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復活節的時候,安德列斯之子西蒙都會大擺宴席,請附近的居民做客。伊蘭德夫婦在禮拜二做完彌撒後來到佛莫莊園,在那裡住了兩天。
克里斯汀一直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但是西蒙和蘭波卻相反。他們覺得,只要家裡熱熱鬧鬧的,這個節日也會更開心。西蒙會讓來賓把一家老小以及僕人們都帶過來——只要有空的最好都來。頭一天人們都很矜持,遵守著各種規矩。只有那些身份高貴的老者在一起相互交談著;而年輕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聽著長者聊天;小孩子都被放在另一個房間裡。但是第二天一早,主人便讓那些年輕人、僕人和孩子喝酒玩鬧,不一會兒人們便玩得興高采烈,那些結了婚的女人和姑娘害怕得擠在角落裡,這樣就能隨時逃出去了。那些身份比較高貴一點兒的婦人會去蘭波的房間,母親們也都將孩子領去那裡,以便離那個放縱的地方遠一些。
男人們最感興趣的活動是模仿市民會議。有人念起了起訴狀,並且有理有據,不過是故意曲解,使它變成另外的意思。圖爾別格之子埃烏頓正在揹著哈肯國王寫給卑爾根商人的檔案,裡面規定了男人的襪子、女人鞋子上的飾品該怎麼收費,還有寫給鑄造兵器的匠人的訓示。不過埃烏頓在背誦時故意顛倒次序,讓這些話產生不好的歧義。男人們進行著這種娛樂活動,到最後自己都無所顧忌地亂說了。克里斯汀清楚,勞倫斯是從不在這種笑話裡談到教會或者祈禱儀式的。但是通常情況下,勞倫斯也和那些客人一樣,迫不及待地爬到凳子或桌子上,大笑著說一些不文雅的笑話。
但西蒙對另外幾種遊戲更感興趣。例如,把一個賓客的眼睛矇住,將一把匕首放在爐灰裡,他必須從中找出來;或者將一塊餅乾放在一個盛滿啤酒的盆子裡懸浮著,讓兩個人去咬,其他人不斷逗他們笑,這時候啤酒就會被他們噴得到處都是;還有一種是讓賓客用牙齒從麵粉櫃子裡叼出戒指。這幾種遊戲使房間一下子像豬欄一樣熱鬧。
這一年春天的復活節期間天氣很不錯。禮拜三一大早就出了大太陽,照得人心裡很暖和。大家吃完早飯後,都到院子裡去了。年輕的人們也不再大聲嬉鬧,而是拋球、射箭或者拔河,接著又玩起了躲貓貓,然後圍在一起跳舞。他們邀請克魯克莊園的吉爾蒙為他們彈琴唱歌作為伴奏,其他人不分老少,都開始隨著音樂翩翩起舞。低地裡有的地方雪還沒有化,但是赤楊林叢上的花已經開得很燦爛,暖洋洋的明亮的陽光普照在光禿禿的土地上。賓客們吃過晚飯後,重新來到院子裡,此時到處都是鳥兒,嘰嘰喳喳地鳴叫著。年輕人們在鍛冶場後面的一塊空地上點起了篝火,圍在那裡載歌載舞,一直瘋狂到半夜。第二天大家都起不了床,到了很晚才散場回家。柔倫莊園的人每次都是最後離開。西蒙總是要求伊蘭德和克里斯汀能多待一會兒。克魯克莊園的親戚們打算留在佛莫莊園,住滿一個星期。
西蒙把所有的客人都送到外面的大路上之後,太陽也要下山了,晚霞照在了他的莊園。由於和客人們熱熱鬧鬧地開懷暢飲,他渾身躁動,但心裡非常愉快。現在他從柵欄間的小路向舒適沉靜的住所走去,那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留下幾家最熟悉的親戚和自己家裡的人。他突然感到難得的輕鬆快樂,這段時間他實在是沉悶太久了。
年輕人又在鍛冶場附近的野地裡點起了篝火,有伊蘭德的兒子們、西格麗德的幾個大孩子、容·達克的幾個兒子及他的兩個女兒。西蒙靠在圍牆邊看著他們玩耍。芙希爾德穿著過節才穿的漂亮的紅色連衫長裙,一直跑著跳著,將樹枝扔進火中,然後又筆直地站著。父親愉快地喊著女兒的名字,但她們顯然沒注意到。
兩個女僕人在院子裡看著年幼的孩子。她們靠在房間的牆壁上一起感受著陽光。夕陽的金色光線灑在她們頭頂的玻璃窗上面,好像變成了液體。西蒙把吉爾蒙之女英加抱起來,扔到空中去,然後穩穩地接在懷裡面,口中說道:「漂亮的英加,今天可不可以給舅舅唱首歌啊?」這樣的舉動讓她的哥哥和小安德列斯都圍在西蒙身邊,叫嚷著也要被拋到天上。
