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漂過來,撞上橋的那一刻,神父站在最前面,把手中的十字架高高舉起。橋面被溪水拍打得更加不穩,大家都覺得橋好像有點歪了,似乎向南面歪了一點兒。他們接著往前走,被橋拱遮擋住了身影,在走到對面的時候,他們的身影又顯露了出來。這時候屋子已經不成形了,混在一堆木頭中間,堆在橋下。
忽然奇蹟出現了,陽光穿過被狂風吹散的雲層,透射出一絲光線,一下子將黑漆漆的河水照亮了。太陽從烏雲的裂縫中現身,在他們返回的時候,已是陽光燦爛,十字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埃裡克神父脖子裡的絲帶在白色衣服的襯托下閃爍著淡紫色的光彩。
山谷裡一片黃色,到處都是水,在陽光下閃爍著光,好像是一個翠綠的山洞的低端,因為空中的烏雲被陽光碟機散開,迅速在岩石的裂縫處瀰漫開來,成為一團團濃霧,圍繞著山谷,山上顯得黑黑的。佛莫莊園旁邊的陡峭山峰直插雲霄,上面的白雪亮得使人看著眼疼。
克里斯汀看著納克從她身旁經過,他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緊貼著身體。這個少年對著天空吟唱道:「神聖的上帝啊!請你開開眼吧,聽見我們的祈求,幫助我們脫離苦海吧!」
神父拿著十字架已經離開了,農民們也渾身溼透地跟在後面。看到大自然新的模樣,他們欣喜若狂,跟著一起唱道:「感謝上帝的幫助。」
克里斯汀居然看見……她震驚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緊緊拉著旁邊的婦女,以免自己摔倒。她竟然看到伊蘭德也在人群中。他披著動物的毛皮製成的斗篷,已經溼透了,用布巾遮住臉。她沒有看錯,就是伊蘭德。他竟然開口跟著眾人唱著:「感謝上帝的幫助。」當他從這些婦女身旁經過時,克里斯汀想仔細地看看他,不過沒有看清楚。但她卻感覺到,他好像在笑。
克里斯汀跟著其他婦女趕上了大部隊,站在教堂前面的山岡上,和大家一起吟唱聖歌。她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快。
做儀式的時候,她立刻發現了伊蘭德。她害怕站在原來的地方,故意找了個角落,站在陰影當中,不讓人注意到。
做完後,克里斯汀一下子逃走了,沒有讓和她一起來的女僕看到。因為陽光的照耀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雲翳中。雖然地上的水淹沒了她的腳,她也不管不顧,一路跑回了莊園。
她將食物準備好,在伊蘭德常坐的位置上擺了一杯蜂蜜釀造的美酒,接著脫下已經溼透的衣服,換上節日時才穿的衣服,寶藍色的繡著圖案的裙子,頭上戴著同樣顏色的帽子,腰部繫著銀色的腰帶,穿著漂亮的鞋子。她在房間跪下,她已經無法思考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遍遍地說著「感謝上帝。」啊!上帝,耶穌,聖母,你們能懂我想說的話。
過了很長時間後,僕人告訴她,青壯年們又帶上斧頭和鋤頭去橋的另一邊幹活了,他們用工具將上游衝過來的垃圾清理掉,使橋不被破壞,神父也和他們一起在清理雜物。
當男人們辦完事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回來的有她的孩子們、武夫、家裡的三個用人——一個老頭子和被主人收留在莊園的兩個小夥子。
納克一回來就坐到了他的固定位置上,在伊蘭德位置的右手邊。忽然他站起來,快速地走出了大門。
克里斯汀低聲阻止了他。
因此他又回來了,重新坐在椅子上。他的臉色不斷地變換著,一陣紅一陣白。他低著頭,偶爾抿緊嘴唇,克里斯汀注意到他一直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最後他終於做到了。
