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蒙好像感覺到秋天裡的風和空氣裡閃爍著的亮光包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神奇的力量。如果在萬聖節之前有一場降雨,讓小溪儲滿水,磨坊裡的工作就能夠繼續,那麼聖誕節就不用發愁了。之後他便讓人將山上的苔蘚採回來。這個秋天很少下雨,拉根河的河床都裸露了出來,就快要乾涸了,只剩下一股很小的水流在黃色和灰色的石塊間流動著。

這個村莊,有磨坊的只有柔倫莊園和神父。村裡的很多農民都選擇去柔倫莊園,因為神父那裡是要付錢的。而且他們也覺得,去用神父的磨坊的話,就會對神父暴露出自己今年的產量,那麼在繳納教稅的時候,埃裡克神父肯定會讓他們多繳。因為去柔倫莊園的人太多了,所以西蒙不想再麻煩他們。以前大家去勞倫斯那裡磨穀物都是免費的,克里斯汀希望把這個規矩能夠延續下去。

一想到克里斯汀,西蒙心裡就疼痛傷感得不能自拔。

這天正是聖西蒙·猶大彌撒日的前一夜,他每到這一天都會進行懺悔。當所有的傭工都到打穀場去脫粒以後,他特意把自己緊閉在「薩夢廳」裡,讓自己用這一天的時間來進行齋戒和祈禱,祈禱主寬恕自己。

他咒罵和欺騙過那些對他指手畫腳的人;在節日到來的時候,還將一頭鹿殺死了。那是在禮拜天的早晨,別人都去教堂裡做彌撒,而他卻還在樹林裡狩獵……

小安德列斯生病時的事情,他連想都不敢想。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教堂的神父面前不敢承認自己的罪過。

每當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他的心裡就痛苦不堪。這個罪孽真的太嚴重了,或許上帝不會原諒他的——他居然利用邪術救人,至少讓別人為自己的兒子施起了邪術。

不過他並不後悔這麼幹。他想著,如果那時候不下定決心,他的孩子現在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他的心裡一直都在害怕和困惑著——他一直密切關注著孩子,看他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所幸一切都還安好。

他清楚在很多動物中也是這樣,如果有人接觸過它們的蛋或者孩子,它們就會放棄這些蛋或孩子,對它們置之不理。但作為一個人,上帝給了他智慧,不僅沒有棄之不顧,相反會和孩子更加親密。西蒙現在只要把兒子抱在懷裡,便怎麼也捨不得放下。他真的為安德列斯操碎了心。但有時他也明白,為什麼那些愚蠢的野獸在人們接觸過它們的孩子之後,便會對這個孩子產生厭惡之情。他暗想著,他的孩子也被別人碰過了……

不過他沒有後悔過,而且也沒想過補救,但他寧願這件事不是克里斯汀乾的,是其別的誰都行。不管怎麼說,他們就住在他旁邊,他一直都很介意這一點兒。

阿爾涅德走到屋子裡,問父親是否帶著一串鑰匙。蘭波說,西蒙從她那裡拿去之後一直沒有拿回來。

這個家越來越不像樣子了。西蒙很清楚,在去南方之前他就將鑰匙給了蘭波。阿爾涅德連忙說道:「好的,我去別的地方找找。」

事實上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眼睛閃著亮光,看上去很美。她的頭髮很濃密,在禮拜天和節日披散下來的時候,顯得烏黑髮亮。

伊蘭德的私生女很漂亮,不過這也是她不幸的地方。

但那個女孩是伊蘭德和身份良好的漂亮太太所生的,估計伊蘭德就沒有在意過阿爾涅德母親那種女人。他四處遊蕩,不管去哪個地方,總有許多高傲而美豔的少婦少女圍繞著他,向他搔首弄姿。

西蒙最大的過錯——當然不包括他在國王身邊當侍衛時不懂事的胡鬧——這個過錯傷害了他那溫柔善良的妻子,所以更嚴重了一些。事實上,他並沒有被尤麗恩迷住,甚至都不明白他們之間是怎麼搞到一起的。在那個冬天,他經常和朋友們在一起喝酒,每次回家的時候,尤麗恩都會等待他回家,擔心他喝醉後不小心惹出什麼事。

不過,這個遭遇也是很有趣的。

最讓他欣慰的一點兒,這個女兒已經成年了,而且是個不錯的女孩,這讓他很高興。不過現在正在懺悔,他應該摒棄這些雜念,認認真真地悔過。

黃昏的時候,西蒙從羅曼莊回來,天空飄起了雨絲。他直接從田野裡走過,這樣比較近。天快黑了,白天的最後一點兒光線正灑在暗淡而溼潤的麥田裡。山下舊浴室的旁邊,有個什麼東西正發著白光。西蒙走過去,發現原來是在春天的時候他摔碎的那個法國瓷瓶。孩子們用木板和石頭做了一個簡陋的小桌子,將瓷片放在上面。西蒙拿出斧子將桌子輕輕碰了一下,桌子便倒了下來。

