緒,她對此很反感,回答得也很不耐煩,但她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到。漸漸地孩子們提起伊蘭德的次數越來越少,甚至不再提起時,她感慨道,兒子們真沒良心。她卻沒想過,其實是由於她自己對孩子的刻薄態度,是她自己不願受到打攪,所以他們才不再提起伊蘭德。

她與幾個年長點的孩子說的話就更少了。

快要入冬的時候,雖然很冷,不過並沒有下雪。如果有人來柔倫莊園詢問伊蘭德,她還能找藉口說他去打獵了,但是現在呢?離聖誕節只剩一個禮拜,都要下雪了,他還沒有回來。

聖留西雅日的早上,天色很暗,能夠看見天上的星星。克里斯汀從牛圈裡走到外面。雪地裡豎著點燃的火炬,在火光中她隱約看到三個人,他們拉著雪橇,站在門口。旁邊的馬是高特的,那匹馬身上披著防寒的亞麻布,馬背上有個大口袋。她明白他們要幹什麼了,這時候她也認出了他們,是布柔哥夫、納克和高特。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她說道:

「布柔哥夫,你們是要滑雪嗎?地上都是積雪,而且陽光很亮,眼睛會很疼的。」

「母親,我們是去滑雪。」兒子們說。

她小聲問道:「你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布柔哥夫駕駛雪橇的技術不是很好,積雪反射的光芒讓他的眼睛疼痛無比,所以每年冬天,他都不怎麼出門。但是她沒想到納克說他們可能得在那兒待幾天。

克里斯汀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情緒很複雜。兩個孿生兄弟一直在鬧騰,她瞭解到,其實他們也想去,但兄長不願意帶上他們。

過了五天,三個孩子終於返回家中。納克說,如果不是因為布柔哥夫,他們早就出發了,在日出的時候就能夠到達了。二人走進客廳,便迅速向樓上走去:布柔哥夫疲倦得快要癱倒,高特拿著袋子和馬鞍走到屋子裡,他給勞倫斯和慕南帶了兩隻小狗。他們見到後,立刻將所有疑問和擔心拋在了腦後。高特好像有點難為情,但他儘量掩藏了一切。

「這是父親讓我給你的。」

他從包裹中拿出十四張十分美麗的貂皮。他們的媽媽拿到手中,有些慌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想要問的有很多,可她擔心一旦說出口,就會控制不住自己。高特年紀還太小。她僅僅說道:

「這些毛的顏色還是白的,看來已經到寒冬了……」

納克走到樓下,與高特坐在一張桌子前,喝著稀飯。克里斯汀趕緊對菲莉達說,她準備自己把吃的端給布柔哥夫。她忽然感覺,不好說話的二兒子的心理年齡其實要比他的哥哥弟弟們都大,她或許可以與他商量一下。

布柔哥夫臥在床上,雙眼被亞麻布遮住。克里斯汀將水壺放在爐子上的掛鉤處燒著,在他撐著身體用飯之時,把小糙米與白屈菜泡在一起煮著。

克里斯汀接過他手中的空碗,用洗眼的藥劑給他洗著浮腫的雙眼,把沾溼的毛巾放在眼睛上,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勇敢地問他: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他何時回來?」

「沒說過。」布柔哥夫回答。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又開口道:「布柔哥夫,你的話總是很少。」

「母親,我可能一出生就是如此吧。」布柔哥夫回答道,然後又說:「我們在山谷的北邊碰到了西蒙他們,他們帶了載有很多東西的雪橇,去北面了。」

「你們有說過什麼嗎?」媽媽問他。

他微笑著說:「不……我們和他的親人之間好像有傳染病,通常不能好好相處。」

克里斯汀生氣地喊道:「你們因為這事責備我?你們前一陣子埋怨我們不說話,後來又抱怨我們不能做朋友。」

布柔哥夫僅僅笑了一下,用手把身體撐起來,好像想聽清媽媽的喘氣聲:

「母親,看在上帝的面上,別難過了。我很疲憊,我真的不適應坐雪橇……不要讓我的話影響了你,我明白你並不喜歡爭論什麼。」

每次夜裡等兒子們上樓的時候,她都會仔細地在旁邊聽著他們在上面談論了什麼?靴子落在地上的聲音和解開皮帶時武器發出的脆響聲都會從上面傳來。她聽見他們在談話,可是不知道在談些什麼。他們同時在說話,聲音有時會突然升高,似乎在半真半假地爭吵。雙胞胎兄弟中有一人在大喊……不知什麼掉在了地上,粉塵從地板掉到樓下的屋子裡,接著咯吱一聲響,陽臺的門突然被開啟,從那裡傳來吵鬧聲,然後伊瓦爾和斯庫勒拼命地敲門,聲音十分嘈雜。她聽到高特笑得很大聲,知道他在屋子裡。高特一定又和這兩個兄弟爭吵起來了,結果他們被高特趕出了屋子。最終,她聽到納克成熟的聲音,他在解決爭論。兄弟們又走進了屋子裡,嬉笑聲和睡到床上的聲音都能被她聽到,總算沒聲了。沒多久,便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就聽見平穩的鼾聲,忽高忽低,像山谷裡的雷聲。

克里斯汀的笑容在黑夜裡展現。高特在特別疲倦的時候會這麼打呼嚕,他的外公以前也是這樣。外形這種事真的不可思議,長得和伊蘭德相似的孩子們在熟睡時也同他一樣沒有聲音。她在床上思考著血緣傳承的特點,止不住微笑著。克里斯汀心中不再那麼壓抑了,突然襲來的睏倦,罩住了她的神智。她整個人漸漸低沉,開始是輕飄飄的,後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樂觀地想著,他們還太小,應該不會記得這些吧?

新年年初的一天,年輕的梭爾蒙神父來柔倫莊園尋找克里斯汀。這是他首次沒被邀請就自己過來了。克里斯汀感覺不對勁,但依然熱情地迎接了他。她果然猜對了,他覺得自己應該來查查她和丈夫有沒有刻意分開住,如果這樣,就觸犯了上帝的準則,他要調查是誰的錯。

克里斯汀也能夠察覺,她的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向神父說話時,也是口齒不清、急急躁躁的。她告訴神父,伊蘭德覺得他要去北邊的多孚爾山照顧莊園,那裡被遺忘了很久,沒有人打理,屋子也快要立不住了。他們的孩子不少,一定要滿足他們的利益,大概就是這樣。她還用了很多修飾的詞將那些瑣事告訴神父,即使像神父這樣麻木的人也能聽出來她不太確定。後來她又突然說起伊蘭德喜愛捕獵——神父也明白這一點兒。她把丈夫給她的貂皮拿出來給神父看,因為緊張,她沒有來得及想太多,便順手送給了神父。

梭爾蒙神父離開之後,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憤恨。伊蘭德應該明白,他突然跑出去,這麼長時間都不回來,神父肯定會來詢問他離開的原因,問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

梭爾蒙神父身材矮小,就像一個小矮人一樣,讓人猜不出有多大,人們都以為他應該有四十歲了。他雖然有些愚鈍,知道得也不多,但他是一位善良真誠的人。他並不富有,替他看管家務的是他的姐姐——一位沒有生育過的寡婦,總是愛說三道四。

他希望當一個熱情、樂於助人的人,但他只敢面對一些小人物,一直只是著眼於小事情。他一向很懦弱,沒有勇氣與地主爭論,對於一些難辦的事情也不敢出面處理。不過只要他出面處理,就一定會負責到底。

即使這樣,大家還是很信賴他,一個原因是他虔誠有禮節,另一個原因則是他不貪圖錢財,也不在乎教堂的得失及大家的職責,不過這也說明他沒有魄力。

周圍的百姓非常尊敬埃裡克神父,雖然他過去很貪財,只為自家人謀福利,這讓大家都很不滿。他剛來這裡的時候,這裡的人都無法忍受他對違規人的嚴厲處理。在做神父之前他是一個勇士,為四海爵士幹活,在海上當強盜,從他雷厲風行的行為中就可以發現。

即使在那個時候,大家都很尊敬他,因為他學識豐富,很有領導風範,而且歌聲很動聽,這些沒有任何一個神父比得上。隨著時間的流逝,主在不斷地考驗他,這使埃裡克神父改變了很多,他的學識也更加豐富了,而且變得聰明且誠實,全教區的人都很愛戴他。他以前去哈馬大教堂出席過一個關於宗教的會議,所有參加會議的成員都很尊敬他,像對待自己的父親一樣對待他。聽說他本來有望被派遣到一個貴族區的教堂裡,並授予他大人的稱號。但被他用年紀大和眼神不好的理由婉拒了,繼續留在這裡。

在佛莫莊園南面,西爾的道路旁邊,有一座埃裡克神父自己設立的皂石雕刻的十字架,它已經有四十年的歷史了,裡面埋葬的是他因為山體滑坡而遇難的兩個滿腹才華的兒子。老人每次路過那裡,都會為那兩個年輕人誦一句悼詞。