午飯結束後,孩子們從靠牆的長椅上站起來,走過伊蘭德的位置,把刀子收進了刀鞘,接著和平時一樣,將腰帶綁緊了一些,便依次回到房間去了。
大家都離開了,只剩克里斯汀一個人,她也走出了屋子。溫度剛好,房頂上的積水還在慢慢往下流,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武夫還在。他正站在門口的石階上。
克里斯汀走過去時,武夫露出一種奇怪而又無奈的表情,但沒有說話。
克里斯汀輕聲問道:
「你與伊蘭德交談過嗎?」
「沒說多少。不過納克和他聊了很多……」然後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發生水災時,他很擔心你們會出事,就特意回來檢視下情況。納克和他聊的時候,說了你的方法。」
「我不清楚他怎麼知道你把他去年秋天特意讓高特帶給你的貂皮外衣給了別人的事,他對這件事很不開心,甚至後來你看到他之後就離開了,沒有和他交談一下。他還以為你會等等他的……」
克里斯汀不知道怎麼回答,便回頭進了房間。
夏天的時候,武夫與妻子一直不和睦,而且經常爭吵。春天的時候,武夫的侄子哈爾德和太太一起去武夫家做客。哈爾德結婚已經一年了,兩家人談好了哈爾德向武夫租用莊園,等佃戶們結過賬之後就搬過去。但武夫的妻子很不滿,覺得武夫給了他們太多優惠。她認為武夫打算讓哈爾德來繼承他的財產。
哈爾德曾是克里斯汀在胡薩貝莊園的貼身僕人,所以克里斯汀對他很好,哈爾德的妻子也很賢惠溫柔,克里斯汀也很喜歡。到了夏天的時候,哈爾德的妻子要生產了,克里斯汀還讓她住進了織布間,要知道,這裡一直都是柔倫莊園的女主人懷孕時才住的。生產時克里斯汀還親自給產婦幫忙,這一點兒令武夫的妻子也很不高興,她覺得這應該是由她負責的,但她自己本身很年輕,根本沒有什麼經驗。
克里斯汀負責孩子的教育問題,武夫負責孩子出生的酒宴,雅德翠覺得花了太多錢,給孩子和他的母親的禮品也太貴重了。武夫為了讓妻子安心,特意在所有人面前宣佈,他要將自己所有的動產都轉給雅德翠,包括外面鑲了金子的十字架掛墜、帶有銀釦子的毛絨大衣、純金的戒指和掛飾。但雅德翠知道,除去當初作為聘禮送給她的土地,她不會再得到丈夫任何一塊地了,如果他們還沒有子女,那麼武夫的全部房產和土地都會被武夫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孩子們繼承。她為自己的孩子死得早感到很難過,而且她也無法生育了。每次她和別人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別人就會取笑她。
因為他們的爭吵,哈爾德和妻子去教堂祈禱回來後,武夫只能讓克里斯汀安排他們住到另一個老屋子裡。克里斯汀爽快地同意了。但她避免和哈爾德接觸,因為和他談話會讓她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這些事情只會增加她的痛苦。然而她卻很願意與他的夫人交談,他的妻子也經常幫克里斯汀的忙。夏天快過去的時候,哈爾德的孩子生病了,克里斯汀為他看病,照顧他,並且指導這個年輕的母親怎樣看孩子。
到了秋天,夫妻倆出門去了北方自己的家。克里斯汀很思念他們,尤其思念那個孩子。這些年,她經常為自己已經不再生育而感到惋惜——感嘆自己才四十出頭就不能生育了,她還年輕呢——雖然她也不斷地勸告自己,不應該這樣,但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之前因為要照看孩子和哈爾德那個年輕、淳樸的妻子,她沒有時間去感嘆,回想過去的痛苦。儘管她為武夫婚姻的不美滿而感到傷心。不過這件事也能讓她暫時擺脫心裡的苦悶。
不知道伊蘭德在耶穌升天節那天的行為會導致什麼後果,他在村子裡和教堂當眾出現,完全無視克里斯汀,直接回北方去了。她覺得伊蘭德的心好狠,所以最後她想,她不想再愛他了。