西蒙愉快地吹著口哨,向樓上跑去。房間的門是敞開的,被落日的光線照得亮亮堂堂,裡面靜謐安寧。伊蘭德和吉爾蒙正彎著腰在豎琴上安裝新的琴絃,他們面前放著一杯蜂蜜。西格麗德正在床上喂孩子吃奶,旁邊坐著克里斯汀和蘭波,兩個人中間的小凳子上放著一隻銀色的酒杯。
西蒙拿著專用的鍍金高腳杯,斟滿了葡萄酒,走向西格麗德,他喝過之後遞給妹妹:
「西格麗德,所有人都有喝的東西,你怎麼能沒有呢?」
西格麗德微笑著用手臂撐起了自己的身體,接過酒杯。懷裡的孩子被嚇到了,哇哇地大哭著。
西蒙坐在長凳上輕輕吹著口哨,時而聽聽她們在說些什麼。西格麗德和克里斯汀說起了小孩,蘭波一句話也沒說,正玩弄著安德列斯的玩具風車。桌子那邊的兩個男人在調著琴絃。伊蘭德輕輕地哼著一首歌,吉爾蒙在旁邊彈琴給他伴奏,慢慢地自己也輕聲唱了起來——他們的聲音都很動聽。
沒過多久,西蒙走到外面的長廊裡,靠在柱子上,看著外面的景色。畜欄裡傳來牛兒的喊叫聲,好像有點兒餓了。現在的天氣多好啊!如果這樣的天氣能多延續些日子就不用擔心開春的飼料不夠了,西蒙心裡想。
後面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即使不說話他也知道是克里斯汀。她迎著夕陽的微光來到他的身邊,看起來那麼光豔動人,讓他看得有些著迷,似乎突然進入了夢境,有點兒飄飄欲仙。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在這一瞬間突然覺得世界多麼美好,心中盪漾著無限的幸福。
他多次經歷的那種痛苦感覺很快又模模糊糊地浮現在腦海中。我的朋友啊!我可憐的朋友!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甚至為你奉獻出我的生命,只要能給予你幫助,能讓你一直這麼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西蒙同時也看到,那張他愛慕的美麗臉蛋已經日漸憔悴和衰老,眼角長出了細小的皺紋,皮膚也沒有從前紅潤,變得又黑又粗糙,而且透過這層黑皮膚能夠看出裡面多麼蒼白。但是不管怎麼樣,西蒙覺得她始終是很美麗的,她有著大大的灰色的眼睛,溫柔的嘴唇,小巧的、圓圓的下巴,以及嫻靜、端莊的體態。這些特徵都是其他婦女身上所沒有的。
她穿著也非常華麗,像個貴婦人。在她濃密的金褐色頭髮上扎著一條薄薄的三角絲巾,髮辮高高地聳立在耳朵上面。雖然裡面有了些銀絲,可一點兒也不損害她的美麗。她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用銀鼠皮鑲邊的外套,領口很大,袖籠也是,好像不過是肩膀上掛著的揹帶——克里斯汀穿上這件衣服很漂亮。領口裡面穿著黃色襯裙,將她的胸部和脖子還有手臂緊緊裹在裡面。上面有許多金紐扣,西蒙一看到這些,便感到安慰。上帝保佑,一見到這些金紐扣,他便高興不已,彷彿見到了天使。
他感到自己心裡無比激動,心臟跳得很劇烈,好像擺脫了某種束縛。那個可惡的、折磨人的噩夢啊!以前僅僅在夢裡出現,但現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了自己愛慕的人。
「西蒙,你怎麼這樣看著我?怪怪的,在暗笑什麼?」克里斯汀笑著問他。
西蒙還是這樣笑著,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在他們所站立的地方下面伸展了一片谷地,灑滿了金色的光芒。樹林裡到處都是小鳥歡快的叫聲,裡面深處似乎還有鵓鴣清脆婉轉的歌聲。她就站在他身邊,走出了那個陰冷潮溼的屋子,將平時因汗水而發臭的粗劣衣服脫下,換上了華美的服飾,在陽光下站著,渾身好像在發光,讓人移不開眼。我又見到了這樣的你,我的克里斯汀,這多麼讓人開心啊!
