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卡群彌撒日後的第二天,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為自己的親戚大張旗鼓地舉辦了隆重的婚禮。柔倫莊園門前車水馬龍,許多尊貴的名流都參加了,在這方面,西蒙·達爾的功勞最大,他們夫妻倆在當地有很多朋友。奧拉夫教堂的兩個神父也過來參加婚宴,埃裡克教父還親自為新房做了祓除儀式——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榮耀,因為埃裡克神父現在只出席一些比較重大的場合,這些年來一直只為在他那裡懺悔的人家施行聖禮。西蒙為新人祝了賀詞,並將新郎贈送給新娘的彩禮一一報出,伊蘭德也在酒席上向親戚表示祝賀,克里斯汀和妹妹蘭波在給客人們添酒菜,然後去新房同其他婦人一同給新娘卸下裝飾。

不過婚禮並不是十分激動人心。新娘的家世清白,祖祖輩輩都受人愛戴,因為武夫是從別的地方來到這裡,並且只是靠著在親戚家工作養家,配不上他們家,因此都不太贊成他們的這段婚姻。雖然武夫的出身還不錯——是一個有錢的騎士和女傭所生,而且還和伊蘭德是親戚,但這並沒有讓赫布蘭的兒子們對他有更多的好感。

新娘自己也不太滿意這樁婚事。結婚幾個星期之後的某一天,西蒙因為一些事情來到柔倫莊園,克里斯汀將這個情況告訴西蒙時,顯得很擔憂。雅德翠經常跟丈夫大吵大鬧,要求搬到史考恩她自己的莊園里居住,她在克里斯汀面前大聲哭喊著說,她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感到擔憂,恐怕他們一來到世上就會被人叫作用人的孩子。武夫從來不理會她。這對新婚夫妻住在被別人稱為「管家住宅」的地方,在勞倫斯還沒有買下勞加橋農場以及他的管家艾納之子容搬到勞加橋去之前,艾納之子容一直居住在那裡。但是雅德翠很討厭這個名字。無奈之下她只能把自己的母牛和克里斯汀的養在一個畜欄裡,對此她很是憤慨,生怕別人將她當成是克里斯汀的女僕。

「雅德翠其實也是對的,」柔倫莊園的女主人說,「如果武夫夫婦不搬到史考恩去,我可以讓僕人們給他們另外再做一個新的畜欄。不過,這麼做或許對他們更好,武夫已經年老了,性格不會再輕易改變。如果換一個新的地方開始過夫妻生活,可能比較舒服些。」

西蒙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這邊的人並不怎麼喜歡武夫,主要因為武夫對這裡的很多傳統都嗤之以鼻。雖然他作為一個管家,十分勤勞精明,但由於對這裡的各種環境不清楚,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譬如說,他在秋天該宰殺牲口的時候將很多都留了下來,後來沒有準備足夠的飼料,到開春時牲口的飼料不夠了,他只好把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牲畜都拖去屠宰場。當時他十分生氣,大叫道,這個地方讓他憎惡。當地的居民從聖保羅召喚日起就只以樺樹皮作為飼料,再也不給牲口吃別的東西。

這時又有一件麻煩事出現了,在特隆赫姆郡的習慣當中,地主可以將租金換成他最需要的東西,如草料、獸皮、小麥粉、油脂或者羊毛,雖然合約上已經明確規定用現錢或者什麼東西作為租金。並且主人或者管家有權將租金換成任何東西,無論別人是否願意。然而當武夫對克里斯汀的佃戶們要求也這樣做時,這些農民卻認為這是剝削,不符合法律規定。是的,他們並沒有錯。農戶們紛紛向克里斯汀反映了這件事。她知道後,便讓武夫不要這麼做,但西蒙明白大家不只是認為武夫有錯,克里斯汀同樣應該承擔責任。每當有人說起這件事,他都盡力去解釋,說克里斯汀對武夫所做的事並不知情,而且武夫也只是按照老家一直使用的方法辦事。然而西蒙自己也覺得,雖然沒有人直接反駁他,他說的這些並沒起到什麼作用。