從春天暴發洪水,西蒙來幫忙過後,克里斯汀就沒再和西蒙說過任何話。每次在教堂遇見他們,她只是向他問候一句,然後和蘭波談話。她不清楚西蒙和蘭波對他們夫妻倆的現狀有什麼看法,對伊蘭德沒有住在莊園裡又有什麼看法。
八月二十四號前的禮拜日,也就是巴託羅繆日,基德伯爵和佛莫莊園的人一起去了教堂。西蒙扶著兄長一起做禮拜,感到很高興。禮拜結束後,蘭波找到克里斯汀,興奮地小聲告訴她自己又有孩子了,估計會在第二年春天生產。
「克里斯汀,親愛的姐姐,和我們一起走吧!今天中午去佛莫莊園吃飯吧!」蘭波懇求道。
克里斯汀感傷地搖了下腦袋,輕撫著蘭波年輕的臉頰,看上去有些蒼白。她向主祈禱,希望他們夫妻倆能夠幸福美滿,並將這個訊息帶給父母,父母肯定也很高興。
克里斯汀拒絕了她的邀請。
西蒙和伊蘭德的關係惡化以後,西蒙只能盡力說服自己,說現在這樣很好。他在這裡受到人們的尊敬,根本不需要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他曾經在克里斯汀夫妻倆陷入困境的時候伸出援手,但現在在這裡,他幫不了他們什麼,至少他總不能因此而讓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
可是,當他知道伊蘭德離開莊園的訊息時,他實在無法再保持那種偏執而又冷漠的態度了。他勸自己,沒有人知道伊蘭德為什麼會離開,大家雖然都在猜測,但卻都不對。無論如何,他沒有資格去管,但他一直不能保持冷靜。他常常想要不要去海烏格莊園找伊蘭德,去找他和解,讓他忘了上次分別時自己說的那些話,順便再把他和克里斯汀的事一起解決了。但這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
西蒙可以肯定,別人看見他時,一定不知道他的心裡正被思念折磨著。他每天過得都和以前一樣,將時間都花在種菜看家上,他也喜歡和朋友一起喝酒玩樂,偶爾去山裡打些動物,在莊園裡照顧照顧孩子,從不對妻子大喊大叫。在別人看來,他們倆的生活更加美滿了,這是因為蘭波的心態也變得較為平和,不再因為小矛盾而像個孩子那樣大吵大鬧。但西蒙的心裡卻很矛盾,不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甚至有些膽怯,他不能再把她當孩子一樣看待了。他想破腦袋,不知該如何和她相處。
一天晚上,蘭波告訴西蒙她又有孩子了,西蒙不清楚自己該怎麼辦,只是輕撫著她的手說道:
「你看起來不開心?」
「你開心嗎?」蘭波緊緊地靠在他的身上,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他抱著她,也有些尷尬地笑著。
「西蒙,今後我一定會好好管理家務的,不會再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了。但是你要一直陪著我。知道嗎?即使你的親人們將你捆起來,送上斷頭臺,你也要一直在我身邊。」蘭波說。
西蒙難過地笑了笑:
「蘭波,我除了在你身邊,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吉爾蒙身體殘缺了,那個可憐鬼不可能牽連進去的。我也沒有什麼親人了,只剩一個瘸腿的妹夫還沒有和我鬧矛盾。」
蘭波淚光閃爍地笑著說道:「啊,西蒙!但每次在他們需要幫忙的時候,你都會自覺地前去,到時候你們會和好的,我瞭解你。」
兩個星期後,基德突然到佛莫莊園來拜訪。基德爵士只帶了一名隨從。
兩人見面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基德爵士說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妹妹和妹夫了,所以想來這裡看看他們。進了山谷後,妹妹西格麗德覺得他來莊園應該順道去佛莫莊園一趟:
