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他暗暗想著,她總會了解這些的,不是指所有的一切,而是瞭解他為了她受到的屈辱。在他們都上了年紀的時候,他會親口對她說:「我盡我所能幫助你,是因為我一直深深地愛你,從一開始成為你的未婚夫那時起。」
不過他不能想象的是,伊蘭德會怎樣對她說?西蒙常常在幻想中安慰著自己,總有一天他會對她說明白:「我永遠都記得,曾經我深深地愛著你。」但如果這句話是從伊蘭德嘴裡說出,那麼他會非常受不了。
他希望在年老的時候,將這個秘密告訴她,只告訴她。不過他居然不小心將這個秘密在伊蘭德面前暴露了。當時他知道這件事之後,非常震驚,之後蘭波也得知了——不過他不明白她從哪裡得知的。
除了她自己……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西蒙在床上不斷地翻來覆去,發出低沉的、絕望的呻吟。
上帝啊!幫幫我吧!他躺在床上,內心既屈辱而又悲痛,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臉上因為羞愧而漲紅了起來。
女主人開門,看見西蒙的眼睛變成了紅色,而且很乾燥,不過目光卻很犀利。女主人說道:「你肯定沒睡著吧?剛才伊蘭德和兩個年輕人騎馬從這裡經過,那個年輕人似乎是他的兒子……」西蒙只是從嘴中發出一種氣憤而又模糊的聲音回應她。
他讓隨從們先走,過了一會兒他才動身。
一旦他走到房間裡,脫下外套,小安德列斯就會把他的毛皮帽子搶過來戴在自己頭上。然後小孩子坐在長椅上,嘴裡喊著要騎馬到戴夫林莊園去找伯伯。帽子太寬大,有時會掉下來套到他的鼻子上,有時向後歪去,將長著柔順的淺色頭髮罩住……西蒙盡力回憶著家中的這些情景,但這並沒有使他的壞心情得到改變——只有上帝知道,要再過多久他們才會去戴夫林莊園。
此時西蒙又想起了他的大兒子,那是前任妻子海福莉和他的兒子,叫小厄林——西蒙很少回憶起他,那個小小的滿是青色的屍體——小厄林去世前的那些天,西蒙很少和他見面。那時候他正陪著病危的妻子。如果孩子能夠活下來,或者能在母親之後再死去,那樣的話曼維克莊園也是西蒙的了。那麼他可能就會在那裡再挑上一個女孩結婚,而且很少來到北方這裡的田產。
即使是那個時候,他還是記著克里斯汀,的確,想要將一個讓你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的女人忘記是很不容易的,噢,他應該忘記這件事,將它當做自己人生的一次奇遇。就可以了。當時的他必須在那樣一種地方,將自己的那個身世良好、有教養的未婚妻從別人的床上找回來。不過現在,他終於能夠平靜地想起當時的她,他忽然覺得現在的生活是多麼無趣啊……
小厄林……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的話,應該已經十四歲了。而等小安德列斯長到這個歲數的時候,西蒙估計也已經衰老了。
啊!海福莉,在我身邊,你沒有感到絲毫的幸福。顯然,我現在承受著命中的一切,真是自作孽。
如果當時伊蘭德在那次的事件中不幸喪命,那麼克里斯汀現在也許就沒有了丈夫,一個人待在柔倫莊園。
那時候西蒙肯定要後悔自己的再婚,啊,他居然想到了如此荒誕的情景……
西蒙從客棧裡出來往回走的時候,寒風漸漸變小,但雪花仍然沒有停住。天色暗了下來,雪還在下著,樹林裡傳來小鳥清脆的叫聲。
就像帶著還沒有痊癒的傷口劇烈運動一樣,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了一件事情,讓他很痛苦。那是在不久前在佛莫莊園舉行的復活節宴會上,他和很多賓客中午在院子裡享受著陽光。一隻知更鳥在樹頂上鳴叫,叫聲直衝雲霄。妹妹的丈夫吉爾蒙要靠柺杖才能從屋裡走出來,旁邊的大兒子扶著他。他聽見鳥兒在叫,停了下來,抬起頭,也學著叫了幾聲。他的兒子在一邊吹口哨。他們父子倆能夠模仿幾乎一切鳥兒的叫聲。克里斯汀站在遠處的一群婦女中間,和她們一起聆聽著,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天邊的濃雲已經慢慢散去,整個山峰被陽光照耀著。而一層層厚厚的烏雲籠罩在山口和峽谷之上。河面上也漸漸陰暗了下來,河水咆哮著衝向攔在它前面的礁石上,那些礁石上鋪著一層積雪,就像白色的枕頭一樣。