神父女兒出嫁的時候,神父為她置辦了很多嫁妝包括不少牛羊和其他的財產。對方是一位品貌皆佳的農家子弟,是維肯一個以務農為業的農民的兒子,叫約翰·菲斯,大家都覺得他很不錯。但六年以後他女兒再次回來的時候,已經餓得面黃肌瘦,精神都有點異常了,衣衫不整,身上長滿了蟲子,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一個懷在肚子裡。雖然當地的人沒有談論,但大家都知道,神父的女婿犯了偷盜罪,被判處了死刑。他的外孫和外孫女從小就患病,已經全部離世了。

在孩子還活著的時候,埃裡克神父就很關心自己教堂的裝飾,給教堂捐了不少貴重的物品,作為裝飾。估計以後他會將他的家產和一些貴重的書籍都捐獻給教會。以前的教堂被大火燒掉了,現在又新建了一座教堂,比以前那座更大更華麗,裡面大多數的物品都是埃裡克神父捐獻的。他平時經常會去教堂禱告,但只有在重要的日子裡才會為大家做彌撒。

現在主持各種活動的都是梭爾蒙神父,可當大家遇到難事,碰到難題或者內心有愧的時候,都會選擇去找埃裡克神父談心。他們都覺得,將心裡的事情告訴埃裡克神父之後,他們就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初春的一天,太陽剛落下,克里斯汀去拜訪埃裡克神父。但她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於是她進去以後,拿出自己的捐獻物,便開始閒談起來,不知道說些什麼。最後埃裡克神父忍不住了:

「克里斯汀,如果你只是單純地來拜訪我,那麼我很榮幸;但如果不是這樣,你有什麼要說的,直接說出來好了,別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了。」

克里斯汀把手搭在胸前,眼睛看著地面:

「埃裡克神父,伊蘭德這幾天跑到海烏格莊園去了,我有點難受。」

埃裡克神父說:「這裡距海烏格莊園不算遠,你可以直接去找他談一下,讓他早點回來。那裡的事情不多,他沒有必要在那裡待很長時間。」

克里斯汀渾身顫抖著說道:「我只要一想到他一個人在漫長的冬天睡在那裡,就感覺很恐怖。」

「伊蘭德是個成年人了,可以把自己照顧好。」神父回答道。

克里斯汀輕聲問道:「埃裡克神父,你不清楚那裡發生過的事嗎?」

神父轉過頭,用渾濁的雙眼看著她,以前他的雙眼是那麼明亮烏黑,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他什麼也不說。

克里斯汀還是壓抑著聲音說道:「你聽說過沒有?有鬼魂在那裡遊蕩。」

「所以,你害怕鬼魂而沒有勇氣去找他嗎?或者你怕鬼魂會殺了伊蘭德?克里斯汀,你放心,伊蘭德現在沒出事,說明鬼魂不敢對他下手,」神父大笑了出來,「有鬼魂,這些都是異教徒的謊話。這不過是人們的無知造成的。而且地獄應該有看門人,不會讓布柔恩爵士和他的妻子愛絲希爾德隨便出來。」

克里斯汀害怕地得渾身顫抖:「埃裡克神父,你覺得那些死者沒有重生的一天嗎?」

「我可不敢私自談論主的仁慈是否有界限。但我想即使這樣,他們也沒有那麼快就能擺脫罪責。事實上他們倆犯下的罪孽並沒有完全說出來,而且還被他們美化了。被拋棄的嬰孩並沒有死,你們倆也曾在那個奸詐的女人那裡接受過教訓。而且如果她過去做錯的事情能夠被彌補的話,即使只是一部分……伊蘭德現在一直不回家,估計上帝也不認為鬼魂能讓伊蘭德得到教訓。眾所周知,因為主和聖母的仁慈和保護,還有教堂的祈禱,能夠讓那些地獄受苦的亡魂回到世間,他們的罪責能夠通過幫助活著的人而減少,他們被判處的刑期也能夠大大地縮短。那些移動胡沃和耶爾普鎮間界柱,還有用假證件磨面的繆休谷地的人們,也是這樣的。只有這樣,他們才有機會離開地獄,否則鬼魂出沒的事情都是虛假的。你只需在心中默唸禱詞,在胸前畫個十字,他們就會消失。」