「雖然我知道,弟弟,你還在生我的氣,但你應該不會不歡迎我和我的隨從來這裡吃頓飯,在這裡歇一晚吧?」
西蒙低著頭,臉漲得通紅:「當然。你要知道,你能來這裡看望我,我已經很開心了。」
吃過午飯,兄弟倆走出院子,外出散步,走在路邊,看到河邊陽光照射著的山坡下農田裡的穀子快要熟了。天氣晴朗,他們透過山下的樹林,看到拉根河現在正溫和地閃爍著細小的銀光,晴朗的天空上白雲朵朵,陽光灑滿了整片土地,對面是聳立著的帶著淡淡的藍色和青色的山頂,覆蓋著夏天特有的悶熱的煙霧和流動的雲影。
身後的牧場傳來陣陣馬蹄聲,咚咚咚的,似乎是馬兒快速穿過林子的聲音。西蒙把頭探過圍欄,問道:
「過來,到這邊!布龍斯文是不是年紀已經很大了?」西蒙問道。基德的馬兒也好奇地把頭探過去,嗅著基德的肩膀。
「已經滿十八了。」基德拍了拍馬的脖頸,沒有看西蒙,「西蒙,我不希望因為那件事使我們兩兄弟反目,那太不值得了。」
西蒙輕聲回答道:「我以前為那件事難過了很久,很高興現在你能來看我。」
他們順著籬笆的邊緣向前走著,基德走在前面,西蒙在後面緊跟。當他們走到佈滿石塊和枯草的草地邊緣時,停了下來,坐在那裡。旁邊堆著幾個小小的乾草堆,散發著芳香,讓人沉醉這裡的石塊很多,只能將那些和野花長在一起的一些矮草割下來。基德和他談起了馬格奈斯國王和海夫特諸子以及他們的同夥的談判。
過了好久之後,西蒙才開口道:「你覺得伊蘭德的那些親人會不會替他在國王面前求情,使他再獲榮寵?」
基德回答道:「不知道,不過我也沒有辦法幫他。西蒙,那些得到權勢的人是不會幫他的。我不想和你談論他,雖然我一向都很看好他,我覺得他大膽有魄力,但是做的計劃很不好,而且還被他毀掉了,大家都很責怪他。我不想和你談論這件事,我瞭解他和你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西蒙轉過頭看著前方,看著樹葉反射出的陽光,以及波光粼粼的水面。他對基德的話感到很驚訝,但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是對的。
他回答道:「但是,現在我和伊蘭德出了點事,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來往了。」
基德笑了笑:「西蒙,你怎麼越長大脾氣越火暴了呢?」過了幾分鐘,基德問他:「你有沒有打算離開這兒,搬到我那裡住?我們離得近些,也能夠互相照應。」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佛莫莊園是我繼承的財產。」西蒙回答道。
「艾肯莊園的奧斯蒙對莊園也擁有保留權,據說他想用這個作為交換,讓阿爾涅德做他的兒媳婦,按照從前的約定。」基德說。
西蒙搖了下腦袋:
「很早的時候,那時人們都是異教徒,我們的先輩就已經住在這裡了。我還想把整座莊園讓小安德列斯繼承。基德,你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離開這裡呢?」
基德被說得臉都紅了,「是的,隨你的便好了,我不過是覺得咱們有很多親人以及你以前的朋友們都搬去勞馬瑞克那裡了。如果你也能搬去那裡,說不定會好一些的。」
西蒙也有些臉紅了,說道:「其實在這裡我也很開心。我也不需要為兒子的未來操勞。」他轉過頭看著基德,他的臉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現在基德已經上年紀了,頭髮雪白,不過身形還是很挺拔。
基德被他看得有點難受,晃了一下,幾顆石子滾了下去,落到了茂盛的麥田裡。
西蒙假裝生氣地笑道:「你打算把這兒的石頭都扔進我的麥田裡嗎?」基德立刻敏捷地站了起來,站在西蒙面前,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西蒙相比基德,顯得比較胖,不方便站起來。