西蒙座下的馬已經很累了,走在潮溼鬆軟的道路上,步履非常艱難。西蒙和僕人一起翻過烏拉河的岸邊,向前走去。夜色沉沉,明亮的月光從朦朧的雲朵中顯露出來。他穿過橋面,走到了長著松樹的平原上,那裡是一條雪橇走過的路——這時馬兒加快了速度,似乎也知道快要到家了。西蒙拍了拍自己愛馬的脖子,很開心路程終於結束了。估計妻子現在早已入睡。
他轉了個彎,走出了樹林,看到一間小板房。西蒙靠近房子,看到門前有兩個人騎著馬,同時聽見伊蘭德的聲音。在叫他:
「節後第一天你們會過來吧?我可以這麼告訴我的妻子嗎?」
西蒙很大聲地問候了他。如果他徑直走過去,會讓人覺得不禮貌和怪異的。他讓西格爾先行一步,自己走向那兩個騎士,是納克和高特。這時伊蘭德也從門那邊走過來。
他們說了幾句話,三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黎明前光線有點陰暗,西蒙不知道他們臉上是什麼表情,但還是能夠感覺出來,他們有些遲疑,又有些慚愧和無可奈何。於是他馬上解釋道:
「姐夫,我剛從戴夫林莊園回來。」
伊蘭德身體靠在馬鞍上,低著頭說道:「有人說起過你去了南方,」接著又說了一句,「你的馬跑得很快啊!」好像要解除這尷尬的處境。
那兩個孩子想要離開,西蒙攔住了他們:「別忙著走,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對你們說。高特,事實上信裡的那個圖章,是我大哥的。隨便你怎麼想,基德·達爾沒有遵守諾言,就像信件裡你看到的其他名字一樣。」
高特低下了頭,沉默地看著地面。
伊蘭德說道:「西蒙,你這麼遙遠地去問你大哥情況,可能忽視了一點兒。為了基德和那些同謀者,我失去了我的所有,只為了換來一個信守諾言的讚譽。而現在基德可能覺得我甚至連這個讚譽都不能享有了。」
西蒙很是慚愧,他確實忽視了這一點兒:
「伊蘭德,你在知道我要去找大哥的時候,怎麼沒對我說這些?」
「你也知道,離開你家院子的那個晚上,我很生氣,頭腦中一片空白,你覺得那時候我還能清醒和理智地勸告你嗎?」伊蘭德回答。
「伊蘭德,其實我那時候也太沖動了。」西蒙愧疚地說。
「我明白,但我那時候覺得,在那麼遙遠的路途上你或許會醒悟過來。況且,即使我真的這麼請求你了,那也是間接地洩露了這個秘密……」伊蘭德回答。
西蒙沒有話說了。剛開始他覺得伊蘭德說得很對,但轉念一想,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不,伊蘭德的話並不對!難道他只能默默地讓克里斯汀還有她的孩子對自己產生誤解,認為自己是個卑鄙小人嗎?——西蒙立刻將這一點兒說了出來。
高特那張俊秀白淨的小臉轉向了他,說道:「姨父,我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母親或者我的兄弟們。」
西蒙仍舊抵賴道:「可是他們已經明白了這些。那天在莊園裡發生那種事情,我們必須將事情弄清楚。我想你的父親肯定事先預料到了會發生這種事,而你,高特,你現在還如此年輕,當年你被牽涉進去的時候,應該還很小。」
伊蘭德很快反駁道:「那時候我認定,我的兒子可以幫助我。而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要是不這麼辦,郡長一定會把它搜去,交給國王……」
「我知道高特誤會了我四年,這對我很不公平。高特,我一直都是愛你的。」西蒙覺得繼續爭論下去沒有什麼意義,但還是堅持說道。
高特騎著馬走近了點,把自己的手伸向西蒙。西蒙看見他的臉色慢慢漲紅,在黑暗中顯得更黑:
「西蒙姨父,對不起!」
西蒙也將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握住了孩子的手。高特的臉和勞倫斯很像,這讓西蒙感到很恐慌。他走路有些崴腳,身材並不太高大,但騎在馬上時,看上去很英俊瀟灑。如果他是自己的孩子,西蒙一定會覺得非常驕傲。
他們幾人結伴向北走去,納克和高特走在前面。和他們隔了很遠,確信他們聽不見身後的談話時,西蒙說道:
「伊蘭德,你應該明白,我去找我大哥搞清楚這件事並沒有錯,你不應該責備我。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你和克里斯汀怨恨我,我是可以理解的。」他希望能用恰當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當我聽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時——我說的是當高特說信裡有我的圖章時——不得不承認,當時我確實懷疑過。我不會撒謊說自己那時候沒有過想法——那種在理智的時候絕不可能有的念頭。所以你們怨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們在雪地上行走著。伊蘭德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聲音非常溫和和友好:
「你有這種想法也是正常的,任何人在你這種處境都會這麼想……」
西蒙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帶著痛苦的語氣:「不,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我當時就應該想到的。」
一會兒之後,他又說道:「你不會以為我早就知道我的兄弟參與了這件事,而我是因為這個才救你的吧?」
伊蘭德很驚訝地說:「不是,這怎麼可能?當時我很確信你並不知道,我並沒有對你透露過任何事情,這個我能保證。你大哥和弟弟肯定也不會多說什麼的。」他不由得笑了笑,但很快又嚴肅了起來,淡淡地補充道,「我知道,你救我是因為我們的岳父勞倫斯,更何況你那麼善良,不會見死不救。」
西蒙聽了這些話,很長一段時間都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那時候你想必很生氣吧?」
「那當然!當時我沒工夫思考你的話,不過當我氣消了以後,便明白你只能這麼想。」伊蘭德笑著回答。
西蒙很小聲地問了句:「那麼克里斯汀怎麼想呢?」
伊蘭德還是笑著說:「她呀,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不喜歡別人教訓我,這一點兒你是明白的。她認為自己可以很好地處理這件事情,如果沒有別人幫助的話。在對待兒子們也是如此。就連我教訓他們,她都會不高興。你不用擔心這個,我會跟她說清楚的。」
「說清楚?」西蒙反問道。
「是的,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向她解釋下。她的性格你也瞭解,等她清醒後就能明白你一直都是我們最親密的夥伴,到那時候……」伊蘭德回答。
西蒙感到很委屈和氣憤,他真的受不了了。這感覺太怪異了!伊蘭德好像覺得,這些事情好像一點兒都不重要。月亮散發著淡淡的光芒。伊蘭德看上去鎮靜如常。這時西蒙又開口了,聲音改變了很多:
「對不起,伊蘭德,我也不知為什麼,當時會那樣想……」
伊蘭德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並不介意這件事,而且當時你只能這麼想……」
西蒙很動容地說:「我多麼希望那兩個孩子沒這麼說,為此我願意付出一切。」
「我也希望如此……這次我將高特狠狠地打了一頓,當時他們在討論各自的祖先——瑞達·柏克白恩、斯庫勒國王和尼古拉斯神父,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情。」伊蘭德搖著頭說道,「西蒙,徹底忘記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吧!越早忘記越好!」
「我怎麼忘得了!」西蒙大聲喊道。
伊蘭德非常不解:「沒事,西蒙,這只是一次誤會而已,並沒造成什麼損失。你別太放在心上!」
「我忘不了的。你記住了!我沒有你那麼厲害!」西蒙咆哮道。
伊蘭德不解地看了看他:
「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你那麼厲害。對於那些我誤解過的人,我很難忘記。」西蒙顯得很激動。
