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除了他之外,托拉德和維達也受了傷,但都是輕傷。赫姆蓋爾後面的頭髮已經沒有了。」伊蘭德的口氣由嚴肅轉為平穩,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現在那裡可是充滿了烤鵪鶉的氣味。真見鬼!你們是如何起爭執的?」他十分疑惑地問道。
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子幫他們把馬牽了出來,這次出門他們一個用人都沒帶。
他們手裡都還拿著佩劍。伊蘭德從地上撿起一束麥稈,把劍上面的血跡擦掉。西蒙也像他那樣,將劍上大部分血跡擦去,然後把劍收入劍鞘。伊蘭德擦得很仔細,還用長外衣的衣角將劍鋒擦了一遍。然後他揮了揮佩劍,做了幾個刺擊的動作,露出了一絲笑容,彷彿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他將劍拋向空中,然後接住,才將它放入劍鞘。
「你流血了,西蒙,我們還是先去包紮一下比較好。」伊蘭德說。
但西蒙覺得這只是小傷,沒有什麼關係:
「伊蘭德,你自己也不是一樣!」
「沒事,這點小傷好得很快。不過身體肥胖的人可能會好得慢一些,這個我是很清楚的。現在天氣很冷,我們還是早點趕路為好。」伊蘭德說道。
伊蘭德向附近莊園的人借了一些傷藥和紗布,將西蒙身上的傷仔細包紮了起來。西蒙傷了兩處,都是在胸前左半部分,不過只是皮外傷,沒什麼危險,不過失血嚴重。伊蘭德的大腿被布柔恩刺破了皮。西蒙很懷疑他是否還能騎馬。伊蘭德笑著說,他只是皮褲被劃破而已。他也塗上一些藥,並用布條包紮了一下,免得傷口被凍壞。
天實在太冷了,他們倆還沒有走出小山,馬的背上就已經蓋滿了白色的霜,連他們風帽的皮邊上也覆蓋著厚厚的一層。
伊蘭德打了個寒噤,咳嗽著說道:「實在是太冷了!現在如果在家裡多幸福啊!可我們還要先到莊園走一趟,你自己把殺死人的情況說明一下。」
西蒙回答道:「真的要這麼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和維達他們談好了啊?」
伊蘭德說:「你還是親自去認個錯比較好,免得別人誇大其詞。」
這時夕陽已經落到山下,天色一片陰沉,但還沒有完全黑。他們順著溪邊的白樺樹叢向前走著,茂密的樺樹上覆蓋了大量的白霜,看上去毛茸茸的,這裡的霜比任何地方都要厚。空氣中還有寒冷的濃霧,讓人呼吸困難。伊蘭德不斷抱怨這個冷天氣,更何況他們還要在這樣的氣候中趕路。
他非常擔心地看著西蒙:「西蒙,你還好吧?有沒有凍著?」
西蒙用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沒有凍壞,只是已經紅通通的了。他的臉被手一摸,頓時就留下幾個灰色的斑點,看上去臉色很蒼白,而且有些髒。
伊蘭德說道:「你有沒有見過有人舞劍就像攪拌糞水一樣?」他一下子又笑了出來,從馬背上支起身子,學著那個稅務代理人笨拙的樣子,「那個阿爾夫真糟糕。稅務代理人還好,幾乎無可挑剔。西蒙,你沒看到阿爾夫舞劍實在太可惜了。啊,上帝啊!」
「舞劍!」的確,現在他終於看到了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舞劍。他慢慢回想起剛才的一幕幕場景,他和敵人們圍著火爐笨拙地踏著步,都是毫無章法地亂打,像劈柴或者砍草垛一樣。但這時伊蘭德現出了矯健的身姿,他確實有招式,眼明手快,好像跳舞一樣,有攻有守,非常冷靜,靈敏機智地將他們笨拙的招式全都擋下來。
年輕的時候,西蒙在擊劍方面也算是比較出色的了,宮廷的護衛們在一起比賽時,他時常取勝。但之後,他很少再用劍了。
現在他想到自己殺了人,感覺很後悔。赫姆蓋爾被他刺死後摔倒的景象一直在他頭腦中閃現著,死者臨終前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還在他耳邊迴響,而後來那一幕幕兇猛的衝殺也不斷呈現在他眼前。他心裡難過,非常憂鬱。大家曾經一起坐著討論事情,像朋友一樣,但轉瞬間便生死相對,所有的人都對他拿起了武器——而且他還需要伊蘭德來救自己。