他把她放在長廊欄杆上的一隻手抓在自己的手裡,湊到自己面前,說:
「你的戒指看上去很美!」他將克里斯汀手上的戒指轉動了一下,重新把那隻變得有些粗糙、微微發紅的手放在欄杆上。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做任何事情,只求她能美好如初。以前她的手多麼滑嫩和纖細啊!
克里斯汀開口道:「估計阿爾涅德和高特兩個人又鬧彆扭了。」
下面傳來他們兩人響亮的說話聲。阿爾涅德氣憤地喊道:
「好吧,你等著瞧!就算我出身不好又怎樣?做你父親的合法兒子不見得比做我父親的私生女光榮!」
克里斯汀立刻轉過身下了樓。西蒙也跑過去,隔得這麼遠,都能聽到耳光響起。克里斯汀站在走廊下面,將兒子的手緊緊地抓著。
兩個人都是面紅耳赤的,垂下頭來,沉默著不肯開口。
「你出門在外的禮貌都去哪裡了?我和你父親真為你感到驕傲!」克里斯汀大聲批評道。
高特沒敢抬頭,但還是生氣地低聲回答道:
「誰讓她說那麼難聽的話,我都不想再說一次!」
西蒙把女兒的頭抬起來,迫使阿爾涅德看著自己。在父親的注視下,阿爾涅德的臉色已經漲紅了,不停地閃動著大眼睛。
她從父親的手中掙脫,搖著頭說道:「的確,我對高特說過,他的爸爸是壞人,做了對不起國家的事,被判過刑。可是他也說過你的壞話,爸爸,他說你才做了壞事,之所以沒有危險,還待在自己的家裡,還得感謝他爸爸呢。」
「阿爾涅德,我以為你已經長大了,沒想到在聽到小孩子的氣話後,就不知道怎麼維持禮貌和親人間的友誼了。」西蒙很生氣,將阿爾涅德推向一邊,轉向高特,問道:
「我的朋友高特,你憑什麼認為我傷害過你的父親?我從前就覺得,你對我充滿怨恨。請解釋一下吧,這究竟是因為什麼?」
「你難道不清楚嗎?」高特憤怒地喊叫道。
西蒙搖了搖頭,高特更加激動了,大聲說:
「他們對我父親嚴刑逼供,想逼他交出那封信,上面有很多人的印章。我見過它,是我拿出去銷燬的。」
「住口!」伊蘭德突然走了過來,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眼神很兇狠。
「等一下,伊蘭德,我們還是先把這些說清楚吧。怎麼,我的名字也在那封信上嗎?」西蒙問道。
伊蘭德憤怒地搖晃著高特的肩膀:「住口!我曾經委託過你,孩子。你居然毀約,看來當時我就應該殺死你了……」
克里斯汀和西蒙都撲了上去。高特掙脫了父親的手,躲在母親懷裡。他嚇壞了,大聲說道:
「信裡面蓋的圖章我都看過了,爸爸,我把它銷燬,是希望這樣也許對你有好處……」
「上帝要懲罰你!」伊蘭德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發出一陣短促的乾咳。
西蒙的臉色發白,後來都漲紅了,他的心裡很愧疚,甚至不敢直視伊蘭德——看到他被自己的孩子侮辱,他的心裡也有點難受。
克里斯汀好像被雷擊了一樣,把孩子摟在懷裡。這時候她的腦子裡在反覆思考、回憶。
那年春天的時候,伊蘭德幫西蒙儲存過私章,並且以兩人的名義要將勞倫斯建造在維奧島的倉房轉手賣給赫姆修道院。伊蘭德自己曾說過,這件事在法律上並不允許,後來便沒再提起。當時他將圖章給克里斯汀看過,並說西蒙應該將圖章刻得更好一些。西蒙兄弟三人的圖章都和他們父親的徽識一樣,只是換了個名字。伊蘭德當時覺得基德圖章的字型要更好看些。
在他待在南方的最後幾個月,經常給克里斯汀帶來基德夫婦的問候。她回想起來當時自己還對伊蘭德經常去基德的戴夫林莊園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們以前只有一面之緣。沙克斯之子武夫是基德·達爾妻子的兄弟,這個人也參與了那次反對國王的陰謀活動。
西蒙回答道:「你肯定記錯了,高特。」
克里斯汀忍不住將丈夫的手捏住,對西蒙說:「西蒙,你要知道,圖章上有這種圖案的,並不是只有你。」
「別說了!要不你也……」伊蘭德瘋狂地大叫了一聲,推開了克里斯汀,穿過院子,衝向另一邊的馬廄裡,西蒙在後面追趕,一邊趕一邊說道:
「伊蘭德,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哥哥的吧?」
伊蘭德轉身對克里斯汀大聲說:「將孩子們叫過來,我們一起離開!」
在馬廄門口,西蒙終於追上了他,抓著他的手:
「伊蘭德,是不是基德的?」