因此,他也不知道武夫該不該留在柔倫莊園。毫無疑問,克里斯汀如果失去了這個忠誠而又能幹的好助手將會多麼難過。伊蘭德在管理農事方面什麼也不懂,兒子們都還小。不過,反過來想,武夫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克里斯汀被整個教區的居民所厭惡,並且現在他又和一個有教養的富家小姐勾搭上了,離開這裡也是有好處的。總而言之,只有主知道,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克里斯汀肩上的擔子已經讓她難以承受了。

住在柔倫莊園的人現在都不被附近人們的喜愛,伊蘭德在人們心裡的形象不比武夫好多少。如果說武夫這個管家十分狂妄自大、霸道威風,那麼伊蘭德自己那種瀟灑自在、風度翩翩的舉止,在他們眼中簡直就是挑釁。然而伊蘭德彷彿從來都不知曉自己會那麼惹人討厭,他相信,無論貧窮富貴,他都和原來沒有什麼區別,從沒有想過有人會覺得他傲慢。他曾經做過郡長,還是馬格奈斯國王的親人和大臣,不過他卻想推翻國王,並且還輕率大意地將這個偉大的計劃毀掉了。很顯然,他從沒感覺到,因為這些,人們都覺得他是個不知羞恥的人。西蒙難以想象,伊蘭德居然從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他總是讓人琢磨不透。西蒙覺得,在別人同他交談時,他常常說出一些有建設性的言辭,不過好像他從沒有想要將這些言辭付諸行動。沒有人覺得他也已經不再年輕了。如果你認真觀察,就能發現他臉上的褶皺,而且白頭髮越來越多。不過當他和納克站在一起的時候,與其說他們是父子不如說像兄弟。伊蘭德仍然像西蒙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身姿挺拔,舉止優雅,聲音還是那麼清晰悅耳。他的性格依然放蕩不羈,灑脫自然。他在和人交往的時候仍然遊刃有餘。從前面對陌生人的時候,他總是很少說話,看上去很憂鬱,不管在得意或不得意的時候,都不會裝可憐巴結別人,而是等著別人來找他。他從沒有覺察到,和他交往的人越來越少了。村莊裡的那些富家子弟之間,大多是親戚或者朋友,聯絡緊密,當發現因為遭遇不幸而從特隆赫姆郡搬到這裡的伊蘭德,待人如此高傲,彷彿他還是富家子弟,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都氣憤異常。

其實大家認為伊蘭德的最大過錯是他連累了聖布莊園的主人。特龍德之子固託姆斯和波嘉被驅逐出了挪威,他們擁有的吉斯林家族的廣大土地和一半的世襲領地都被國家沒收。聖布莊園的伊瓦爾不得不用錢來請求馬格奈斯國王的赦免。現在國王把沒收的土地賜給了艾爾達思之子西格爾爵士(據說也是付了錢的),而特龍德的兩個小兒子伊瓦爾和哈瓦(據說他們沒有參與兩個哥哥的陰謀)也把他們擁有的瓦吉地產賣給了西格爾爵士,他同他們是表親,還是克里斯汀和蘭波的表哥,他的母親葛德倫和特龍德·吉斯林以及柔倫莊園的拉根弗麗德是姊妹。伊瓦爾·吉斯林搬到了託丹地區的林漢莊園,這個莊園是他們結婚時妻子的陪嫁。他的兒子們有母親那邊的親人照料,還有自己的土地,應該能夠過上相對優越的生活。特龍德最小的兒子哈瓦有很多土地,但是大都在瓦德斯谷地,而且他成婚後又擁有了妻子在波吉西瑟的大塊土地。不過瓦吉和北幽谷周圍的人都覺得,這個在全區德高望重的古老家族失去了他們祖先的聖布莊園,對他們來說損失慘重。

