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一直不知道伊蘭德和西蒙吵架的整個經過。伊蘭德只把西蒙說給他聽的關於去戴夫林莊園的情況告訴了她和布柔哥夫,並且說道,那次談話後他和西蒙大吵了一架,鬧得很不愉快。「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伊蘭德氣色不是很好,但是神情很嚴肅,看起來很堅定。這還是他們結婚以來,克里斯汀看到的為數不多的幾次。而這種模樣暗示著他不想多提及。
她一直很反感伊蘭德用這樣的神情來回應她的問題。上帝知道,她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喜歡相夫教子、料理家務的普通的、平常的家庭主婦,不想再管其他的事情。但是她卻不得不去關心很多應該由男人負責的事情,而且伊蘭德也毫不客氣地讓她做這些事。她很想了解伊蘭德到底做了什麼事情,這和他們倆都有關;而他完全沒有理由這麼傲慢,阻止她說下去。
伊蘭德和西蒙的不愉快使克里斯汀的心情非常沉重,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蘭波是她僅有的親人了。一想到西蒙和他們再也不會見面,她就很難受,克里斯汀明白這個人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她虧欠他太多了。在她最困難的時期,只有他真心實意地幫助她,一直都在支援著她。
而且她可以猜到,整個村子裡又會出現新的流言,說柔倫莊園與佛莫莊園的關係岌岌可危。附近所有的人都比較尊敬和愛戴西蒙與蘭波;而對於克里斯汀本人和她的家人,大多數人都很警惕,甚至比較厭惡,這些她早就清楚了。現在他們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之後的第一個禮拜天,她去了教堂後面的小山岡,看見西蒙和幾個農夫就站在附近。她心裡因為感到愧疚和悲慟,幾乎暈厥過去。西蒙向她和她的家人遠遠地點了點頭,表示問候,但沒有向他們走來,和他們握手。這還是第一次。
不過蘭波來到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說道:
「姐姐,咱倆的丈夫發生了爭端,真是太讓人難過了,但是咱倆不必因此也不和。」
蘭波踮起腳,在教堂院子裡很多人的面前親吻克里斯汀的臉頰。不過克里斯汀卻感覺——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感覺到這一點兒的——蘭波對所發生的事一點兒都不難過。蘭波一直很討厭伊蘭德,誰知道她有沒有暗中使手段挑撥離間,讓丈夫反對伊蘭德呢?
從那之後,每次他們兩戶人家在教堂附近見面,蘭波都會主動走到克里斯汀面前問好。小女孩芙希爾德好奇地問道,為什麼姨媽不再來他們家玩了?然後又跑到伊蘭德身邊,和他及他的幾個兒子親近一番。阿爾涅德靜靜地站在繼母身後,難為情地向克里斯汀招了招手。但西蒙和伊蘭德一直都在迴避著對方
克里斯汀對西蒙的孩子們很是想念。她很疼愛那兩個小姑娘。有一天,蘭波帶小安德列斯一起來到教堂,做完祈禱以後,克里斯汀親吻了這個小傢伙,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她很喜歡這個瘦弱的小孩子,所以沒有控制住自己。現在她身邊的孩子都長大了,每當小安德列斯跟著父母親到柔倫莊園來的時候,她就常常抱著這個孩子,給自己一些安慰。
克里斯汀從高特的口中得知了伊蘭德和西蒙吵架的部分原因,因為高特親眼見到西蒙和伊蘭德那天晚上在葛德倫家會面,並將他們的談話大致對母親說了一遍。克里斯汀越仔細想,越覺得伊蘭德不應該這麼做。起初她還覺得是西蒙的錯,覺得西蒙應該瞭解伊蘭德的為人,雖然他總會在輕率和狂躁下做出一些大膽的事,不過卻從沒有因為什麼卑鄙的想法欺瞞、背棄親人們。而伊蘭德一旦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所造成的後果以後,就會像一頭掙脫了束縛的野馬,因為身後的束縛而感到惶恐,失去理智。