伊蘭德沒有說話,想要努力甩掉西蒙。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像死灰一樣,臉拉得很長。
「伊蘭德,告訴我,基德究竟有沒有參與進去?」西蒙急了。
「你是不是想和我動手?」伊蘭德怒吼道。西蒙發現伊蘭德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這麼幹。」西蒙鬆開了伊蘭德的手,疲倦地靠著門框,「伊蘭德,看在為全人類殉身的耶穌分上,你說,是不是這樣?」
伊蘭德把自己的馬牽了出來,西蒙只好站到一邊。一個僕人已經把馬鞍和繩子拿了過來,西蒙接過馬具,將他打發走了。伊蘭德從西蒙手裡把馬具奪過來。
「伊蘭德,你告訴我吧!這種事你應該告訴我!」西蒙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幹嗎要如此祈求伊蘭德告訴他,好像這件事危及他的生命一樣。「伊蘭德,你就告訴我吧!我以上帝的名義拜託你了,對我說吧,好兄弟!」
伊蘭德的聲音喑啞而又不耐煩:「隨便你怎麼認為。」
「我……我並沒有想什麼……」西蒙覺得有點冤枉。
「不是這樣的……」伊蘭德跨上了馬。西蒙抓著馬的籠頭,馬被激怒了,閃到一旁,不停地踱著步。
「放開,小心我的馬蹄!」伊蘭德憤憤地說。
「你不對我說我只能親自去問基德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到那裡去。看在聖靈的分上,你就告訴我吧?」
伊蘭德嘲諷地回答道:「也許,他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答案。」說完後,他狠狠地刺了一下馬,西蒙趕緊閃到一旁,伊蘭德一下子就跑遠了,離開了莊園。
西蒙回到院子裡,看到克里斯汀,她已經收拾好了。高特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旅行袋。蘭波在送她們。
孩子有些驚慌失措而又敬畏地看了看西蒙,馬上就看向別處。但是克里斯汀久久地凝視著西蒙,臉色很難看,而且很生氣:
「你怎麼能懷疑伊蘭德對你的忠誠呢?」
西蒙用生硬的語氣回答:「我沒這麼想過,我只以為他——你的孩子,說了不該說的話。」
克里斯汀黯然道:「不要送我了,西蒙。」
他知道她現在心裡很難過,她的心裡感到哀傷和恥辱。
晚上的時候,他和妻子兩人單獨在大房間裡,打算脫衣睡覺。兩個女兒早已安睡了,這時妻子突然問道:
「西蒙,從前你從來不知道這回事?」
他警惕地回答:「不知道。你呢,你知道?」
蘭波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身影被燭光包圍著。她剛脫去上衣,身上只剩下襯衣和短裙,捲曲的頭髮散亂地披著。
「其實我並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只是隱隱猜到一些。那個時候嫂子海嘉有些不對勁……」她試著微笑,但顯然有些勉強,身體哆嗦了一下,好像覺得很冷,「她當時說過,挪威恐怕要易主了。」蘭波苦笑了幾聲,「貴族們會得到像在其他國家一樣的實權,被加官晉爵。後來我發現你很關心這些事情,而且整年都在外面。我在林漢莊園別人的家裡生孩子的時候你都沒有一點點時間來看望我——因此我猜想,大概你已經知道,陷入這件事的還有其他人。」
「哼!加官晉爵!」西蒙冷笑著,表情中帶著恨意。
「那麼,你做的這些都是因為我的姐姐?」蘭波嘟著嘴問道。
西蒙看到蘭波的臉色好像一下子被霜打過一樣,變得十分蒼白。現在裝傻已經不行了,他費盡力氣,才不得不說:
「的確!」
然後他突然覺得,妻子今天有點兒發瘋,而自己跟著發瘋了,伊蘭德也是一樣——難不成所有人都要一起發瘋了嗎?現在應該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平靜了下來,淡淡地說道:「是的,我就是因為你姐姐才那麼熱心的,當然也是為了孩子們,在所有的親戚中,沒有什麼人可以給他們提供最親近的保護了。伊蘭德是我的好兄弟,我和他在勞倫斯面前保證過,要相互保持忠誠。蘭波,請你不要多想。這些天我闖下的禍已經不少了!」他心裡的氣沒有地方發洩,把脫下的一隻鞋子狠狠踢到牆上。
蘭波彎下腰把鞋子撿了起來,又細心地看了看被砸過的木牆:
「託伯柔難道沒有想到把牆上的油膩刮乾淨嗎?客人來的時候多難看啊,我居然忘了囑咐她。」她把鞋子擦拭了一下。這是西蒙最好的一雙鞋,鞋頭很長,鞋跟是紅色的。她把另一隻也撿了起來放在鞋盒裡,她的手顫抖得很厲害。
西蒙來到妻子身邊,慢慢地把她拉住。蘭波用纖瘦的胳膊擁抱著丈夫,她強忍著淚水,身體不住地顫抖,低聲告訴西蒙,她已經很累了。
一個星期之後,西蒙帶著一個僕人從戴夫林莊園回家,經過克瓦姆教區,一路上都是暴風雪,刮在他臉上。中午時候他們勉強走到路邊一家帶有酒館的小客棧裡。
女主人走了出來,請西蒙到屋內。她心裡想,他應該不會在這種簡陋的地方住宿吧。隨後她幫西蒙把潮溼的斗篷抖了抖,掛在爐子旁烘烤著,同時不斷地說著話:
「天氣太糟糕了,馬也遭罪——你們恐怕只能繞路走了,現在妙莎湖可不好過。」
「不需要了,反正已經活夠了……」西蒙回答道。
女主人和她的孩子們不由得笑了起來。大一些的孩子們幫忙在爐子裡面加了點木柴,還把啤酒端給客人;小一些的孩子們都站在門口。他們知道,佛莫莊園的主人經常會賞給他們幾分錢。如果他去哈馬集市採購一些食物帶給自己的孩子們,那麼歸途中在這個小酒館休息時,也會分給他們一些。然而今天西蒙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西蒙垂頭喪氣地坐在凳子上,雙手搭在腿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爐子裡的炭火。女主人在旁邊不停地說著話,他絲毫不理會。然後女主人說起了伊蘭德,今天有人見到他在葛蘭漢莊園,領取新主人發的第一筆贖款。要是西蒙同意,她就讓孩子把他叫過來,這樣他們就能結伴同行了。
西蒙說:「不用了,準備點食物就可以。我需要先休息幾個小時。」
今後再見到伊蘭德,他打算當著高特的面把和伊蘭德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一想到這裡,他便覺得煩躁。
女掌櫃在準備食物的時候,西蒙的僕人西格爾也進了廚房,說道:
「唉!他們這次走的道路太泥濘了,更何況主人現在好像發瘋了一樣。」
以前他們到戴夫林莊園時,西蒙總是很喜歡聽僕人們談論當地的情況,通常有幾個勞馬瑞克用人服侍他。每當西蒙來到這裡,他們總是對他很熱情。僕人們知道他慷慨大方,而且講一些玩笑話,比較平易近人。但這次不管西格爾對主人講些什麼,他唯一能聽到的回答就是「住口!」
看情況,是因為他和伊蘭德的那次爭吵,為了這個他都不想再在戴夫林莊園待上一晚。於是他們只得借宿在谷地另一邊的一個佃戶家裡。基德爵士……是的,女掌櫃可能還不知道,西蒙的大哥基德已經在聖誕節被國王封為爵士了——他走出自家的院子,希望西蒙能在這裡住下,可是西蒙根本就沒有搭理他。之前,他們曾在房間裡吵過一架——沙克斯之子武夫和安德列斯之子古德蒙也在那裡——僕人們害怕得手足無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事情變成這樣。
西蒙路過廚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下來,向裡面看了看。西格爾馬上解釋道,他在向女主人借一些工具。馬身上的帶子壞了,他想修補一下。
西蒙不滿地說道:「這個廚房裡難不成還有工具?」然後轉身走掉了。
等他走遠後,西格爾搖著頭,向女主人眨著眼睛,表情古怪。
西蒙吃完東西以後,將盤子推到一邊,仍然坐在一旁。他感到很疲憊,手和腳一點兒氣力都沒有。後來他只好站起來,朝床那邊走去,和以前一樣,沒有脫靴子就躺倒了。他突然覺得這樣會弄髒床鋪,畢竟在這麼簡陋的屋子裡,這張床鋪算是比較整潔乾淨的了。於是他又爬了起來脫掉鞋襪,整個人很累,身心憔悴,希望很快就能入睡,將這一切都拋到腦後。在暴風雪裡走了那麼長時間,他全身都溼透了,身體不斷顫抖著,臉被風吹得通紅。
他蓋上被子,將枕頭弄得舒服些,輾轉反側著。枕頭散發著很濃重的魚腥味。他用手臂支撐了起來,靜靜地待在那裡思考著。最近幾天他就像拴在繩子上的牲口一樣,只能在原地打轉。