曾經有段時間聖布莊園是屬於哈肯老國王的心腹伊蘭德·艾爾達恩爵士的。吉斯林家族同史維爾國王家族及其後裔一向合不來,他們還支援斯庫勒公爵發動叛亂反對哈肯國王的事。但是伊瓦爾二世同伊蘭德·艾爾達恩通過土地交易,又成了聖布莊園的主人,並且讓大女兒葛德倫和他結了婚。伊瓦爾二世之子特龍德並未給家族做過貢獻,但是他的幾個兒子卻長相俊美,有所作為,在這裡人緣很廣。朋友們對於他們不再擁有世襲土地這件事都深感遺憾。

伊瓦爾二世在離開谷地之前,又遭遇了一樁壞事,當地居民們都為吉斯林家族後裔的遭遇感到嘆息。固託姆斯還是單身,波嘉被逐出挪威時,他的年輕妻子布雅恩之女達歌妮留了下來。她這個人很不理智,經常在人們面前說丈夫就是她的全部——波嘉外貌俊美,而且在外有不少風流債。在他被逐出挪威過後一年的冬天裡,達歌妮不幸從沃格湖的冰窟窿掉了下去。雖然這只是個意外事件,但大家都清楚,這是因為達歌妮思戀丈夫,悲傷過度而導致精神失常,都很同情這個單純、善良、可愛、漂亮的女子,為她的悲慘遭遇掉下眼淚。因此這些人們對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更加敵視了,是他給這裡最受人尊重的人物帶來如此悲慘的遭遇,而且大家都沒忘記他娶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的時候做了些什麼——雖然克里斯汀的父親屬於新諾維家族,不過她的母親卻出身于吉斯林家族。

這裡的人也不太歡迎聖布莊園的新主人,事實上他們並不是對他本人有意見,只因為他來自阿格臺,他的父親伊蘭德·艾爾達恩以前和這裡的人有不少過節,很多人都仇視他。克里斯汀和蘭波與這個表兄素未謀面。西蒙在勞馬瑞克的時候就認識了西格爾爵士——他與王親海夫特的兩個兒子有親戚關係,而海夫特的兒子又認識基德·達爾的妻子。不過在這些事情過去之後,西蒙一直都避免見到西格爾爵士。西蒙再也不想去聖布莊園了,因為他和特龍德的幾個兒子關係都很友好。以前蘭波和伊瓦爾太太、波嘉太太經常相互拜訪,現在也不這樣了。而且西格爾爵士比西蒙年長許多,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了。

正因為這些事,西蒙·達爾覺得,伊蘭德和克里斯汀的管家的婚事雖然並沒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但更容易引起人們對柔倫莊園主人的仇視。一般情況下當他覺得擔心和憂慮的時候,他從不告訴年輕的妻子。但這一次他還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妻子了。蘭波聽完之後,客觀公正地做出了評價,並表示自己願意給自己的親戚出力。西蒙很高興她能這麼想。

現在她更頻繁地去柔倫莊園看望她的姐姐,也不再敵視伊蘭德。聖誕節做過禱告以後,蘭波在教堂外的小山上看見了姐姐和姐夫,蘭波大方地和兩人分別親吻了一下。而以前在這樣的場合下,伊蘭德問候岳母並親吻她的時候,蘭波總是嘲諷他這套外國做法。

西蒙發現蘭波正用胳膊圍在伊蘭德的脖子上時,突然覺得他也應該用同樣的方式親吻大姨子,但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麼做,況且他從沒有親吻過自己的女眷。他在宮廷裡做過侍衛,之後他回到家裡,也想和媽媽及妹妹進行這樣的禮儀,卻被她們嘲笑了。