不過伊蘭德必須清楚,有時候人們不得不警惕被他那獨特的智慧傷害到。因為很多時候,伊蘭德從來不會去想他的做法會給別人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克里斯汀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當時因為愚蠢,也被他這樣傷害過很多次——她不止一次被伊蘭德那輕狂的言行傷害到。他的弟弟也是這樣和他疏遠的。當他還沒進修道院的時候,就已經和哥哥不和了,克里斯汀知道這都是伊蘭德造成的——雖然伊蘭德沒覺得哥恩紐夫有什麼不好,卻經常在言語上冒犯他,要知道,他的弟弟一直都是虔誠、讓人尊敬的人。現在他又和西蒙鬧翻了,當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伊蘭德與西蒙——他們最好的朋友之間的不愉快時,伊蘭德卻又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不肯告訴她……
她發現,伊蘭德有時對大兒子透露得比較多。
但當她一靠近他們父子倆,伊蘭德和大兒子便停止交談,或者說一些其他的話題,這種情況已經不止發生一次了。克里斯汀非常鬱悶,感覺很不舒服。
三兒子高特、六兒子勞倫斯和七兒子慕南相對納克來說和母親更親熱,她與這幾個孩子交流的次數也要遠遠多於納克。但她總是認為,長子在她的心目中佔有重要的位置。自從她搬回到柔倫莊園後,十月懷胎和分娩時的記憶又重新浮現在她的腦海,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她從很多事情上都能看出來,這裡的人們一直都記著當年她犯的錯。在他們看來,克里斯汀作為當地有威望人的女兒,丟失了自己的童貞,已經給整個家鄉帶來了恥辱。這一點兒他們永遠都不會諒解她,而更不能諒解的是,勞倫斯不僅因為他倆名譽受損,還成了別人的笑柄,舉辦了一場隆重的婚禮,將已經失去童貞的女兒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
克里斯汀不知道伊蘭德有沒有發現鄉里的人都還記著舊仇,不過即使他發現了,估計也不會把這當一回事。他把鄉民們都看作鄉巴佬、土包子,他的幾個兒子也學他這樣。從前,這裡的人們都對她很友好,認為她是勞倫斯的好女兒,將她比作這裡的玫瑰,而現在卻很鄙夷他們夫妻倆,對他們嚴加責備,一想到這些,克里斯汀就氣憤不已。她不是希望得到他們的同情,也不介意他們當自己是外地人。她心裡難過的是,圍繞在家鄉的谷地、那些曾經讓她安心的群山,好像也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和她的家,呈現出險惡的峰巒,隱藏著意想不到的災禍,好像要處死她一樣。
以前她曾為此傷心難過了很久,伊蘭德知道這一切,卻沒有耐心來勸解她。那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漸漸成長起來,伊蘭德明白當時她心裡的痛苦和恐慌,卻沒有擁抱她,安撫她。他所煩惱和愧疚的是,這件事就要露餡了,讓大家知道他是一個怎樣卑鄙的人,居然給勞倫斯造成如此大的傷害。他從來沒有為妻子想過,她該如何面對她那慈祥而又驕傲的父親。