厄林爵士應該知道,如果伊蘭德在逼供下把秘密說出來,那麼基德·達爾和古德蒙·達爾也會受到牽連。正因如此,西蒙想盡辦法去求得布雅科莊園的騎士們的支援,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嗎?只要是兄弟就應該站出來保護自己的親人,即使為此獻出自己的生命。但他不清楚厄林爵士到底知不知情。西蒙反覆思索,覺得厄林對陰謀不可能一無所知,但知道的具體程度怎樣就不清楚了。基德和他的大舅子武夫好像不知道厄林懷疑他們也參與了這件事。但西蒙想起厄林曾提到過海夫特的兩個兒子,還建議西蒙去求他們幫忙,因為他們有些朋友也希望伊蘭德能守住秘密……海夫特的兩個兒子是武夫和海嘉的表兄弟,關係特別密切,感情也非常深厚。
即使厄林爵士認為西蒙出手援助是為了他的弟兄,他也不用為自己逼人的請求而感到羞愧。西蒙覺得厄林應該也清楚,西蒙並不知道他的弟兄也被牽連了進來。而且西蒙曾說過——他還沒忘是如何對史提格說的——他堅信,無論用什麼方式,伊蘭德都不會洩露任何秘密的。
不過,那些參與者的確該為伊蘭德擔憂。或許他會被嚴刑逼供,或許因為別的什麼而說出來。在西蒙看來,這些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不過西蒙也覺得,無論如何,伊蘭德在對待這件事上是完全可靠的。一旦有人說起這件事,伊蘭德便什麼也不說,他很怕自己會洩露什麼。西蒙想,伊蘭德的心裡一定被一種劇烈而又幼稚的恐懼折磨著,擔心自己毀約——之所以說它幼稚,是因為伊蘭德居然將他的秘密告訴了他的情婦,而總的來看,他並不覺得這對他的名譽有影響。他可能覺得,即使最正義清白的人,也避免不了這種遭遇。他覺得只要自己什麼也不說,他的名譽就保住了,他就沒有毀約。西蒙很清楚,伊蘭德很在乎自己的名譽,那是他最在乎的東西。一旦誰提起哪個參與者——即使已經過去很久了,即使那些被他用生命、名譽和財產作為代價保下來的人們早就脫離了危險,甚至在他的孩子對他最親近的人提起這件事,他也憤怒地像瘋了一樣……
可能伊蘭德和大家這樣約定過,事情敗露的話,他承擔所有的責任。伊蘭德當著所有同謀者的面向耶穌受難像發過誓。然而大家都不是小孩子,誰會相信這樣的誓言呢?甚至伊蘭德也不能決定他是否能遵守誓言。在西蒙清楚了這整件事情的經過之後,覺得這是他一生中聽到過的,最為愚蠢而又狂妄的計劃。伊蘭德願意用生命守住這個誓言,卻不知道這個秘密已經被一個十歲的孩子知道——而這卻是他的責任。並且森尼瓦所知道的也不過就是這些,而這也是因為伊蘭德造成的——該如何評判這個人呢?
西蒙懷疑的東西……或者說伊蘭德和克里斯汀認為西蒙懷疑的……上帝知道,當高特說出在信裡見過他的圖章時,他是如何產生這種懷疑的。他們一定會想,西蒙瞭解過去的伊蘭德,別人不知道,西蒙絕對可以懷疑伊蘭德能夠做出些什麼。他們或許已經不記得了,西蒙曾經和他們在哪裡見過面,看見他們做過哪些無恥的事情……
如今他在床上躺著,就像犯了錯的狗一樣後悔著,他明白自己錯怪伊蘭德了。上帝清楚,他並不想將伊蘭德看成這種人——產生這樣的懷疑,他對自己很失望。現在他知道自己有多麼愚蠢了。即使克里斯汀什麼也沒說,他也不應該產生這樣的懷疑。他應該在這個念頭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就想到,伊蘭德不可能幹這種事。伊蘭德還從來沒有做出過什麼損害他名譽的事。
西蒙有些睡不著了,在床上輾轉反側著。好像這種糊塗的想法,讓他變得有些瘋狂了。一旦想起高特因此懷疑了他那麼長時間,就羞愧不已——他多麼愚蠢啊,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牢記在心。是的,他愛高特,愛克里斯汀所有的孩子,但他們終究還只是孩子,他那麼看重孩子們對他的看法,根本不值得。
而且,一旦想到那些曾在伊蘭德面前宣誓誓死追隨他的人,他便更加憤怒了。他們盲目地相信了伊蘭德的慷慨陳詞和勇敢無畏的作風,還將這個風流少爺作為他們的領袖,在事情暴露之後,那麼驚慌失措,像一群怯懦的綿羊,也就無可厚非了。西蒙回想起之前他在戴夫林莊園聽說過的情況,至今還感到懷疑。那麼多人居然都相信這個年輕人可以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並且將自己的所有交付給他,其中包括奧拉夫之子海夫特和特龍德之子波嘉。但後來誰也沒有為他出面求情,在國王面前替他懇求和解的機會。其實參與這個陰謀的人非常多,如果大家能夠一條心,團結互助,這個計劃是很容易完成的。他認為現在挪威的貴族們實在缺少理智和勇敢。