伊蘭德再次說道:「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西蒙的臉上滿是痛苦和悲憤,他低聲地說著,想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有人說過,你和史臺根老議員西格爾的妻子有姦情,但你卻時常稱讚他。並且我也見到過,你對勞倫斯有多麼敬愛,就像他是你的父親一樣。本來應該是我的妻子的女人,卻被你搶走了,而你對我從沒有仇視過。伊蘭德,你真是太寬容了,我做不到,我一直都對那些傷害過我的人耿耿於懷……」
他滿是斑點的臉上很激動,眼睛一直盯著伊蘭德。伊蘭德非常驚訝,喃喃地說道:
「我真的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西蒙,你非常恨我?」
「你難道覺得我不該恨你?」西蒙反問道。
兩個人都讓馬停了下來,相互看著對方,靜靜地坐在馬上。西蒙的眼睛雖然小,但卻閃著耀眼的光。在蒼茫的夜色裡,他察覺到伊蘭德的身子輕輕顫抖著,彷彿被觸動了心事——他好像驚醒了——他緊緊地咬著顫抖的嘴唇,眼睛微微合攏,向下看著: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西蒙叫道。
伊蘭德感到非常吃驚,心裡一片茫然,禁不住說道:「聽我說!兄弟!這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
「是的,這又有什麼關係?這麼多年來,我都掛念著她,難道她不值得我這樣做嗎?」西蒙沒好氣地問道。
伊蘭德挺直了脊背,坐在馬上,正視著西蒙的眼睛。在月光下,他晶瑩的大眼睛裡反射出幽藍色的光芒:
「的確,上帝,上帝一定要保佑她!」
西蒙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用馬刺狠狠地刺了一下馬,馬兒很痛,向著前面飛馳而去,蹄下水花四濺。西蒙一下子勒住馬,把韁繩拉得很緊,那匹馬都快要把他掀翻到地上去了。隨後他拉著疾速賓士的馬兒,停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一直到聽不見伊蘭德的馬兒離開的聲音。
現在,他對剛才說出的話感到非常後悔。他羞愧不已,如同在很生氣的時候打了一個無人保護的無辜的孩子或美麗而溫順的小動物一樣。他的仇恨被瓦解了,就像已經斷了的長槍。他的仇恨,在碰到這個一無所知的人之後,頓時便沒有了力量。這個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的思維真的太單純了,好像手無寸鐵的小孩一樣,讓你覺得他確實對你無害。
他繼續向前走去,嘴裡還是怨憤地詛咒著。無知的孩子!這個已經快要半百的花花公子,居然還像個無知的孩子一樣。傷害伊蘭德的同時也在傷害自己,這樣的代價還算不上很大。
現在伊蘭德肯定會騎馬回家,找克里斯汀去了。他模仿伊蘭德的語氣說了一句:「願上帝保佑她!」現在他和這一對夫妻之間的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他不會再和她見面。
這樣的想法讓他簡直快要無法呼吸。隨它去吧!這樣也無可厚非。神父們不斷地說著一句話:「如果眼睛誘惑了你,你就應該挖掉它。」他暗暗地想著,他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要割斷他和克里斯汀之間的這種關係,他真的要瘋了。
現在他只期望著,在他到家時,自己的妻子還在沉睡。
但他剛走到柵欄附近,就看見樹下有個人披著斗篷,好像等了很久,西蒙認出來那是他的妻子。
蘭波說自從西格爾回來後她就一直在這裡等他。女僕們都休息去了,蘭波將爐子上鐵鍋裡還溫著的粥取出來端給他,還有鹹肉和麵包,以及剛過濾過的啤酒。
西蒙一邊吃著食物,一邊問道:「蘭波,你怎麼還不休息?」
蘭波一直沉默著。她來到織布機旁邊坐下,幹起了穿線球的活兒。她從聖誕節那時起就開始織這個壁毯了,一直沒有織好。
她背對著丈夫說:「之前伊蘭德騎馬從這裡經過,朝北邊去了。聽西格爾說,你們是在一起的?」
「不,沒有這回事……」西蒙回答。
蘭波笑了笑:「顯然,伊蘭德比你更歸心似箭,更想早點休息。」西蒙沒有回話,她接著說道,「我覺得他即使有事外出,心裡也總是想著克里斯汀……」