他一直堅信自己在危難時能臨危不懼。在佛莫莊園的那些年裡,他外出捕熊很多次,有幾次還差點送了命。他和那隻負傷且非常憤怒的母熊只隔著非常近的距離,那時候他能依靠的只有手裡一根已經沒有杆的長槍,槍柄剩下的只有手掌那麼長了。然而在那樣的險境中他都能冷靜地對待,沒有失去自己思想、行動和感覺的控制力。而剛才在棚子裡,他卻腦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無法控制自己——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恐懼。
他回想起每次捕熊回來的時候,他的衣服總是成了碎片,手用吊帶掛著,肩膀受傷了,身上冷得發抖,又困又累,但心裡卻很快樂,帶著勝利的喜悅。畢竟他很幸運,沒有遭到更壞的結果——他不想考慮那些。而現在他不得不思考如果伊蘭德沒有對他伸出援手,他的下場會怎樣。西蒙的感受很奇怪,並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那些人們盯著他的樣子還有霍姆蓋爾逐漸冰冷的身體。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除去曾經的那個瑞典士兵,他將他刺死了,那是在哈肯國王為了給自己的兩位公爵報仇而和瑞典發動戰爭的時候。他被派去到前方打探訊息,總共四個騎兵,他負責帶隊——為此他是多麼驕傲而高興啊。西蒙永遠不會忘記,當時他的寶劍卡在了瑞典兵的頭盔裡,卡得太緊了,他費了好大的勁轉動著才拔出來。第二天早晨他在劍鋒上發現一個豁口。不過一想起這件事,他就感到自豪,要知道,當時瑞典士兵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不是所有的宮廷侍衛都能真正體會到戰場上的滋味並且能夠誇耀。在太陽下清洗自己的戰甲時,發現上面滿是敵人留下的血跡,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太過得意。
但現在即使想從這個可憐的瑞典人的回憶中尋找安慰也無補於事,因為那個時候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由於赫姆蓋爾的死,他將永遠承受良心的譴責。
況且這次是伊蘭德搭救了他,他覺得這真不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他知道,他和伊蘭德如果互不相欠了,很多事情也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次真的扯平了。
兩個人在路上沉默著。
突然,伊蘭德說道:「西蒙,你怎麼這麼笨呢?都想不起來跑到門那裡去。」
西蒙不是很高興:「我幹嗎這麼做?是因為你嗎?」
「其實不全是這樣,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伊蘭德笑了笑,「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到了門口,門那麼狹窄,容不下兩個人,而你卻被一群人圍住;更何況人到了門外,頭腦也會清醒許多。現在看來,今天只有一個人死去,還是很幸運的。」
後來他問了好幾次西蒙的傷勢,西蒙雖然痛得很厲害,但仍然勉強著回答說沒事。
他們到了晚上才抵達佛莫莊園,兩個人一起走進去。伊蘭德告訴西蒙,應該儘快派人送一份書信給郡長,向他說明事情的始末,這樣就可以儘快獲得國王的赦免書。伊蘭德還提出夜裡由他幫西蒙寫檔案。西蒙現在胸部有創傷,使他的右臂轉動不了。「我估計你明天要好好躺在家裡休息了——說不定會發點燒。」伊蘭德說道。
蘭波和阿爾涅德兩人這一夜都不能睡了。天氣過於寒冷,為了取暖,她們盤著腿坐在凳子上,靠在距離火爐比較近的牆上取暖。她們還將棋盤放在中間,遠看就像兩個小姑娘似的。
西蒙把發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還沒怎麼多說,蘭波就撲到他身上,用雙手鉤住他的脖子,讓他把頭低下來,用自己的臉蹭著西蒙的臉,又拿起伊蘭德的手緊緊地握著。伊蘭德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蘭波這麼有力氣啊!