他很後悔自己這麼做,不過一想起這件往事,他還是很生氣。

因為一直都在為自己隱瞞罪過而不安,西蒙決定告訴埃裡克神父他做的夢,這樣他的心裡也能輕鬆一點兒。當他懺悔完站起來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覺得,應當把心裡的事情說出來,而他在這個年老而又目光渾濁的神父面前懺悔了十多年,非常信任他。

他跑回來,重新彎腰向老神父跪下。

埃裡克神父在西蒙講述的時候一動不動地坐著,然後進行回答,他的聲音已經不再那麼洪亮,有些喑啞低沉。他說:「這不是什麼罪孽。在和敵人鬥爭時,基督教會里的每一個人都要重新審視自己對主的忠誠,所以主才會將魔鬼派到人們中間,誘惑他們。一個虔誠的信徒如果不放棄鬥爭,堅信對主的信仰,在醒著的時候堅決抵制住魔鬼的誘惑,那麼即使做這樣的夢也不能算是罪過。

「不!」西蒙的心裡充滿了愧疚。

他從沒有在這些幻夢中迷失過,卻飽受著這些幻覺帶來的痛苦,並且是極大的痛苦。在每一次從這些噩夢中醒來的時候,他都覺得彷彿有人對他拳打腳踢,凌辱過他的身體。

走出來的時候,他看到木樁上拴著兩匹不太熟悉的馬,便走過去看看,原來是伊蘭德的煤煙和克里斯汀的馬。他向僕人責備道:「怎麼不將馬牽到馬棚裡?」

僕人沉悶地回答說:「客人認為沒必要牽進去。」

這個年輕人從前是戴夫林莊園的用人,西蒙上次去基德家的時候,把他僱用來了。在戴夫林莊園,無論什麼事情都要按照騎士的禮儀去辦,這是海嘉的要求。但如果這個笨小子因為佛莫莊園的主人喜歡和僕人聊天,願意僕人們多嘴多舌,就可以頂撞主人,那麼應該讓魔鬼……西蒙簡直想大聲詛咒出來,但他很快想到,無論如何,他才剛剛在主面前懺悔過,還需要忍耐。這個笨小子剛來到這裡,還得讓容·達克多調教一下,讓他明白,在這裡也需要遵守一些規矩,正像在戴夫林莊園需要按照騎士的禮儀辦事一樣。

最後他還是不依不饒地說道:「之前難道你是幫特羅利在深山野林裡做事的嗎?」接著就讓他拿一些草料過來。他對這個年輕人感到很氣憤。

西蒙剛走到屋子裡,就看到伊蘭德開心的笑容。桌子上蠟燭的光正照著伊蘭德的臉。他在一旁的長凳上坐著,芙希爾德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跪著,正在同他玩鬧著,雙手向他的臉抓去,嘻嘻哈哈地笑著,玩得不亦樂乎。

伊蘭德站起來,想擺脫這個小女孩,但她抓著伊蘭德短上衣的袖子不放,身體懸在空中。伊蘭德就像從前那樣主動走過來和妹夫打招呼。小女孩依舊纏著,不讓兩個人說話。

西蒙很嚴肅地告訴女兒,現在就去廚房,待在女傭們那裡,這時候桌子上已經擺放好了食物。不過小姑娘不幹,西蒙一下子抓住她的兩隻胳膊,將她使勁從伊蘭德身上扯下。

「拿去玩,」伊蘭德在嘴中扯下一段草莖,塞給小女孩,「芙希爾德,我的寶貝兒,給你!」他看著小女孩離開,又笑著說,「妹夫呀,按照我的猜測,這個小女孩長大了,肯定沒有阿爾涅德那麼乖巧。」

西蒙告訴妻子他把別人請求娶她女兒的事情對阿爾涅德說了,阿爾涅德的態度又是多麼讓人稱讚。但他沒有想到,柔倫莊園的人也知道了這個事情。蘭波平時不是這樣的——她一直都對伊蘭德抱有成見。西蒙很是惱火,由於妻子宣傳了這個事情,由於她的奇怪想法讓他無法預料,還由於他的小女兒芙希爾德也黏著伊蘭德……好像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

