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我想我們說的話你大概已經都聽到了。」納克因為生氣臉漲得通紅,皺著眉頭回答道。

克里斯汀也很惱怒地說道:

「你們這些孩子,節日的時候,總是和僕人們一起尋歡作樂,這種事情很不好。在我們小的時候,從不會這麼做……」

「母親,以前你自己說過,你們那時候也是所有人聚在小山岡上一起跳舞嬉鬧的,還說外公經常給你們唱歌伴奏呢。」

克里斯汀回答道:「沒錯。但是,我們跳的是另外一種舞蹈,唱的也是另外一種歌曲,不像你們如此輕狂。那時候我們都很安分地和父母待在一起,而不是和異性單獨躲在一邊。」

納克本來還想辯解,發現克里斯汀向伊蘭德看了看。伊蘭德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有些頑皮,一邊削著木頭,一邊偷偷地看他們。她很生氣,也很委屈,於是轉身走入酒窖裡面。

從那以後,她已經將那些話記在心上。愛絲塔是個很好的女孩,洛普斯莊園也很富裕。莊主有三個孩子,都是女兒。愛絲塔的媽媽出身也很高貴,受人尊敬。

她以前完全沒有想到會有機會和託伯之子伊蘭德聯姻。伊蘭德在去年寒冬的時候得了中風,所有人都覺得他活不久了……然而愛絲塔姿容秀美,品行上佳,而且聽說很擅長家務。如果納克真的喜歡這個女孩,想娶她的話,克里斯汀是很支援的。但她覺得最好再推遲幾年——他們現在還太小了——然後她可以愉快地接受他們。

然而在一個晴朗的夏日,梭爾蒙神父的姐姐到克里斯汀家裡借點兒東西。當兩人在閣樓的樓梯旁邊道別的時候,神父的姐姐突然對克里斯汀說:

「告訴你一件事,聽別人說哈肯的女兒艾佛爾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她父親將她趕了出去,現在暫住在武夫的斯佛登莊園裡面。」

這會兒克里斯汀突然看到納克正走下樓,聽到這個訊息時愣住了。她看見納克的表情,感覺不太對勁——他的面色通紅。後來納克轉身離開了,走進房間裡。

克里斯汀終於從這個囉唆的女人口中瞭解到,艾佛爾懷孕是在春天的時候,而當時她還沒有來他們這裡。克里斯汀不由得放下了心,想道,納克真是太單純了,他一定在為曾經喜歡過艾佛爾這樣的女子而覺得難為情。

幾天之後,伊蘭德出去打魚,夜晚克里斯汀獨自躺在床上。本來她以為納克和高特也一起去了,但是納克突然跑過來找她,在她耳邊低聲說要和媽媽談談心。隨後他爬上床,坐在床沿上說道:

「母親,今天晚上我去過武夫斯佛登莊園,找到了可憐的艾佛爾,同她談過話……我確信那些話都是不對的……我確信那是魯蒙寨莊園那個長舌婦造的謠。我真想用烙鐵的懲罰來證明我說的是實話。」

克里斯汀靜靜地聽他說著。納克竭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因為激動,他的話斷斷續續。

「聖誕節之前的那天,艾佛爾獨自一人去教堂做晨禱,路上要經過一片樹林。她在樹林中被兩個強盜襲擊——因為天還沒亮,她不清楚襲擊她的是誰——可能是在樹林裡住的乞丐。這個可憐的女孩無法逃脫——她太瘦弱了。她沒有勇氣將這件事對別人說。後來她的父母發現她有了身孕,就對她又打又罵,最後把她趕走了。母親,當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傷心地哭泣,連上帝都會被打動的。」

說完了這些,納克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氣。

克里斯汀安慰他道:「真遺憾沒有抓住那兩個罪人,我相信他們肯定會被逮住,接受懲罰的。」

然後納克又提起了艾佛爾的父親,說他家中很富裕,和很多貴族都有親緣關係。艾佛爾決定在生下孩子後將他寄養在一個偏遠的村中。古德蒙·達爾的妻子以前也和神父有過一個不合法的孩子……並且安德列斯之女西格麗德也在克魯克莊園和丈夫一起生活得很好,人們也都很尊敬他們。如果有人因為艾佛爾這種不幸的遭遇而殘忍地責備她,那她真的太可憐了。她本來完全能夠與一個有名望的人結為夫妻……