克里斯汀又輕聲問道:「埃裡克神父,那麼侍候主的聖徒呢?」

「他們也有機會來到人間,上帝會讓他們到人間來派送天堂的禮品,並宣講他的旨意。」神父回答。

克里斯汀接著低聲說:「說實話,我親眼見到過埃德溫的鬼魂。」

「你一定是在做夢吧?或許是上帝派他來的,不然就是上帝的使者。」神父笑著說。

克里斯汀的聲音都發抖了:

「我的父親……埃裡克神父,我一直祈求著再見我父親一面,我是那麼想念他。或許我見到他就會知道該怎麼做了。啊,我多麼希望他能為我指出一條明路……」她嘴唇緊咬,忍不住落下了淚,然後用頭巾擦了一下。

神父搖了搖頭:

「你在人間天天祈禱吧,克里斯汀,我希望你父親和母親在天堂已經得到了救贖。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會向上帝尋求幫助。而且我覺得勞倫斯在天上也會掛念著你,如果你能天天為他禱告,一定會讓你和我們所有人同他的關係更加親密……但是死者應該也無法明白你心裡真正的想法……聽我的,你還是不要再打攪他了,不要讓他在天堂裡還惦記著下來看你……」

克里斯汀呆坐了一會兒,勉強控制自己的情緒,想了很久才開口。她終於決定將自己和伊蘭德那個夏天的晚上發生的事情講給埃裡克神父。她向神父複述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和伊蘭德的對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她說完之後,神父一直沒有回答。克里斯汀心情很激動,握緊了雙拳:

「神父,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錯了?以至於伊蘭德離開我們也沒有做錯?是不是我應該先去找他,在他面前下跪,收回之前我所說的氣話,尋求他的原諒?只有這麼做,他才會回家是嗎?」

「你覺得為了這件事就把你的父親喊回來,有必要嗎?」神父離開椅子,雙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肩膀上,「克里斯汀,記得在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你只是個單純的小孩子。那時勞倫斯經常抱著你坐在他的腿上,將你的小手疊放在胸前,讓你把《聖經》念出來。你雖然看不懂,但是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清楚。到了後來,你甚至能夠用挪威語把那些句子念出來,而且懂得其中的意思,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你父親是如何教育你、愛你、遵從你的心意嗎?他疼愛你,尊敬你現在害怕面對、不敢向他懺悔的丈夫。你記得他為了給你們佈置一場盛大的婚禮,付出了多少?而你們現在就像小偷一樣,將他的尊嚴、榮譽偷走,然後溜出了那個家。」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克里斯汀,你忘了嗎?當他每一次接納你的時候,從不會希望你跪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諒解。你現在做錯了事,惹伊蘭德生氣了,但這沒有惹你父親生氣嚴重。你覺得向伊蘭德下跪認錯,使你的尊嚴受到打擊了嗎?」

克里斯汀痛苦而又絕望地大哭起來:「上帝啊,求求你,幫幫我吧!」

神父說道:「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名字還記在心裡。你父親在活著的時候是個虔誠的教徒,對上帝忠心一片。」他觸碰了一下額頭上方的耶穌雕像,「上帝之子是無辜的,但他為了減輕我們的罪責,犧牲了自己。」等克里斯汀停止哭泣,心裡好受了一些後,埃裡克神父說道:「回去吧,克里斯汀,把我的話好好思考一下。」

那段時間颳起了很大的南風,狂風暴雨和冰雹一次次地襲來,時不時地會極其迅猛。所有人都覺得,這種時候外出會被刮飛到很遠的地方。境內的路都沒法通過,就連馬車也不行。春天特有的洪水也突然氾濫起來。這時候靠近河岸的莊園非常危險,大家都逃得遠遠的。大多數物品被克里斯汀安置在了新建的儲藏室裡,牛羊也獲准寄存在埃裡克神父春天開放的牛欄裡——這個牛欄本來是柔倫莊園的,就在河對面。在這種時候,想要將牲口趕到對面,工作會相當辛苦。所有的牧場都覆蓋著奶油一樣的軟軟的白雪。在整個寒風徹骨的冬天過完以後,牲畜們都瘦弱不堪。幾隻最為強壯的小公牛在行走時腿部不慎受傷,它們的腿竟然像脆弱的谷稈子一樣,一聲脆響之後就斷了。