西蒙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
「我和伊蘭德吵架了。」
蘭波直愣愣地看著他,他就把在戴夫林莊園所知道的所有情況,還有自己和伊蘭德父子之間之前的談話都跟她說了一遍。
「我覺得,你們有那麼多年的情誼,因為這點小事鬧不和,實在讓人吃驚。」蘭波說。
「可能吧,但不和就是不和了。解釋起來一言難盡,現在我不想說得太清楚。」西蒙回答道。
蘭波轉過身去,繼續幹手中的活兒。
她忽然問道:「西蒙,埃裡剋夫婦曾經對我們誦讀過聖經裡的一段故事,你還記不記得裡面提到的一個童女亞比煞?」
「忘記了。」西蒙回答。
蘭波便背了起來:「大衛王年紀大了……」
西蒙打斷了她:「蘭波,現在夜已經深了,故事就不要說了。我已經記起了這個故事……」
蘭波靜靜地將毛線插進箍齒裡,好一會兒沒出聲,然後又說道:
「你沒忘記我父親告訴我們的那個故事吧?美貌的屈斯坦、金髮女伊索爾達和黑膚女伊索爾?」
「啊,是的。」西蒙把手裡的盤子推開,將嘴巴擦乾淨,便站了起來。他走到火爐那裡,把一隻腳放在爐牆邊緣,手臂擱在腿上,將手放在下巴下,看著火爐中快要熄滅的火。屋子那邊傳來蘭波有些發顫的聲音:
「在聽到它們的時候,我想著,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像大衛王和屈斯坦爵爺那些人,竟然會愛上西芭或金髮女伊索爾達那種因為別的男人而放棄他們的女人,卻將那些為他們付出童貞和純潔愛情的合法妻子棄之不顧,這真的不可理喻,而且殘忍。如果我是男人,我想我會成為一個驕傲的男人,不會如此冷漠。」她說得過於激動,聲音有點哽咽,突然一下子轉過身去,徑直走過來,走到西蒙面前,「我覺得亞比煞和英國貞女伊索爾達她們的一生實在太可憐了。」
西蒙故作鎮靜地說道:「蘭波,你怎麼啦?你到底想要表達些什麼?」
蘭波激動地回答道:「你明白,你和那個屈斯坦那麼像……」
西蒙的笑容很勉強:「我和美貌的男人屈斯坦一點兒也不像。而你感慨的那兩個女人——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丈夫根本就沒有碰過她們,她們一直都是純潔的……」他看了看妻子,妻子的臉沒有血色,牙齒緊咬著嘴唇。
西蒙將腳放了下來,挺直身子,把手扶在她的肩上,輕輕地說:
「蘭波,我們之間孕育了兩個孩子。」
她沒有回答。
「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感激你。我一直希望,努力做好你的丈夫這個角色。」西蒙繼續說。
她還是沒有理會他。他縮回了手,後退了幾步,在長凳上坐下。這時蘭波靠近了,低下頭看著眼前的西蒙,看到他粗大的大腿藏在沾滿泥漿的髒兮兮的褲子裡,身體肥胖,臉紅得發黑,顯得飽經風霜。她有些厭惡地說道:
「西蒙,我覺得你越來越不好看了。」
他淡淡地回應道:「的確,我從來就不是美男子。」
她坐到丈夫的膝上,雙手托起他的頭,眼眶裡熱淚迸流:「我難道人老珠黃了嗎?西蒙,你對我說實話,為什麼不能拿真心給我?這一生,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很早以前當我還是個孩子,就期望著將來的丈夫能夠像你一樣。你忘記了沒有?你曾經拉著我和二姐芙希爾德的手,隨我的父親一起去牧場照看馬兒。當時你抱著二姐走過小溪,父親想抱我過去,而我卻只希望讓你抱著過去。你忘記了沒有?」
西蒙點頭說自己還記得,當時他經常陪伴著芙希爾德,那個可憐的身體殘疾的小女孩激起了他的同情心。但他不是很記得這個最小的妹妹,當時只曉得他們家裡還有個比芙希爾德更小的孩子。
「我可真喜歡你的頭髮!」蘭波將自己的手指插進丈夫褐色的捲髮裡,「你都沒有一根白頭髮,而伊蘭德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了。你微微笑著的時候臉上的兩個酒窩讓我深深迷戀,而且你說話也那麼風趣。」
西蒙回答:「的確,現在的我沒有那時候好看了。」