克里斯汀很同情那個不幸的女孩,對那兩個歹人深惡痛絕,不過心裡卻為納克還沒有成年鬆了口氣。而她卻溫柔地告訴納克,這些天他應該注意點,千萬不要像今天這樣在半夜裡去艾佛爾的閣樓見她,即使是奉命去見武夫斯佛登莊園的女主人,也不能隨便和她見面,免得被別人說閒話。克里斯汀知道納克能夠保護自己,也不會對那些誣衊艾佛爾的人怎麼樣,但她覺得還是不要再增加爭議為好。

二十多天後,艾佛爾被接回家,他父親為她安排了一門婚事,男方是和她同一個教區的一戶家世良好的農民的兒子。剛開始兩方的長輩因為一些土地的事情爭吵過,並不同意他們結婚;但去年冬天兩家的關係又恢復了,便決定準備繼續安排婚事。然而艾佛爾這時卻不答應,說已經喜歡上了別人,但此時這門婚事已經不能夠被推掉。於是她就來到西爾地區的姑母家裡,不想讓人知道她懷了孕,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與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但她姑母瞭解了侄女懷孕的時候,便讓她回家了。她父親知道這件事後,很是生氣,狠狠地教訓了她,於是她又逃走了。現在兩家人已經談妥,不管艾佛爾是怎麼想的,都得答應這門婚事。

克里斯汀看得出來,納克心裡很痛苦,很長一段時間裡悶悶不樂,很少和人交談。克里斯汀很擔憂,簡直不敢正視他,因為只要碰到母親的目光,他的臉就羞紅一片,顯得非常愧疚。而母親心裡也很難受。

每當柔倫莊園的僕人們談論起這件事,克里斯汀就會厲聲喝止他們,說她不想在家裡聽他們講這種醜事。菲莉達對此感到很驚訝,她經常聽說克里斯汀會懷著深切的同情幫助那些失足的女人——甚至還兩次幫助過自己——但只要一提到艾佛爾,克里斯汀就會用女人之間最難聽的話來評價她。

後來克里斯汀把這件事情對伊蘭德說了,說納克怎樣被人欺騙,伊蘭德只是報之一笑。那天傍晚,她坐在屋子前面的草地上做針線活,伊蘭德走到她身邊,在草地上躺著。

他說道:「算啦,我覺得沒有什麼啊?相反的,納克為此付出的並不多,但卻懂得了女人不可信的道理……」

克里斯汀回答道:「你真的這麼覺得嗎?」因為憤怒,她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伊蘭德笑了笑:「沒錯,我記得初次與你見面的時候,認為你是一個溫柔、順從的人,覺得你的牙齒恐怕連乳酪都難以咬動,就像絲綢一樣柔滑,像鴿子一樣溫順——結果被你騙了……」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如果一直都是如此溫順,我們一家人還可能像現在這樣嗎?」

「的確!」伊蘭德拉住克里斯汀柔嫩的手,她不得不放下手裡的活,他微笑著看著她,把頭枕在她的膝蓋上,「是的,親愛的,上帝安排你我相識的時候,我真的沒想到我會得到這麼多幸福。」

她很不滿意伊蘭德一貫的輕浮行為,但又努力壓抑著自己,不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有時當幾個兒子犯了錯誤,而她又剋制不住自己火氣的時候,便忍不住去教訓孩子。其中被她教訓得最多的就是孿生兄弟伊瓦爾和斯庫勒。

他們現在才12歲,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兩個人都是如此桀驁不馴,克里斯汀拿他們沒辦法,覺得自己是全挪威最可憐的母親,竟然要管教兩個這麼調皮的孩子。這兩個兒子與其他幾個兒子一樣,長得都很俊俏,黑色的捲髮柔順有光澤,黑色的眉毛,眼珠是藍色的,臉盤狹長,顯得很清秀。他們的身材在他們這個年紀還是很高大的,不過肩膀還不是很寬。他們的四肢修長纖細,關節處就像麥稈一樣。這兩個孩子很相像,難以分清彼此。這裡的人都稱呼他們為柔倫莊園的劍客,但這並不是在誇讚他們,而是西蒙隨口取的綽號,因為伊蘭德給了他們兩人各自一把短劍,他們都非常喜歡,只有在去教堂時才不帶在身上。克里斯汀不希望看到他們隨身帶劍或其他武器,擔心他們會用武器傷害到別人。但伊蘭德覺得,他們現在已經不小了,是時候學會怎麼用武器了。