孩子終於出生了,但伊蘭德卻沒有因為有了第一個合法的兒子而感到那麼開心。她終於將心裡折磨著她的恐懼、焦慮擺脫了,當看見這個健康而又漂亮的小孩的時候,她知道,他們的罪孽已經被神父的祈禱感化了,她的心裡滿是感激,她的血液也沸騰了,轉化成純白而又甜美的乳液。她靠在床頭,想要呼喚伊蘭德,讓他也看看他們的寶貝——她都不捨得讓女僕從她身邊抱走一會兒,為他洗澡和換上乾淨的衣服。不過伊蘭德卻說道:「上帝保佑,看上去他還是完整的。」她知道並且能夠看出來,伊蘭德對待愛琳生的孩子可不是這樣。當她想讓伊蘭德抱抱孩子時,他卻皺著眉頭,露出厭惡的表情,說道,他不會抱,擔心孩子會從他手上溜下來。過了很多年,伊蘭德都有些厭惡這個孩子,一直都記得他是個早產兒,雖然他已經變得英俊、聰慧而且乖巧。如果是其他人,一定很高興有這樣一個可愛的長子。
而納克對父親深厚的愛卻讓人吃驚。每次伊蘭德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一會,和他親密地交談幾句,或者拉著他在院子裡閒逛的時候,他都會笑得特別開心,好像被陽光愛撫過一樣。納克總是祈求父親能多愛他一點兒,雖然伊蘭德對另幾個孩子的愛更多一些。剛開始伊蘭德最疼愛二兒子布柔哥夫。兵器房裡堆滿了胡薩貝莊園平時很少用的武器和盔甲,每當伊蘭德去那裡時,總會帶上布柔哥夫和納克,布柔哥夫總是和父親說個不停,而納克卻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旁邊的箱子上,能在那兒陪著父親,他就滿足了。
不過一段時間過後,布柔哥夫的視力變得不太好,不能和別的弟兄們那樣陪著伊蘭德騎馬出去。而且他天生不愛說話,即使在對待伊蘭德也是如此,所以情況又有所不同。從那以後伊蘭德彷彿害怕看到二兒子。克里斯汀經常在想,布柔哥夫是否暗暗責怪父親揮霍光了所有的家產,連累了他們?不知道伊蘭德有沒有察覺到這件事。不管怎樣,在伊蘭德的所有兒子中,只有布柔哥夫不一樣,不盲目地崇拜父親,為他感到無上榮光。
有一次,最小的兩個孩子看到伊蘭德在做晨禱,並且以白水和麵包為早飯。他們好奇地問伊蘭德這麼做的原因——因為齋戒日還沒到。伊蘭德回答道,他是為了祈求減輕自己的罪孽。克里斯汀明白他在為他與森尼瓦的姦情而懺悔,幾個大兒子也明白這件事。納克和高特好像沒有在意父親的話,但是克里斯汀看向布柔哥夫,他正用已經模糊的目光盯著他盤裡的食物,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這個笑容經常在伊蘭德突然莫名其妙地神采飛揚時出現,母親看著這樣的笑容,感覺很是怪異。
現在伊蘭德總是將納克帶在身邊。這個青年似乎已經和父親分不開了。納克把伊蘭德伺候得舒舒服服,任何事都親力親為,就像國王的侍從在國王面前一樣。他決不允許其他人靠近父親的坐騎,無論何時都將馬具和武器準備著,隨時替父親穿上馬刺;出門時為父親準備好帽子和斗篷;吃飯時總在父親的右邊坐著,期間給他倒酒、切好食物。伊蘭德有時會調侃兒子,但他對納克的關心並不拒絕,反而感到很滿意,而且得意揚揚。長久下去,納克彷彿變成他一個人的了。
克里斯汀覺得,伊蘭德已經把過去她苦苦哀求他賜予這個孩子一點兒父愛的事情完全忘記了,納克也是如此。他在年幼時,遇到一些挫折總會告訴母親,並且祈求母親的安慰。他和克里斯汀一直都很友好,現在也是如此。但是,克里斯汀越來越覺得,隨著這孩子的不斷長大,他們母子的關係有點疏遠。納克很少有事情需要克里斯汀為他操心。他會做好克里斯汀安排的任何事情。但是對於做農活,他卻表現得很是愚鈍——他幹這些活很勉強,無精打采,從來不能善始善終。克里斯汀發覺,納克很像他那個已經死去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奧姆,在長相和其他很多方面都是如此。但納克比奧姆身體健壯多了,在舞蹈和遊戲方面有著不同尋常的天賦,而且對於弓箭和其他武器也很精通,騎馬和駕駛雪橇的技術也很不賴。有一次,克里斯汀和納克的養父武夫說起這些,武夫說:
「伊蘭德如果因為大膽的舉動出了什麼事,那麼這個孩子受到的損失會最大。如今在整個挪威都沒有幾個比納克更像未來的騎士和軍官的年輕人了。」
但克里斯汀清楚,納克從沒有思考過,伊蘭德的罪孽對他以後的生活將會造成什麼影響。