蘭波堅持讓丈夫睡在床上,這一夜由她來守著。她希望他能答應,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伊蘭德提出,他今晚也留在佛莫莊園,同西蒙一起睡,不過要派人告訴一下柔倫莊園的女主人。現在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克里斯汀還在等著我回去,她肯定也不放心。你們姐妹倆都那麼善良賢惠!」伊蘭德笑著說。
兩個男人吃完飯喝了點酒,蘭波一直靠在丈夫身邊,不願離去。西蒙拍拍她的肩膀和手臂,想安慰她一下。看到她表現出來的深深的擔憂和真誠的愛,西蒙很感動,又有些難為情。現在是大齋時期。西蒙平常都是獨自在「薩夢廳」睡覺的,但他們倆決定今天一起在那裡睡。蘭波送他們過去的時候,在房間裡放了一個大酒壺,裡面裝滿了摻有蜂蜜的啤酒,放在爐子上保溫,這樣他們就不會冷了。
「薩夢廳」已經有些年頭了,裡面的火爐沒有排煙裝置,牆壁很厚實,使用粗大的圓木堆在一起製成的,所以平時在裡面一點兒都不冷。但現在火爐中的火很微弱,房子裡很冷,於是西蒙在爐子裡添了點兒木柴進去,並且讓狗趴到床上,這樣可以幫他暖暖被窩。他們把一把圓木椅子和一把長椅拉到爐子旁邊,坐在那取暖。剛才在路上他們整個人都凍僵了,牙齒直打戰,雖然吃了晚飯但還沒有完全緩和過來。
伊蘭德幫西蒙寫完檔案後,脫下衣服,準備上床休息。西蒙的手臂擺動幅度過大,傷口又破裂開,流了很多血,於是伊蘭德只能幫他把外衣脫下,然後又幫他脫掉靴子。伊蘭德那條腿也受了傷,走路有點跛。他解釋說剛才由於騎馬腿都麻木了,只是有點輕傷,其他沒什麼。他們只穿著睡衣,繼續在爐邊烤火。現在爐火很旺,他們都恢復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好了些,酒壺裡還剩下很多啤酒。
伊蘭德首先說話了:「妹夫,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他半眯著眼睛打著瞌睡,「赫姆蓋爾不過是個小孩,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西蒙低聲回答:「摩西斯神父怎麼會輕易就算了呢?他現在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是很受人尊重的。」
伊蘭德贊同地點了點頭:
「和這樣的人有過節可真是不幸,而且你們還是鄰居。另外,你知道,我需要經常到那邊去辦事呢。」
「好啦!這種事情誰都可能遇到。法庭可能會讓你賠償十到十二個金馬克。是的,你也明白哈瓦主教對於這種殺人事件的懲罰一向嚴厲,而且死的那個人還是自己下屬的兒子。不過沒什麼,事情總會解決的。」
西蒙沉默著,伊蘭德接著說:
「我可能也要接受罰款呢,畢竟傷了人。」他一個人邊笑邊說,「如果不是還有多孚爾山區的莊園,我在挪威就一無所有了。」
「你在那裡有多少土地?」西蒙詢問道。
「我也不太記得,不過文契上是寫明的,那裡的佃戶很少交租,只會偶爾送給我們一些草料。沒有人會願意搬到那裡居住——那些房子都快倒掉了。我聽到人們傳說我姨媽愛絲希爾德和布柔恩爵士的鬼魂在夜晚經常出沒在附近……」伊蘭德回答。「我也不清楚這是不是真的,但我估計,今天我出手相救,估計克里斯汀會感激我的,畢竟她很愛你,一直都將你當作兄長一樣。」伊蘭德又開起了玩笑。