最令他生氣的是,居然沒人讓他參與這件事。那些人不需要他的支援,他能理解,但伊蘭德和基德完全對他隱瞞了他們的計劃,這使他很不開心——論出身,西蒙並不差於其他的同謀者,而且他在朋友們之間也是很有威信的。
在某一點兒上,他知道基德這樣做是有道理的。伊蘭德自己把整個事情搞壞以後,不可能再讓別的人為他說話。西蒙知道,如果他只和基德一個人單獨談談,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至於鬧成這樣。但當時在基德家裡,還有他的大舅子武夫,他歪坐在凳子上,伸出長長的腿,大聲議論著伊蘭德的膽大妄為——西蒙覺得他現在說這些沒有什麼意義。然後古德蒙也談論了起來。從前基德和西蒙從來不讓弟弟插話的。不過在這個半大小子和那個寡婦——神父的妻子結婚以後,他已經改變了,神情高傲而自負。西蒙看了看古德蒙,努力壓制住自己——古德蒙正誇誇其談著,又紅又圓的臉看上去就像是小孩的屁股,西蒙忍著沒有打他一耳光——事實上他早就不記得他們幾人談話的內容了。
然後,兄弟們不歡而散。一想起這些,他的心裡就疼痛得像被斷了身上的經脈一樣,一直在流血。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經是孤獨一人,背後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
不管怎麼說,通過激烈的吵鬧有些事情他終於想明白了——到底是怎樣想明白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基德現在面容憔悴,正當壯年時卻顯出衰老之態。他忽然發現基德家中一點兒都不和睦。他發現,基德對海嘉的愛一直沒有變,他整個人好像被困在牢籠裡。或許是一種無法想象的神秘力量,西蒙感到一種莫名的怨恨,對現在的生活的怨恨。
西蒙將臉掩在手中。的確,作為兒子,他們是很好的。基德和他毫不猶豫地愛上了父親給他們挑選的未婚妻。父親曾經和他們聊天的時候,深刻地談到一對正當夫妻之間的責任和義務,讓這兩個年輕人很不好意思;父親又說起作為一個基督徒的義務,要時時向上帝祈禱,卻沒有告訴他們該如何忘卻……在友誼破裂的時候,名譽被踐踏的時候,當忠誠變成心裡的痛苦的時候,從前的回憶只能在他的心裡留下創傷,無法忘卻,就無法癒合……
伊蘭德從牢裡出來後,西蒙似乎安心了——或許是因為痛苦不可能無限期地停留。如果沒有更不幸的,那麼就會癒合了。
自從克里斯汀全家遷到柔倫莊園以來,西蒙一直不太高興,因為他們既是親戚又是朋友,需要經常碰面。但他又想到,他可以經常見到克里斯汀了,那是他最愛的女人,可她卻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親人,這種生活,該多麼難受。至於在慶祝伊蘭德重獲自由的那天晚上,他和伊蘭德的那件事,他早就釋懷了。伊蘭德當時可能沒有完全聽懂自己所說的,估計以後也不會再想起。伊蘭德是個不長記性的人,況且他自己也有家和妻子兒女需要照顧。
所以他放心了。他愛的人是自己妻子的姐姐,這不能完全怪他,因為以前他和她是有婚約的——而破壞婚約的那個人並不是他。當時他愛上克里斯汀,並沒有錯——因為她是他未來的妻子。而自己最終卻娶了她的妹妹,完全是因為蘭波和勞倫斯。雖然勞倫斯聰明絕頂,也沒有考慮到事先問一下西蒙是否已經對克里斯汀完全遺忘,但是西蒙知道,如果勞倫斯真的向他問這個問題,他會發瘋的。
他不可能把這些事情全部忘記,這種性格是天生的。但他從沒說過一句讓自己難為情的話。當然,如果魔鬼利用他的記憶和夢境引誘他,致使他們的關係破裂,他也是沒有辦法的。在他自己看來,他並不希望想這件事情;並且他一直就像親密無間的兄長一樣在她身邊。這一點兒他能夠深刻地感受到。
後來他幾乎也就認命了。
不過這隻在他明白了他幫助了他們,幫助克里斯汀和與她共度一生的丈夫之前,他經常給他們提供幫助。
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克里斯汀為了拯救自己的兒子差點丟掉性命,丟掉了靈魂。自從他同意她這樣做以後,心中原來的傷口又裂開了。
後來伊蘭德也救過他的命,他又欠了伊蘭德的一份情。