聖誕節的家宴上,蘭波將武夫的新婚妻子當作最尊貴的客人和他們坐在一起,她很看好這對夫婦。雅德翠分娩的時候,蘭波也去了柔倫莊園幫助她。

那是距離聖誕節還有一個月。孩子不足月就被生了下來,而且不久便死去了。雅德翠很是傷心。如果她能早預料到,她決不會和武夫成親,但如今反悔根本不可能。

大家都不知道武夫對這個事情的態度,因為他一直沉默著。

在四月大齋的第二個星期,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和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一起騎馬去南面的克瓦姆。在勞倫斯逝世的前些年,他曾和幾個農民合夥買下了一個小莊園。以前那個莊園主的親人又想將它收回了,不過合約上沒有寫明白,所以需要去證實一下,當時這份合約有沒有當眾公開過,又沒有說明可以讓親戚再收回。勞倫斯死去之後,由他的子嗣享有財產,這塊土地和同樣可能引起糾紛的其他幾塊地都沒有從家產裡分出去,其中的收入分給了姐妹倆。因此勞倫斯的兩個女婿有義務維護妻子們的利益。

這次到場的人非常多。因為那個農民的家中躺著生病的妻子和孩子,所以他們只好在院子中的一個棚子中開會。這個棚子已經破舊不堪,千瘡百孔,所以他們都沒有脫掉外套和放下身上的武器,就連腰上的佩劍都懶得解下來——他們都希望這件事快點結束,他們就能回去了,但回去之前需要填飽肚子,所以中午事情結束之後,人們都拿出各自從家裡帶來的乾糧吃了起來。人們坐著板凳,或者乾脆就坐在地上——這裡連個桌子都沒有。

克瓦姆教區的神父讓他的兒子荷姆蓋爾替他出席。他年輕氣盛,說話一向不經過大腦考慮,有些放肆,大夥兒都不太歡迎他。不過他的父親很受人愛戴,而且母親的家世也很不錯。荷姆蓋爾長得非常高大,強健有力,脾氣很衝動,常常惹是生非,和別人動手,大家都不願接近他。不過也有些人認為他聰明機智,很會隨機應變。

西蒙雖然不認識他,但也很討厭他這個樣子。這個人臉很長,而且有很多雀斑,上嘴唇短得都遮不住蠟黃的大門牙。他的父親摩西斯神父和勞倫斯從前的關係很好。在成為合法的繼承人之前,荷姆蓋爾有一段時間以用人和養子的身份住在他家,因此西蒙對他還算和善。

荷姆蓋爾踢過來一段圓木頭,然後坐下來,將他帶來的食物——煎鵪鶉和一塊豬油插在匕首上,然後放在火上烤熱,吃了起來。對於人們的困惑,他解釋道,因為生病,神父已經允許他吃葷半個月。其他人只能吃麵包和醃魚,因此他的食物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棚子。

西蒙現在情緒不佳,不過並不是氣憤,只是覺得煩躁,或者是一種迷茫和不知所措。這種事情爭議起來是很繁複的,他的岳父在去世前簽訂的契約太過於含糊。不過他在來到這裡之後,把它同其他契約認真對照,還是相信他可以讀懂那些的。不過在證人發言之後,又看了他交上來的檔案,他知道他的想法已經被推翻了。不過其他人,就連郡裡的稅務代理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決。大家提議是不是把這件事情提交給市民會議公斷。這時伊蘭德突然說話了,並且希望再看看證人的檔案。

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有出聲,好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現在好像突然睡醒了一樣。他將那些檔案仔細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甚至不止一遍,然後簡單地向大家說明了現在的處境:「我們都清楚,應該按照法典規定的來解釋。檔案中那些模稜兩可的詞語,可能這麼解釋,也可能那麼解釋。即使將它交給市民會議,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判決。」因此他不主張提交市民會議,而是希望可以用雙贏的辦法解決問題。