她為了這兩個兄弟每天擔驚受怕,一旦不知道他們的去處,就很焦慮,祈求上帝保佑他們安安全全地回到家中。他們以前幹過各種讓人擔憂的事情,比如從沒有人煙的山谷和陡峭山崖爬到山裡,將鷹巢破壞,在老鷹的窩裡偷蛋,把年幼的老鷹藏在衣服裡帶回家;沿著光滑的岩石爬到羅斯托山北面,那裡河水水流很急,形成一幕幕壯觀的瀑布。還有一次伊瓦爾想要馴服一匹野馬,結果被馬甩了下來,拖在地上,差點兒喪命——只有上帝知道,這匹野馬是如何被他們訓好的。因為無事可做,他們找到了進入圖爾鎮的樹林的道路,並在那裡在那裡發現了芬族老太婆的土窯。由於以前父親教過他們幾句薩阿米語,他們還能夠和土窯的女主人聊天。那個老巫婆很喜歡他們,為他們提供了酒水和可口的食物。他們吃了很多,雖然已經到了齋戒的時候。克里斯汀一直嚴厲地告誡他們,齋戒日里不能吃太多,而且只能吃素——從前她的父母也是這麼對她說的。這次伊蘭德對他們的行為感到很生氣,將芬族老太婆送給他們的食物都拿去燒掉,並且嚴厲地告訴他們不能再去那裡玩。但這對孿生子的遊歷畢竟引起了他的興趣,所以從那以後他會在與伊瓦爾和斯庫勒交談時,經常講一些他在外打仗時的事情,還有他見過的一些風土人情,並且教他們學習一些不好聽的邪教徒們的語言。

伊蘭德平時從不責備兒子們。每當克里斯汀因為這對雙胞胎闖的禍對他們發火時,他都會一笑了之。雖然他們在莊園裡經常惹事、損壞東西,但有時也會幫著父母幹些活兒,而且也和納克不同,什麼事情都會做。然而當有時克里斯汀安排他們做些什麼,過些時候再去檢查時,會發現工具已經被他們丟下,他們正圍在父親身旁,聽他說航海時該如何打結這種技術活……

老勞倫斯活著的時候,將所有的門框上面都用柏油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十字,並且經常用刷子在這個神聖的圖形旁邊畫上一些東西,比如畫上個方框,或者將十字再描一遍。有一次,這兩個兄弟又調皮了,把這些古老的圖畫當箭靶子來射。克里斯汀知道後,氣得差點兒發瘋,認為他們褻瀆了神靈。但伊蘭德卻為他們說情,說他們還只是小孩子,不懂得十字架的神聖意義,只要讓他們去教堂前面的小山岡那裡,在十字架下跪著,並且親吻一下,背誦幾遍聖詩就夠了,無須讓梭爾蒙神父來管教他們。但這一次納克和布柔哥夫卻站在母親一邊,覺得兩兄弟做得不妥。他們請來神父,讓他在牆上灑一些聖水,並將這兩個小夥子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他們還幹過其他壞事,比如把蛇的頭扔在飼料裡餵給牛羊吃,結果讓它們狂叫不止;取笑弟弟慕南總是跟在母親身後,拉著母親的裙子;還常常和高特吵架。大部分時間裡,伊蘭德的兒子們相互之間相處得還是很好的。但是偶爾這兩個孿生兄弟頑皮和任性過度了,高特也會發脾氣,用拳頭教訓他們。言語上的勸導對他們完全沒有用處,只要克里斯汀一發火,他們就會滿面通紅,全身都緊張起來,皺著眉頭憤怒地看著母親。這讓克里斯汀回想起哥恩紐夫對她說過的伊蘭德的事,說他在年幼的時候,總是不服從父親的管教,經常用武力來反抗,甚至有一次把刀子扔向父親。於是她對兩兄弟的管教更加嚴厲,每次都教訓得很嚴重,擔心如果不這樣管教的話,他們以後不知會做出什麼不好的事。

他們只服從西蒙的管理,而且很喜歡西蒙。只要西蒙用友好、平靜的口吻對他們說話,他們立刻就會安靜下來,變得很聽話。但是他們這麼久沒見到西蒙,似乎也沒有什麼想念。克里斯汀對此很傷感,覺得小孩子真是容易健忘。

不過克里斯汀在心裡對這兩兄弟還是感到很驕傲的。只要她能讓他們倆變得聽話和馴服,他們一定會是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他們體魄健壯,勇敢堅強,性格淳樸,機智靈巧,善良且有愛心,像個能做大事的人。

秋天的一個晚上,克里斯汀在啤酒釀造室裡幹著活,小兒子慕南突然跑進來大喊道,羊棚裡著火了。這時候莊子裡和周圍都沒有男人,他們有的在冶煉廠打鐮刀,有的去莊園北面的橋邊乘涼了。克里斯汀只能自己前去滅火。她拿了幾個水桶,喊上女僕們一起過去了。