西蒙輕輕地笑了笑,不過幾乎看不出來。他在黑暗中坐著,把圓木椅子往後拉了一點兒,將手放在眼睛上,擋住火爐刺眼的光線。伊蘭德十分愜意,像只貓兒一樣,愜意地待在暖和的地方——他和火爐貼得很近,躺在長椅上,一隻手搭著後面的靠背,把受傷的腿架到另外一頭的扶手上。
西蒙沉默了片刻,說道:「是的,今年秋天她向我表達過這個意思。」他的聲音中有些淡淡的譏誚,而隨後的臉色十分認真,「秋天的時候,我的孩子得了大病,她真的盡到了自己的責任。」他補充說,但很快又恢復了譏誚的語氣,「又能怎麼辦呢?伊蘭德呀,我們曾經一起對著岳父勞倫斯發過誓言,說要一起面對生活,相互幫助。現在我們也算沒有食言。」
伊蘭德回答道:「是的,我今天能幫助到你,我衷心地感到高興,妹夫。」
後來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伊蘭德有些遲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西蒙也像他一樣,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然後又有些難為情地各自縮回了手。
沒多久,伊蘭德又動了起來。他將手撐在下巴下,眼睛瞪著火爐,爐子裡的火苗已經微弱了些,火苗捲起來,微微有些跳動,在已經澆滅的木炭上消失。木塊還是噼噼啪啪地燒著,好像和火焰在嬉鬧,慢慢地就都成為灰燼了。
伊蘭德低著頭用非常細小的聲音說道:
「西蒙·達爾,曾經你對我如此寬容,為我想得那麼周到,說真的,很少有人這麼對我。我一直都記在心上……」
西蒙感到害怕和惶恐:「別說了!伊蘭德,你自己也不清楚,就讓別人靈魂中隱藏的東西留給上帝吧!」
伊蘭德馬上回答道:「我明白,我們都需要上帝的仁慈。但是人和人之間,是通過行為舉止來判斷的。我……我……願主保佑你,妹夫!」
接著兩個人又沉默了起來,一動不動,十分拘謹,擔心會很尷尬。
伊蘭德這時候突然將一隻手放在腿上,這隻手的一根手指上戴著一個鑲著寶石的戒指,在火光下閃著寒光。西蒙清楚,那是他從牢裡剛回家時克里斯汀贈送給他的。
伊蘭德溫和地說:「但是,西蒙,有一句古語說得好,‘可以搶走別人的財產,但不能搶走別人的生命。’」
西蒙渾身顫抖了起來,抬起頭看著他,臉色通紅,青筋突起,就像快要崩斷的琴絃。
伊蘭德迅速地看了看西蒙,又將視線移到別處,黝黑的臉上也出現了一些紅暈,就像害羞的小女孩一樣。他沉默地坐著,心裡忐忑不安,有些失魂落魄,嘴巴微張著,像個孩子一樣。
西蒙急忙起身向床走去。
「我估計你不喜歡睡在床靠裡的一面。」他努力使自己的語氣平靜些,但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
伊蘭德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道:「這個我不介意,」隨後站起身來問道,「爐子裡的火呢?需要將它蓋住嗎?」他一邊說,一邊拿起鉤子搗鼓了起來。
西蒙還是用略顯鎮靜的語氣說:「好的,快點弄好吧,我們該休息了。」他的心跳得很厲害,連話都快說不清了。
伊蘭德躲在黑暗裡,像幽靈一樣,靜靜地摸索到床邊,在毛皮毯子下面躺了下來,像叢林裡的野獸一樣悄無聲息地伸展著身體。西蒙覺得,他和伊蘭德睡在一起,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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