他一邊陳述著,一邊下意識地用左手按著自己的佩劍,右手散漫地拿著那些檔案,讓人感覺他是在主持這個會議。不過西蒙清楚,他並不是有意這樣做。他曾經在自己管轄的地區當過市民會議的主持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合,所以很自然地向各位參加會議的人提出問題,向他們詢問他說的正確與否,他的建議是否可行。伊蘭德說話的口氣彷彿有點像在詢問證人——當然,他的禮儀很周到,他彷彿以為這就是他應該做的。他陳述完後,將信件放到稅務代理人手裡,好像他只是個用人一樣,然後他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大夥兒討論伊蘭德的建議的時候,西蒙也發了言。伊蘭德靜靜地聽著,帶著一種怪異的表情,好像又變成了一個旁觀者有人提出問題,他便簡要深入地講一下,不過說話的時候總是表現得急不可待,一會兒擦擦襯衣上的汙漬,一會兒扶扶腰帶,一會兒抓起手套。

討論完後,他們都接受了伊蘭德的建議。西蒙也覺得這樣很好,如果真的讓市民會議參與進來,他們可能會吃虧。

不過西蒙的心情卻更煩悶了。由於伊蘭德對這件事情駕輕就熟,比他處理得好,他感到很不好受,雖然是有些孩子氣了。伊蘭德以前做過官,經手過很多的案件糾紛,他在法律條例上本來就熟悉,對於這種含糊其辭的文契的處理很拿手,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不過這些還是讓他很吃驚。昨天夜裡在柔倫莊園的時候,西蒙和伊蘭德夫婦說起過這件事,當時伊蘭德什麼話也沒有說,甚至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的確,伊蘭德比那些普通農民懂得法律知識要多得多,不過他卻像一個旁觀者,只是鎮靜而謙遜地向他們解釋著。西蒙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伊蘭德從沒有意識到,這些法律對他也是起作用的……

而且對於他能夠如此鎮靜瀟灑地發表他的意見,西蒙也感到不可思議。難道伊蘭德不明白嗎?他做的這些,只會讓人們想起他從前是個怎樣的人,從而和現在進行比較。西蒙知道,這裡的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忍受不了伊蘭德那樣輕蔑的態度。但沒有人說一句話。和稅務代理人一起來的那個書記已經凍得不行了,臉色發青,坐了下來,文具正擺在他的腿上,他不斷詢問著伊蘭德。伊蘭德在回答他問題的同時還在擺弄著手上的麥稈,將它們做成小環,他的手指已經曬得很黑了。書記寫好後就將檔案交給伊蘭德,讓他檢查一下。伊蘭德把手上的麥稈扔進火爐,輕輕地念著手中的檔案:

「持有此契約的佛莫莊園的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柔倫莊園的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克勞法鎮的史坦恩之子維達、倫達莊園的布柔恩之子英吉蒙和托拉德、英吉蒙之子布柔恩、艾納之子阿爾夫、摩西斯之子荷姆蓋爾,承蒙上帝厚愛,特在此表以敬意……」他邊讀邊問在旁邊哈著氣取暖的秘書記,「封的石蠟準備好了沒有?你們都知道,西元一三三八年冬季大齋節第二個星期的第五天,我們在克瓦姆教區的葛蘭漢莊園達成協議……」

西蒙想到從前伊蘭德在北方的時候,和那些同他一樣地位的人爭論時,那種充滿自信、瀟灑自如的姿態,的確,他在這方面做得很出色,而且言語犀利,舉止放肆,不過偶爾他也會奉承他們。因為想在他們之中贏得尊敬,所以他對那些和他相同地位的人提出的意見很是重視。

西蒙忽然難過地想到,在伊蘭德看來,他和那些地位低微的本地農民並沒有什麼不同,伊蘭德甚至都不關心他們對這件事怎麼看。但是西蒙現在的處境正是伊蘭德造成的——因為他,西蒙不再和那些騎士、貴族往來。不過雖然西蒙遭遇不測,至少他還是佛莫莊園的主人,而且家道殷實。不過他也清楚,往日的那些親朋好友,還有那些同他相同地位的人,已經不同他來往了。他曾經苦苦祈求他們的幫助,所以現在,他再也沒有資格和他們做朋友,甚至都不敢想起這些。為了伊蘭德,他背叛了自己的國王,也斷送了自己的前程。他曾經對伊蘭德說起過,說出這些的時候,他痛苦得要死。不過伊蘭德什麼也不在乎,好像不懂得這對他有多麼重要。這個無恥的人將別人的幸福生活破壞殆盡,卻毫無悔過之心……