羊棚很老舊,屋頂早就塌了,與地面相連。它就在前後院之間的那條小路上,靠著馬廄,兩邊都蓋滿了屋子。克里斯汀在房外的走廊上找到斧子和消防鉤,不過來到院子,經過馬廄那邊時,卻沒有看到火光,而是看到了羊棚頂上升起的滾滾濃煙。伊瓦爾坐在屋脊上用斧子拼命地砍著屋頂,斯庫勒和勞倫斯在羊棚裡拆屋頂燃燒的木板,將它們扔下來,然後踩熄。這時伊蘭德、武夫和一些農民都趕了過來——慕南去通知了他們——火立即被撲滅。但是如果不把火及時撲滅的話,可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因為這天晚上沒有風,氣候悶熱乾燥,一旦從南面颳起風來,火勢立刻就會變大,蔓延到周圍的房子,一切都會被燒燬。

當時,伊瓦爾和斯庫勒正在馬廄的屋頂上用套索捉小鳥,打算把它掛在房簷上面,這時恰好聞到了一種燒焦的味道,才注意到羊棚屋頂下面正在冒著滾滾濃煙。他們立刻分頭行動,跳到羊棚屋頂上,一個人拿起身上的斧子將已經燒著的草皮劈下去,另一個人則派遣在周圍嬉鬧的勞倫斯和慕南迅速去拿消防鉤和通知大人們。幸好屋頂的梁木很老舊,已經腐朽了,不會使火勢很快地蔓延,但大家都明白,這一次需要感謝兩兄弟的機靈,沒有耽誤時間,及時砍掉了燃燒的屋頂,而且通知到了大人,才拯救了母親的莊園。

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場事故,大家猜測也許是由於高特之前拿了一些木炭去廚房裡時經過了羊棚,後來他自己記起來,他忘了將火蓋住,於是有火星掉在乾燥的草土皮屋頂上面。

之後人們把關注的重點都放在了兩兄弟身上,很少談起火的原因。大家都對這兩兄弟和勞倫斯的勇敢讚不絕口。晚上有人在守夜,避免再次起火,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克里斯汀給他們送去了食物。幾個兒子的手和腳都被大火燒傷,皮鞋也被燒裂開了。勞倫斯只有九歲,沒有足夠的耐力忍住不喊痛,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包紮著雙手非常得意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到處向別人顯露他的傷口,享受別人對他的稱讚。

夜裡夫婦倆準備上床休息的時候,伊蘭德緊緊地抱著克里斯汀,說道:

「親愛的,別再因為他們而傷心憂慮了,你難道還不瞭解他們的性格嗎?你實在太小看咱們的兒子們了,不要總覺得他們將來一定會犯錯或被判死刑。現在你應該滿意了,你這麼多年不知疲倦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以前你總是在別人面前驕傲地談起這些孩子,現在,他們都變得英俊、聰明,而你卻變得沉默,他們想和你交談,你甚至都不屑一顧。蒙上帝垂愛,他們長大了,變得聰明而又勇敢,成了我們的驕傲,你不需要再為他們多操勞,但你卻不像從前那麼愛他們了。」

克里斯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翻來覆去,毫無睡意。黎明的時候,她悄悄起了床,沒穿鞋子,走到小窗邊,開啟了窗子。

天空佈滿了烏雲,空氣有些發冷。朝南邊看,周圍都是山巒,相互連線著,形成了一個山谷,山坡上飄著雨。克里斯汀站在窗子邊,眺望著群山。夏天的時候,他們住在新建造的閣樓上,那裡非常悶熱。帶著溼氣的風向她吹來,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草香。夜裡附近有時還會有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叫。

克里斯汀將一根蠟燭點上,輕輕地來到伊瓦爾和斯庫勒睡的長凳旁,藉著蠟燭的微光看著他們,還用手背觸碰他們的額頭——額頭的溫度有點高。她輕輕地念著《聖母頌》,然後在胸前比畫了一個十字。真不知道伊蘭德是怎麼想的,竟然說出被判死刑的話,他不是就差點被判處死刑嗎?

勞倫斯在低聲哀鳴著,似乎做了什麼噩夢。克里斯汀走過去,低頭看著這兩個睡在雙胞胎旁邊矮凳上的小兒子。勞倫斯身上很燙,臉燒得通紅,在矮凳上輾轉著。克里斯汀用手摸他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感覺到。

高特則伸展著自己的身體,雙手在腦袋後面疊放著,枕著腦袋,頭髮披散著,覆蓋著手臂,身上的毯子被踢到一邊。他體溫一向偏高,晚上睡覺時又常常不穿衣服。他膚色白皙,但臉上由於長期受到日曬而有點發黑,脖子和手臂的顏色與身體區別得很明顯。克里斯汀給他掖了掖毯子。