現在的挪威兵荒馬亂,各村鎮流言四起,有的有些道理,有的則荒誕不經。南部、西部還有奧普蘭的很多貴族們都不滿於馬格奈斯國王,而且公開表示要用武力反抗,並且還煽動百姓,以此威脅國王像他們要求的那樣治理國家,如果國王不同意,他們就讓海夫特的兒子容做新的國王——他是前任國王的孫子。容不過是順便被提起來的,大家只聽說他的哥哥西格爾策劃了整個叛亂,而厄林爵士的兒子布雅恩是他最主要的協助者。謠言說,西格爾先前許下了諾言,如果他弟弟能奪得王位,布雅恩的一個妹妹就會被選為王后,因為他的這些妹妹都有著高貴的血統。還有傳言說歐格蒙之子伊瓦爾以前是馬格奈斯國王最忠誠的部下,但現在似乎也反對他的統治,轉向容他們一方了。國內許多名門望族也紛紛倒向他們,而厄林爵士和布柔哥文的主教也暗暗幫助他們。
克里斯汀並沒有將這些謠言放在心上。她傷心地想,他們不過是一些小人物而已,還沒有能力關心這些事。不過去年秋天,她還是問了一下西蒙這些事情,因為西蒙和伊蘭德也說起過這些。但她看得出西蒙並不想對這些事情說太多,他可能不希望自己的親人參與其中吧——至少基德在他妻子的引誘下已經參與進去了。其次,西蒙可能擔心伊蘭德會不高興,畢竟在那個慘劇令他脫離那些貴族圈子之前,按他的身份地位,也是可以參與這件事情的。
克里斯汀猜測,伊蘭德可能經常在兒子們面前說起這些。有一次,她聽納克說道:
「父親,那些貴族若是成功從國王那裡奪得權力,有沒有可能幫助你,將你的事情重新提交給國王,讓國王償還你的損失啊?」
伊蘭德聽後,只是笑了一下,沒有作聲。納克又說道:
「你是最開始的指路者,讓他們瞭解到,挪威的貴族們是不會一直躲在自己的家裡,默默忍受國王的殘暴統治,你為此而損失重大。但是你的合夥人都逃過了一劫,你替所有人背了黑鍋……」
伊蘭德笑著回答道:「沒錯,那他們就更應該把我忘掉。胡薩貝莊園已經屬於大主教了,我覺得國務會議的大臣們不會將這種事情在可憐的國王面前提出來。現在的國王根本沒有錢來賠償我。」
納克激動地說道:「國王和我們有親戚關係啊,父親,而且西格爾和國務會上的很多大人物都和你很熟。他們怎麼可以這麼不講情義——對一個高尚的挪威人置之不理,他曾經為祖國的邊境和平拿著武器同芬瑪克和亨德維克海的敵人戰鬥。如果他們這樣做,就會讓自己的一生都帶著恥辱,身上帶上無法磨滅的無恥的印記。」
伊蘭德輕輕吹了聲口哨:
「孩子,說實話,雖然我不清楚海夫特的兒子們和國王之間的談判會如何結束,不過我敢打包票,他們沒有勇氣用武力去脅迫國王,只會和國王在言語上爭辯和吵鬧。那些貴族絕不可能為我而自掘墳墓,因為他們很清楚,知道我不會像那些懦弱無能的人一樣,怕死和畏懼強權。
「況且,那些所謂的親戚,其實已經隔了很多代了。我年輕時在宮廷裡當侍衛的時候就聽說過他們。那位親戚雅哥奈絲夫人如果不是公主,大概只能在碼頭上像那些漁婆一樣操勞,用汗水賺取微薄的收入,不然就是遇到像你母親那樣善良的女主人,被她們收留,在馬廄裡工作。海夫特的兩個兒子年幼的時候去見他們的外公時,常常流著鼻涕,我還給他們收拾過多次,他們在那裡總是髒兮兮的,好像剛生下來似的。如果我憑藉親戚的身份,教訓幾下他們,讓他們能懂點規矩,他們也只能大聲號叫,不敢反抗。據說,蘇德漢莊園的這兩個傻兒子終於懂事了,長成大人,但我卻很懷疑。但是如果憑藉親戚的情誼向他們尋求幫助和支援,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克里斯汀對伊蘭德提醒道:
「親愛的,納克還這麼小,你那麼隨意地對他說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合適?」
伊蘭德笑了笑,回答道:「親愛的,你可以說得更直接點,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我去北方瓦果堡的時候,也才只有納克這麼大。如果英歌伯柔太后能遵守諾言,我現在就會把納克和高特送到她那裡去,這兩個勇敢的年輕人擅長各種武器,不害怕打仗,在丹麥一定能闖出一番天地。」