這時伊蘭德對他說:

「西蒙,我們必須現在就動身了,不然天黑之前就回不去。我去把馬兒牽過來。」

西蒙抬起眼睛打量著他,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深深地刺激著西蒙,讓他忌妒不已。伊蘭德穿上斗篷,斗篷的帽子下還有一個黑絲帽,戴在他的頭上,下巴上有個結釦,他消瘦的臉頰,明亮的眼睛,看上去如此迷人。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幫我把口袋綁一下。」然後就走了出去。

人們都在繼續談論剛才的案子。

大家都很奇怪,勞倫斯竟然沒有在訂立這個契約的時候仔細考慮下,他向來都是個細心的人,而且在買賣土地方面是個行家。

赫姆蓋爾說道:「對於這件事情我父親要承擔一大半的責任。他今天早上就跟我說起過,當時他如果採納勞倫斯的意見,現在也不會出這樣的事。你們都知道勞倫斯的為人,他從來不會忤逆神父,就像只溫順的小羊羔……」

有人反駁道:「話雖如此,但柔倫莊園的勞倫斯是不會放棄自己的利益的。」

赫姆蓋爾回答道:「的確,他肯定也認為,聽從神父的勸告,也是自己利益的一部分。不是嗎?只要你不貪圖教會本身希望得到的東西,那麼神父們的勸告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很好的。」

維達說:「勞倫斯真的對教堂很忠誠,在對待教會和窮人的時候,他一向慷慨大方。」

赫姆蓋爾想起了什麼,說道:「嗯,事實就是這樣。不過,如果我也有他那麼多的財富,也不會在乎用錢財去為靈魂救贖。不過我才不會像他那樣,拱手將自己的東西送出去,而且每當他向神父懺悔他犯的罪時,總是紅著眼睛,臉色慘白。勞倫斯幾乎每個月都會在神父那裡懺悔……」

老布柔恩之子英吉蒙說道:「赫姆蓋爾呀,能在懺悔時流淚,正說明上帝原諒了他,能在活著的時候流出悔恨的淚水,是一件好事,這樣他才能在天堂享福……」

赫姆蓋爾回答道:「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勞倫斯現在一定在天堂裡過著幸福的生活。在他生前,他經常吃齋,禁慾。而且在復活節前的那個星期五,將自己關在閣樓,將自己抽打一頓……」

「住口!」西蒙讓他別再說下去,他憤怒得不斷顫抖著,臉也紅了起來。他不清楚赫姆蓋爾是不是亂說,不過他曾經在岳父死後給他清理過東西,發現岳父一個裝滿書的箱子底部,有一個長長的小盒子,盒子裡確實有一根被修道院稱為「戒鞭」的鞭子,而且在鞭梢上可以看見一些像血跡一樣的黑色斑點。西蒙顫抖著將它燒掉,心裡感到悲傷而又崇敬。他覺得自己無意中發現了岳父生活中不為人知的事情。

西蒙平靜了一下心情,慢慢說道:「無論如何,勞倫斯從沒對別人這麼說過。」

赫姆蓋爾同意他的意見,說道:「的確,這些應該只是別人胡編亂造的。他應該也沒什麼需要被主赦免的罪過……」他乾笑了一下,「我如果像勞倫斯一樣那麼忠誠和廉潔,而且自己的妻子那麼生性抑鬱,我估計會因為自己從沒有做過什麼錯事而悔恨呢。」