克里斯汀對高特一向很寬容,因為他與她的父親很像。她不想去追究是不是因為他造成了大火,雖然這次事故幾乎將整個家都毀滅了。高特一向思維靈活,考慮全面,克里斯汀相信他會記住這個教訓的。

納克和布柔哥夫也睡在閣樓裡,旁邊還有一張床,克里斯汀靜靜地注視著他們,感受著這兩個孩子的變化。他們都長大了,嘴角長出了短短的鬍鬚。納克從毯子裡探出一隻腳,腳背很高,腳掌很窄,有點兒髒。克里斯汀回憶著以前納克小的時候,他的腳是那麼嬌小可愛,使她忍不住把它牢牢握在手心裡,放在胸前,輕吻就像一粒粒珍珠似的腳趾頭,就好像咬在嬌嫩的花骨朵上。

她有時不太滿意上帝對她命運的安排。生納克時的情景和一些困擾了她很久的噩夢如同熊熊烈火一般灼燒著她。她生完孩子後,彷彿擺脫了噩夢,重新看到了陽光和希望。有的婦女在清醒以後,只能在陽光下看到災難,而這災難比那些噩夢還要可怕。但克里斯汀一看見身體殘缺的人,就會勾起她曾經擔心孩子的痛苦的回憶。於是她開始祈求上帝和聖母,行善積德,竭力懺悔,十分真誠;但她又時常感到不滿足,好像心裡有一塊還沒有融化完的冰,將她的熱情澆滅,眼裡的淚水也乾涸,就像乾旱的土地上的幾滴水一樣。她只能進行自我安慰,認為她的心裡已經喪失了父親曾告訴過她的那種對主的虔誠,她心狠手辣,冷酷無情。但她還是像很多人一樣,默默地忍受著,希望可以淨化自己,得到解脫。

她時常渴望著,打算去尋找不一樣的人生。每次她在吃飯時看到幾個兒子,或者在星期天早晨去教堂做禮拜,聽著教堂的鐘聲,享受著心靈的寧靜,看著在她面前走過的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她的珍寶——的時候,這種願望就特別強烈。很少有女人能像她這樣有了這麼多兒子而沒有嚐到過骨肉離別的滋味。而且她的兒子每一個都高大英俊、身體健康,身體和靈魂都純潔無瑕——除了布柔哥夫眼睛看不清東西外。她希望能做一個沒有煩惱、性格如她父親一般溫和的人,對上帝懷著敬畏的心情。父親曾經告訴她,如果能保持這種悔悟的心情,銘記自己的罪責,就不會因為苦難而沮喪。

克里斯汀把蠟燭熄滅後,放在房間角落裡,然後又走到小窗前。天色幾乎全部亮了,但卻安靜得嚇人。她注視著一處較矮的屋子的房頂,房頂上飽經摧殘的乾草在風中搖晃著,旁邊廳堂處的樹葉被風吹得一直響。

她注視著她的放在窗臺上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勞作而變得粗糙和發黑,手臂上有了結實的肌肉。當年的她還是少女模樣,雙手細膩白嫩,會用特殊的布巾遮擋太陽,防止被曬黑。而現在因為養育孩子和不停地勞作,她變得很憔悴,失去了以往的姿色,但她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不過她的秀髮還是如當年一般柔順飄逸,儘管她平時並沒有仔細打理,髮色依然很漂亮。她現在的大辮子都綁了快三天了。

她把大辮子解開,把頭髮披散開來,好像給她罩了一件及膝的衣服。她用從包裡拿出來的木梳梳理纏繞在一起的頭髮。清晨的時候,溫度有點低,從視窗吹來的風讓只穿了一件單衣的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理順了頭髮,又綁了一個辮子,情緒也變得好多了。隨後她把還在安睡的慕南抱進懷裡,放在床靠牆的一側,自己也睡在旁邊。她把手搭在慕南身上,靠著他,很快入眠了。

第二天早晨,她起晚了,發現伊蘭德和兒子們都不在家。

伊蘭德看到慕南和克里斯汀睡在一起,打趣道:「你是不是還在偷偷喝母親的奶啊?」

這句話把慕南氣得直跺腳,跑到陽臺上,跳上一根柱子,向父親證明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

納克在下邊起鬨,慫恿他跳下來。他一把抱住慕南,然後又拋給布柔哥夫,就這樣來來回回,戲弄著慕南。

又過了一天,慕南哭訴射箭時被傷到了,雙胞胎哥倆把他包進床單裡,送到克里斯汀那裡去,後來又掰了塊嚼爛的麵包讓他充飢,結果把他噎得差點斷氣。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