西蒙站穩後,依舊拉著基德的手,然後抬起手放在基德的肩膀上。基德也學著西蒙,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兩人擁抱了起來。最後兩人互相搭著對方的肩膀,一起往回走。
晚間的時候,兩人都待在「薩夢廳」,打算一起睡。之前他們已經做好睡前禱告,可後來又想把酒都喝了。
西蒙露出笑容,說道:
「‘一起讚揚女性’,你還有印象嗎?」
基德想了一下,不禁笑了起來:「當然記得了,那時因為我總是記不住這句話,被打了很多次。馬格奈斯神父一直想把祖母教我的錯誤想法糾正,打起來真狠,簡直就是一個魔鬼。你還記得嗎?那次他坐在那裡,因為腿有點癢,想要撓一下,就把袍子掀了起來。你看到後,對我說,因為我和神父一樣,腿都是歪斜的,所以我也只能穿上長袍,當一輩子的神父了。」
西蒙笑了笑,那些童年的畫面好像又在眼前浮現了:哥哥憋著笑的時候拉長的臉,顯得很不自然,之後因為害怕,瞪著大大的眼睛。那時他們還很小呢,神父下手一點兒都不輕。
年幼的時候,基德有些笨。西蒙如今和基德的感情很深厚,並不是由於他的聰明才智。今天晚上,西蒙突然對基德充滿了感激和熱愛,只是因為這麼多年來的親情,因為基德的善良真誠,這世上再沒有人有了。
西蒙和基德恢復了友好的關係,感覺自己的生活又進入了正軌。不然的話他就要繼續在生活中打轉,分不清方向了。
他只要一想起和基德吵架最後反目,而基德還是來找他希望和解的事,就很感動。要知道他們之間產生嫌隙完全是他的過錯,他在生氣時說了不少不該說的話,然後還離開了哥哥。他一生中最要感謝的人就是哥哥了,當然還有其他人也需要感謝。
比如蘭波的父親勞倫斯……他了解他的為人,知道他會如何面對這種情況。在很多方面——包括各種慈善和對窮人的施捨上,都盡力向他的岳父學習。但是做錯事後向上帝祈禱,祈求原諒這方面他可學不會,更不會去想救世主為人類贖罪所遭受的酷刑。他頂多只能一直看著十字架,而且與勞倫斯的目的完全不同。他沒有辦法去悔悟自己做錯的事,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這一生他只哭過幾次,而且還不是在他應該哭的時候——不是當他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的時候,比如結婚後還和阿爾涅德的母親搞在一起,和不小心殺了人的時候,他都哭不出來,雖然他覺得自己做錯了。於是他向神父交代了自己的罪行,然後照著神父說的來贖罪。他每天向上帝祈禱,按規定繳納會費,而且對窮人很慷慨,特別是在使徒聖西蒙日、聖奧拉夫日、聖米哈伊日和聖馬利亞日。另外他還聽從埃裡克神父所說的,是否能贖罪還得依靠十字架,只有上帝才能告訴我們該怎樣對待敵人,這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
現在他的心裡非常滿足,希望能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向聖徒表示他的謝意。以前他媽媽告訴他他的生日與聖母是同一天,所以他希望能用平時很少唸的一篇禱文來讚揚聖母。他在宮廷裡做事的時候,一個宮廷文書曾為他抄錄過一篇辭藻華麗的禱文,直到現在還保留在他那一卷羊皮紙中。
現在,這麼多年之後,想想那時他抄錄這些羊皮紙上的禱文,目的不是向上帝和聖母致敬,而是要在國王面前表現一下。和他一起的人都這樣做過。國王晚上有時會失眠,就問問他們關於禱文的一些內容。
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國王睡在奧斯陸皇家城堡的廳堂裡,床旁邊放了張桌子,上面點燃著一支蠟燭,燭光下可以瞧見國王已經年老的、消瘦而又疲倦的臉,他正靠著一個紅色的絲綢枕頭。神父唸完禱詞走後,國王就會自己將那本厚厚的書放在腿上捧著讀起來。