克里斯汀痛苦地回答道:「我在當初生這兩個孩子的時候,從沒想過要把他們送到國外。」
伊蘭德回答道:「你要明白,我也沒有考慮過這件事。但是現在不一定,這還得看上帝的意思。」
克里斯汀暗暗想道,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父子幾個揹著她談論一些事,彷彿覺得她一個家庭主婦不能理解他們。她因為這個事情委屈了很久,擔心伊蘭德說話會過頭,畢竟現在兒子們都還比較小。
除去這些,雖然三個兒子看上去還像孩子——大兒子現在已經十七歲,二兒子十六歲,三兒子在秋天之後也十五歲了——不過他們在女人們面前的態度,讓克里斯汀很是憂慮。
說實話,他們到現在為止沒有什麼不良行為讓她責備他們,一次也沒有。他們不會和婦女糾纏在一起,也不會說那些下流粗俗的話,和傭人們一起時也不會以那些玩笑取樂,或者將街頭巷尾的各種風流軼事在莊園裡流傳。在這方面,他們倒是和伊蘭德一樣,說話懂得分寸,很有原則。克里斯汀很多次都發現,當人們談起那些下流的事情時,父親和西蒙總是會跟著別人一起大笑,而伊蘭德總會覺得很難為情。
不過她又從內心感覺到,父親和西蒙之所以會這樣,其實就如同淳樸的農民在觀賞愚蠢的魔鬼滑稽的表演一樣開心,而伊蘭德就像一個知識淵博的人,看到了其中的狡猾和愚蠢,因此對這些表演感到反感,也就不覺得好笑了。
伊蘭德其實也算不上和女人糾纏不清,只有和他不熟悉的人才會說他浪蕩和舉止輕薄,認為他故意引誘婦女,將她們引向罪惡的深淵。克里斯汀其實心裡承認,伊蘭德並沒有用什麼卑鄙或者欺騙和暴力的手段來得到她。然而,當那兩個放蕩的有夫之婦——伊蘭德的兩個情婦——用充滿誘惑的笑容主動勾引他時,伊蘭德頓時變成了一隻想要胡鬧的小綿羊,他無法剋制自己內心的輕狂,和她們在一起了。
克里斯汀對此很擔心,覺得兒子們在這方面和伊蘭德很像,他們都很目中無人,做事情比較隨意,事先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不過事後卻又相反。另外他們在面對女子們的微笑和熱情時,也都很鎮靜,從容地去應付,不像那些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那樣羞澀,好像他們曾經學過宮廷裡的禮儀一樣。
克里斯汀害怕他們會因為輕信他人而招致不幸。在她看來,有些女子,比如那些貴婦和她們的女兒,或者那些窮侍女,和英俊的小夥子打交道時都是抱有某種目的的。而她的兒子們也像其他的小夥子,會因為別人看不起他們,議論他們和哪位婦女糾纏不清,而感到憤慨。史泰卡之女菲莉達就是這樣的。雖然她已經不小了——不比克里斯汀小多少——卻還像個小女孩一樣活潑。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對於其中較小的那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和誰生的。克里斯汀之前很照顧她,很愛護那個小孩子,而且一般來說對於這個女僕的風流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她以前忠誠地餵養過布柔哥夫和斯庫勒。但她沒想到,這個蠢女人總是和孩子們討論女孩子,這讓克里斯汀非常氣憤。
克里斯汀現在很希望幾個兒子能早點結婚,不過她清楚這件事情其實很難,和納克以及布柔哥夫出身差不多的女孩子,她們的父母會嫌他們的家窮;況且伊蘭德背叛過國王,還受到了刑罰,這也會阻礙這兩個年輕人,讓他們很難在哪一個騎士那裡謀得差事,從而生活得更好。克里斯汀難過地想著從前的那些日子,當初伊蘭德和厄林爵士談論過,想讓納克娶攝政王的一個女兒,現在想想太不可能了。