蘭波激動地小聲說:「不,不是的。現在,每當你柔和地望著我……你沒忘記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吧?當時我牙疼得厲害,一直在床上大哭。父母親都睡著了,樓上黑漆漆的。你走到芙希爾德和我一起睡的長凳旁邊問我原因。你讓我不要吵鬧,大家都在休息,接著抱起我,還點上了松明,然後取下一些,把我的爛牙周圍刺穿,血都流出來了。然後你讀了讀禱告文,我的牙立刻就好了。你讓我和你一起睡,將我擁在懷裡……」
西蒙將她的頭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她剛才的話,讓他回憶起了一些事情。當時他去柔倫莊園,對勞倫斯說打算解除和克里斯汀的婚約。那晚他沒有睡著。現在他記起來了,當時蘭波的牙齒疼,他是怎樣安慰她的。
「蘭波,我猜是不是由於我曾經無意中讓你覺得我不愛你嗎?」西蒙問道。
「西蒙,難道你不應該更愛我甚於愛克里斯汀嗎?她曾經那樣對待你,只有我在這些年裡對你不離不棄,就像一條忠實的狗,圍著你打轉……」蘭波說。
西蒙慢慢將妻子放到一邊,然後站起身,將她的雙手握住:
「蘭波,不要這樣說你的姐姐。看來,你並不清楚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或者,也許你認為我不害怕上帝,不害怕揹負如此深重而恥辱的罪行,不害怕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和親戚……蘭波,你是我的妻子,請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兒,不要再說這種話……」
「我知道你沒有背叛過我們的婚姻,也沒有做什麼有損尊嚴的事……」蘭波說。
「我和克里斯汀的相處,我們之間的談話,這些我都能在上帝面前面對審判,問心無愧。」西蒙回答。
蘭波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對克里斯汀有任何不好的念頭,那麼你覺得,這麼多年來她還能保持這樣的態度對我嗎?不,你如果這麼認為,就說明你並不清楚她的為人。」西蒙接著說。
「啊,她怎麼會想到這些:除了伊蘭德以外,居然還有哪個男人對她有別的念頭?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過我們也是有情感的。」蘭波說。
西蒙淡淡地回答道:「是的,蘭波,你沒有說錯。我想你應該清楚,因為忌妒而折磨我,這是很不理智的。」
蘭波抽回了自己的手:
「西蒙,我並沒有別的意思。你從來不會像對待她一樣地對待我,而且至今她在你心裡的地位仍是那麼重要。在你出門的時候,從來不會思念我。」
「蘭波,男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在他年輕熱情的時代刻上去的文字會深深地留在一生的記憶裡,比以後寫上去的更要深刻,這個我無能為力。」西蒙感慨地說。
蘭波低聲回答道:「你難道不知道古語有言,說男人的心在母親的肚子中最先活動,在死的時候最後停止?」
「我不清楚這個古語,但這應該是真理。」他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她蒼白的小臉,疲倦地說道,「如果我們今晚打算睡覺的話,這個時候應該上床休息了。」
蘭波很快便進入夢鄉了,西蒙將放在她脖子下的手抽回,身子移到床邊上,把蓋在身上的毛皮毯子拉到下巴上。他肩膀上的襯衣被妻子的淚水浸溼了,他為妻子而難過——同時他傷感地想著,今後兩個人的生活不可能再和睦了,她也不再是自己眼中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他不得不承認,蘭波已經長大了。
窗外天色逐漸變亮,這個夜晚就要過去了。西蒙非常疲倦。明天是禮拜天。明天一整天他都不想去教堂,雖然通常情況下他應該去進行一次懺悔。他以前對岳父勞倫斯作過承諾,每一次的禮拜他都會去教堂,除非遇到什麼重大的事情。這些年來他都沒有食言過,但那又怎麼樣——他心裡悲憤地想著。第二天,他真的沒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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