在遠處那個大火爐旁邊,幾個拿著火炬的護衛們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看著,當時和西蒙一起執勤的是英加之子岡斯坦。室內因為燃著火爐,而且沒有煙,非常暖和。抬頭可以瞧見高高的拱式的天花板,牆上掛著裝飾物,所以他們最喜歡在這裡執勤。屋子裡舒適得讓他們忍不住犯困,但他們必須先聽完神父的朗誦,再等國王睡下,而國王總是很晚才休息。只有國王睡下了,他們才能輪換著休息和巡邏,休息的場所是壁爐和接待室之間的那個長椅。他們坐在那裡,忍著睡意,不敢打哈欠,心裡唸叨著國王趕快睡著。
有時候國王也會和他們聊天,但這樣的機會很少。國王和他們說話時,聲音很親切,語調動人,要不然就唸一些適合他們這些年輕人聽的詩歌,他覺得這些詩歌可以讓他們的靈魂得到淨化。
有一次,西蒙被國王喊醒。這時蠟燭已經熄滅了,房間裡很黑。他很羞愧,立刻去搗了搗火爐,使火旺了起來,然後又點燃了一支蠟燭。國王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問道:
「岡斯坦侍衛是不是睡覺經常打呼嚕?」
「沒錯,陛下。」西蒙回答道。
「你和他住一起嗎?如果你想換個睡覺不打呼嚕的室友,也是可以的。」國王問西蒙。
「感謝陛下……不過這不要緊。」西蒙回答。
「西蒙,如果周圍有動靜,像打雷一樣,你肯定睡不安穩。」國王說。
「陛下說得沒錯,但是我只要在他打呼嚕的時候推推他,讓他挪個位置就沒事了。」西蒙回答道。
國王聽後笑了起來:
「你們現在還年輕,不知道能夠睡個好覺也是上帝的恩賜。等你像我一樣老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了。」
西蒙回憶起這些事,雖然已經隔了很久,但仍然記得很牢。但他又覺得,那時候的那個侍衛和現在坐在這裡的男子簡直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
聖誕節前剛到齋期的那天,克里斯汀一個人待在莊園裡,幾個孩子都出去搬運木柴和蘚類了。突然,西蒙來了,坐在馬上。克里斯汀很驚訝他會來。原來他是來請他們去佛莫莊園做客的,恰好可以出席聖誕晚會。
克里斯汀鎮定地說道:「西蒙,你瞭解我為什麼不會參加。我們三個人雖然能夠依舊保持友好的關係,但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如自己意的,我想你應該明白。」
「你的意思是,蘭波就要躺在草蓆上生孩子了你也不打算來看看嗎?」西蒙問道。
克里斯汀說,她會默默地為蘭波祈禱,希望她能夠平安生產,讓父母能夠高興:
「我現在不敢斷定一定會去看她。」
西蒙顯得很激動:「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擅長幫助產婦分娩,而且你們倆還是姐妹關係。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不來會惹人非議的。」
「這段時間以來,這裡有很多人家家裡要生孩子,但是都沒有讓我去幫忙。西蒙,過去的時候,因為沒有請柔倫莊園的女主人出席家裡的宴會,人們的第一反應都會覺得可能準備得不充分,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注意到西蒙因為她說的話有點沮喪,就又說道,「你回去的時候,替我向蘭波道聲好,告訴她生孩子的時候我會去你家的。但是西蒙,很抱歉我得拒絕你的邀請,我沒法出席聖誕晚會。」
不過聖誕節過了八天後,她去教堂禱告的時候又遇到西蒙了,蘭波沒有和他一起來,說是要養身子,在家休養,但身體還不錯,因為明天她就要和孩子去南方了。之前基德邀請他們一家去戴夫林莊園做客,蘭波一直很希望去那裡,而現在正適合坐雪橇,就答應了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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