而他卻不念舊情,毫無理由地懷疑伊蘭德,讓他蒙受屈辱,雖然他並不是有意這樣做,雖然不過是心裡的念頭,不過還是讓伊蘭德受傷了。
「原諒我們所犯下的錯誤,就好像我們原諒別人的錯誤一樣。」
為什麼上帝不教導我們進行另外一種祈禱呢?「原諒我們所犯下的錯誤,就好像我們原諒對我們犯了錯誤的人。」他不清楚這句拉丁文能不能這樣表達,他並不是很擅長拉丁文。但是他知道,他對於別人對他所犯的錯誤總是能夠很輕易地原諒,但是要忘記別人對他施加的恩情,卻不那麼容易。
如今,當他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之後,這麼多年隱藏在心裡的怨恨,又慢慢地在心裡復甦了……
現在他必須面對伊蘭德。從前他認為伊蘭德不過是個眼瞎、愚蠢、健忘而又無所顧忌的風流公子。但是現在,一想起他,西蒙便難過起來,因為沒有人能看懂伊蘭德的眼光和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伊蘭德總是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可以奪走別人的財產,但不能奪走別人的生命。」
這句話說得太好了,他覺得。
他對那個本來是自己未婚妻的女人那麼喜愛。如果他們真的能在一起,他就會覺得他很圓滿了,他們也能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她和以前他們初見的時候一樣,那麼溫柔、樸實、聰明,大事上理智地勸解丈夫,小事就隨意一些,總是那麼溫柔有禮——可能她從小在自己家裡就習慣於聽從父母的訓誡和教導,被他們保護著。然而她居然和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根本不能依靠的人結了婚。這個人讓克里斯汀失去純潔,擾亂了她的寧靜,奪走了她的心,讓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受到重創。她必須勇敢地保護自己的愛人,就像小鳥對待自己的巢穴一樣,一旦被人侵犯,她便會全身顫抖,竭盡全力地大叫。她那纖瘦柔弱的身體應該被男人保護和親撫的,而她卻像瘋了一樣聚集起全身的力量,將恐懼埋在心底,勇敢地將丈夫和兒子們保護在自己的身後,就像一隻斑鳩,為了幼崽而不惜一切。
西蒙相信,如果他能夠娶她,這麼多年一定會親切地關懷她,讓她一直能夠安逸地生活,而她也會和自己同甘共苦。她是那麼聰明,堅強勇敢,可以和他共同度過任何患難,而他也不會看見那個在奧斯陸的晚上,她臉上的那種麻木的表情。她告訴他,她又去那個地方看了一回。他也不會聽著她痛苦地叫喊著那個人。他聽著她的哀號,心裡並沒有愛,而是另一種瘋狂的念頭,和她的痛苦絕望一樣。要是他們能過上父親希望他們過的生活,他怎麼會產生這種念頭呢?
那個夜晚她經過他的旁邊,消失在夜色裡,為了救出他的兒子。她當時的神情……如果她沒有嫁給伊蘭德,沒有學會在巨大的恐懼下還能做出最大膽的事情,她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在小安德列斯醒來叫了聲爸爸的時候,她笑了,飽含著淚水——沒有經歷過在失敗和成功之間煎熬的人,笑容不可能是那樣的——帶著痛苦和柔情。
他現在愛著的人,已經成為伊蘭德的妻子。因此,這種愛是可恥的。這些事情之所以發生,讓他覺得難過,是有原因的。他也很難相信,他居然會如此不幸。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只能是一個永遠不幸的人嗎?
他以前也有一次將自己的名譽尊嚴置之不顧,對厄林爵士提到過一件事,要知道這種事情對一個高尚的人來說,就連暗示都是不屑的。他之所以那樣做,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親戚、家人,只是為了她。因為是她,他才能夠低聲下氣,哀求別人的幫助,他在那些人面前卑躬屈膝,就像教堂外那些讓人厭惡的乞丐一樣,揭開自己的傷口,向人苦苦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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