西蒙衝過去,使勁打了赫姆蓋爾牙齒一拳,打得他的身子也晃了起來,幾乎要撞向火爐了,手裡的匕首也掉落了。他馬上撿起匕首,向西蒙刺去。西蒙伸出手臂阻擋,一把抓過赫姆蓋爾的手,打算搶過小刀,但赫姆蓋爾趁機揮拳打向西蒙的臉,一連打了好幾下。後來赫姆蓋爾的兩隻手都被西蒙抓住了,但他居然用牙齒咬起了人。

「還咬人,你是狗嗎?」

西蒙放開了他的手,退後了幾步,把佩劍拔了出來。他刺向赫姆蓋爾,赫姆蓋爾彎下身子,向後躲開,但還是被刺到了胸部,刺進了好幾寸。西蒙把劍刃從他的身體裡拔了出來,他一下子倒了下去,腦袋摔在爐子旁邊。

西蒙將劍扔掉,彎下腰去,想把他從火爐旁邊拉起來,但他突然瞥見維達掄著斧頭向他劈了過來,斧頭已經在他頭上方了。他跳到一邊躲開,重新拿起自己的劍,剛躲掉了艾納之子阿爾夫的襲擊,又迅速地轉過身去,招架維達的斧頭。這時他看到在火爐的另一邊倫德莊的布柔恩之子英吉蒙以及他的父親也拿了長槍對準他,於是把自己面前的阿爾夫推向牆邊,但這時維達走到他的身後,把赫姆蓋爾拉了起來(他們是表兄弟)。英吉蒙父子也從火爐那邊向他逼近。他被圍在中間,腹背受敵。他這時只想著如何脫身,但同時也很詫異,大夥兒為什麼會聯手反對他?——他不禁非常痛苦,感到一種驚訝。

突然,伊蘭德的劍出現在他和倫德莊園的兄弟倆之間。托拉德摔倒在旁邊,渾身顫抖著,靠在牆上。伊蘭德身手特別快,用左手持劍將阿爾夫的武器打到地上,同時用右手將布柔恩手裡的長槍桿抓住,按到地上。

他在幫西蒙擋住維達進攻的片隙,大聲喊道:「快衝出去!」西蒙已經憤怒地咬著牙,又重新與布柔恩和英吉蒙打了起來。伊蘭德在他不遠處,隔著打鬥聲和刀劍聲又一次喊道:「快跑啊,你聾了嗎?傻子,你到門那裡去,我們要衝出門口!」

西蒙終於聽懂了,知道伊蘭德會和他一起逃跑,便一邊打一邊向門口退去。他們倆穿過廳堂,到了院子裡。西蒙已經踏出了屋子好幾步,伊蘭德還在門邊,手裡拿著佩劍,和那些追趕他們的人對峙著。

就在這一刻,西蒙有些目眩——這是冬天裡的一天,天氣是如此明朗,山峰上覆蓋著皚皚的白雪,直插雲霄,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金光。林子裡的樹木也是白茫茫一片,被沉重的霜雪壓得彎了起來,林中空曠的草地上好像滿是珍貴的石頭,色彩鮮豔,五彩繽紛。

這時伊蘭德對那些人說道:

「先生們,我們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把事情解決。還是讓我們思考一下,如何不讓悲劇繼續。西蒙傷害了一個人,難道還不夠嗎?」

西蒙連忙走到伊蘭德身邊。

克勞法鎮的維達站在門檻上,首先開口說道:「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和我的表兄弟無冤無仇,居然把他刺死了!」

「無冤無仇?你知道,維達,我不是逃避責任的人。我心甘情願賠償你們,為給你們帶來的悲痛贖罪。反正你們也都清楚我住在哪裡。」西蒙說。

伊蘭德還問了一句:「阿爾夫現在怎麼樣了?」然後和那些人一起又回到棚子裡。

西蒙仍然呆呆地站在外面。不久伊蘭德出來了,說道:

「我們回家吧。」說完就朝著馬兒走去。

「他真的沒命了?」西蒙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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