其實,附近村裡也有幾個未成年的合適的女孩子,家中比較富裕,也有點兒地位,她們家族最近幾代都沒有宮廷裡的人,一直生活在村子裡面。但只要一想到到他們家裡提親可能會被拒絕,她就感到心酸。對於這件事,西蒙本來最適合去當中間人,但現在由於他和伊蘭德吵架了,顯然也不能指望了。
她覺得她的所有兒子都不會願意去當修士,除了三兒子高特和六兒子勞倫斯。勞倫斯還很年幼,而高特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她還需要高特在家裡幫著做一些事情。
這一年冬天的暴風雪把莊園裡的柵欄都破壞了,田地覆蓋了厚厚的一層積雪。到了聖十字架節那一天大雪紛飛,田地裡的所有工作都不能繼續了。之後人們只好加緊工作趕上進度。有一天,天空比較晴朗,克里斯汀派納克與布柔哥夫去修補大路旁邊農田附近壞掉的柵欄。
吃過午飯後,克里斯汀前去檢視他們的工作——他們很少做這種事。她看到布柔哥夫在修補莊園附近小路旁的柵欄,便停了下來,與他聊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向北邊的田地。納克就在附近,他正站起身,和一個女孩說話,女孩騎在馬上,站在柵欄外。納克伸出手摸著馬,然後又摸著女孩的腳脖子,還隨意地往上摸,一直摸到女孩的連衣裙裡面。
那個女孩先看到了克里斯汀,臉立刻紅了,在納克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納克立即縮回了手,顯得很不好意思。女孩想要離開,但是克里斯汀喊住了她,與她聊了一會兒,詢問了她的家世。她叫艾佛爾,是武夫斯佛登莊園女主人的侄女,這幾天正好住在姑姑家。克里斯汀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等這個女孩離開之後,繼續和納克談著修柵欄的工作。
幾天後,克里斯汀恰好要到武夫的斯佛登莊園去小住幾日。莊園的女主人在生產之後生病了,克里斯汀作為鄰近醫術高超的婦人,理應前去看病。那幾天,納克經常藉故去找艾佛爾,她也趁機來和納克約會。克里斯汀對這件事感到生氣,因為她並不覺得這個女孩有什麼優點。她經常聽別人誇她好看,但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後來,她聽說艾佛爾回自己家去了,終於鬆了口氣。
她覺得納克沒有愛上艾佛爾,再後來當她知道菲莉達拿伊蘭德之女愛絲塔的名字取笑納克後,更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一次,克里斯汀在地窖裡釀造果汁,聽到菲莉達又開始調侃納克了。高特和伊蘭德都在場。他們正在建造一艘漁船,打算去湖中捕魚,那個湖裡有不少魚,伊蘭德對造船也很擅長。納克被取笑得很惱怒,之後高特也在一旁調侃他,說他與愛絲塔非常般配。
納克生氣地回答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和她結婚吧。」
高特回答道:「我才不希望和她結婚。據說土地貧瘠的地方更適合長棕色頭髮和松樹,你大概也是喜歡棕色頭髮的吧?」
伊蘭德笑著說道:「高特,這話說得不對,不能用來形容女孩子。長棕色頭髮的女人一般又高又白……」
菲莉達聽了忍不住放聲大笑,克里斯汀卻很憤怒,在她看來,這些齷齪的話是不能當著孩子們的面說的;而且她記得很清楚,森尼瓦夫人的頭髮也是棕色的,儘管她的好友都覺得是金髮。
這時高特說:「幸好我沒有這麼說,‘我不同她結婚,是因為不想犯錯。’你不應該感謝我嗎?三一節那天我們都在教堂前跳集體舞,只有你和愛絲塔沒有。你們那個夜晚一直在草棚裡,誰都看得出來你們倆兩情相悅……」
納克剛想撲過去揍高特,看到克里斯汀過來了,便停住了手。等高特離開後,克里斯汀問納克:
「高特說的事情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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