在他們搬遷牛羊的那一天,西蒙帶著幾個僕人半路趕來,加入了搬遷的行列。在暴風驟雨中,任務相當緊急,母牛必須由幾個人抬著前進,幼羊也需要被扛著。人們說話的聲音才從嘴裡出來就被風吹散了,西蒙和克里斯汀都沒有時間好好閒聊一番。黃昏時候這一行人終於抵達柔倫莊園。克里斯汀請求西蒙及其僕人們圍坐在客廳中。參加搬遷工作的人們需要飲些酒讓身體暖和下。西蒙和她寒暄了幾句,請求克里斯汀隨同用人們及小孩去佛莫莊園,柔倫莊園則交給他和幾個男僕陪著武夫和小夥子們。克里斯汀表達謝意後,表示還是想留下來。勞倫斯和慕南已遷到了武夫的斯佛登莊園,武夫的妻子雅德翠入住在梭爾蒙神父家中,她和神父的妹妹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西蒙說道:

「克里斯汀,你和蘭波作為親姊妹,卻不常來往,會讓人說閒話的。我如果不能邀請你一起回去,蘭波必然會責怪我的!」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此時我丈夫出去了,我如果去見妹妹,不是更加不好嗎?你和他有矛盾是眾所周知的!」

西蒙無言以對,過了一會,西蒙就帶著一行人打道回府了。

禱告的日期臨近了,氣候卻更加怪異了。禮拜二的時候,北面村子的人們之間流傳著一個訊息,羅斯托河谷的山洪摧毀了莊園到霍夫陵山間農場的橋樑,他們不由得為教堂南邊的大橋擔心起來。橋樑是用極其粗壯的木頭搭建的,非常穩固,橋拱很高,橋墩用粗樹幹搭成,木樁牢牢地立在河底。此時洪水漫上橋的兩端,橋拱堆滿了從北邊衝過來的各種雜物。河水衝上岸邊的低處,柔倫莊園一個凹坑積滿了洪水,洪水肆虐著,直逼房屋。草地也成了河流。鍛工場的房頂和樹的頂部漂浮著,就像小島一樣。河灘上建造的穀倉已經被捲走了。

這一天,住在河東邊莊園裡的人沒有幾個去教堂,因為他們擔心河上的橋會坍塌,把他們困在教堂。不過在河另一邊,就在萊加橋的穀物乾燥室附近的小山上,因為這個山坡擋住了風,所以當雪稍稍停下,太陽出來了的時候,人們都聚集在這裡。村民們都知道,埃裡克神父說過:「不管有沒有人和我一起,我都會帶著十字架穿過河流,站在對面。」

人們離開教堂出去的時候,大雪和狂風突然襲來。大雪斜斜地從天上落下來,只能在極短暫的時刻,才能看清村莊:原來的綠地已經被洪水淹沒了,形成一個個黑色的水窪。一大片烏雲在山上和樹木間移動著,還有一些雲朵從山坡向上升著,高處的雲聚集在山頂上。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有湖水奔騰的聲音,林子裡枝葉搖晃的聲音,狂風呼嘯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合起來,變成一種咆哮,在山谷裡迴響著,還有山上的雪崩塌的聲音。

教堂外面的風很大,他們才走到教堂外的走廊上,狂風一下子就把蠟燭微弱的光刮滅了。這一天,教堂裡唱聖歌的孩子們在狂風中站立著,白色的衣服被吹得幾乎要掉下來。他們站在一起,兩隻手牢牢抓著旗子,以免旗子被吹走。他們彎下腰迎著風向前走,穿過山間。狂風不停地吹著,埃裡克神父在旁邊唱起了聖歌,蓋過了風的呼嘯聲——他頂著風雨艱難地向前走著,一邊唱道:「大家前行吧,我們是屬於上帝的,雖然他傷害了我們,但他也會救治我們。我們必須堅持下來,努力追尋上帝的足跡,只有這樣才能找到上帝。」

抬著十字架的一行人走到了一條被河水淹沒的道路上,婦女們都不敢再向前走了,克里斯汀也一樣,但那些孩子、管理教堂的人員、神父等一直向前走著,幾乎所有成年男性都走了過去,也不顧水已經超過了他們的膝蓋。

木橋晃得厲害,而且咯吱咯吱地響著。婦女們隱約看到前面有一間房子,房子在水流中旋轉,而且還是順著水流向橋這邊漂浮著。房子已經有一半被河水拍打得四分五裂,木頭飄落在水中,但還有很大一部分連線著。旁邊的婦女拉著克里斯汀,靠著她大哭了起來,她有兩位親人也在那群人當中,那是她丈夫的兄弟。克里斯汀在心中呼喚著聖母,眼睛注視著站在水中的百姓,她看到了納克。雖然暴風雨的嘶吼聲遮掩了其他所有的聲音,但她們還是能聽到埃裡克神父沉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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