他走過去問候克里斯汀。她正在火爐旁將小安德列斯抱在腿上坐著。這個秋天在孩子患病期間,他的阿姨照顧了他很久,所以他很喜歡這個阿姨。

伊蘭德專門趕過來,西蒙覺得一定有事。他一般不會來佛莫莊園閒逛。西蒙其實也承認伊蘭德在他們這種怪異的關係下,將所有事情都做得很恰當。平常伊蘭德儘量迴避西蒙,不過他們也見過不少次,這樣就不至於讓人們看出他們之間的嫌隙。他們倆在一起時,都表現得很友好。西蒙出現的場合,伊蘭德總是不多說話,看上去很拘束,不過依然自在灑脫。

吃晚飯時,僕人們收拾好了桌子,便端上啤酒。伊蘭德說道:「西蒙,我估計你會對我們來這裡的原因感到詫異。我們希望你和你妻子能夠來柔倫莊園參加婚宴。」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我怎麼不曉得你們莊園有人到了可以結婚的時候?」西蒙問。

「西蒙,你怎麼能這麼說呢?要結婚的人是哈爾德之子武夫。」伊蘭德回答道。

西蒙恍然大悟,激動地拍著大腿說:

「不會吧?這件事給我帶來的震驚不亞於我家閹割的牛在聖誕節前產下幼崽!」

伊蘭德笑著說道:「不要這麼比喻,西蒙,主要是他平時太浪蕩了。」

西蒙愉快地呼哨了一聲,伊蘭德繼續笑著說:

「今天梅達漢莊園的赫布蘭的兩個兒子到我們那裡去,想把他們的姐姐嫁給武夫,我當時都驚呆了,真不相信居然有這種事!」

「赫布蘭的兒子們?他們都還沒有成年,他們的姐姐估計也很年輕吧,怎麼能和武夫成親呢?」西蒙驚訝地說道。

「他們的姐姐今年剛過二十歲,而武夫的年齡是她的兩倍還多,其實真實的情況是,」伊蘭德臉色很嚴肅,「你知道,西蒙,他們其實很清楚武夫對於這個姑娘來說,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如果親事成功了,當她正式嫁給武夫,完全可以不在意這一點兒。武夫怎麼說也是騎士的兒子,而且家境富裕,不需要給別人當僱工。他住在柔倫莊園,只是因為在那一場鉅變之後,他不想離開我們這些親人,獨自一人在自己的莊園裡生活。」

說到這裡,伊蘭德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神情很溫和,然後繼續說道:

「這次我和克里斯汀想要給他大辦一場,他對我們來說就像親兄弟一樣。下個禮拜我會帶著武夫去梅達漢向姑娘下聘禮。西蒙,我來這裡是向你尋求幫助的。西蒙,我知道你已經幫助我們很多次了。武夫在這裡的人緣實在不怎麼樣,你和這裡的人相處得很不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而我呢……」他聳聳肩膀,有些自嘲地笑笑,「妹夫,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幫助武夫辦理這件婚事嗎?我和他從小就是很好的兄弟。」伊蘭德請求道。

「可以,伊蘭德。」西蒙的臉很紅,伊蘭德說得那麼坦誠,讓他感到不好意思,「如果可以幫哈爾德之子武夫辦好婚事,我當然會盡力的。」西蒙說。

克里斯汀抱著安德列斯一直安靜地在旁邊坐著,小傢伙吵著要阿姨為他脫下衣服,他想睡覺了。克里斯汀走到燭光裡,懷裡抱著脫去一半衣服的孩子,孩子用手臂摟著她的脖子。

她將手伸向西蒙,低聲說:「西蒙,很高興你能答應我們!我們都會感激你的。」

西蒙輕柔地握住她的手,不想放開:

「沒什麼,克里斯汀,我很欣賞武夫,也很樂意能幫他。」

他想去接住孩子,可是小安德列斯不肯,用赤裸的小腿踹父親,親熱地緊摟著阿姨。

西蒙也在伊蘭德旁邊坐下,一邊討論武夫的錢財事情,一邊側耳聆聽著孩子和克里斯汀的歡笑聲。小孩子笑得很開心。克里斯汀學過不少歌曲和小玩笑,很會哄小孩子開心,在他小的時候,她也輕聲而又溫柔地笑著。偶爾他轉過頭看看他們,發現克里斯汀正將自己的手指疊成樓梯狀,將孩子的手指當作雙腿,向樓梯上爬去。後來她把孩子哄去睡覺了,自己陪著蘭波,兩個人輕聲地說著話。

「確實如此,」那個夜晚他睡在床上的時候,暗暗想著,「我一直都很欣賞哈爾德之子武夫。」自從那個冬天共同幫助克里斯汀渡過難關之後,西蒙就覺得他和武夫有了一種特殊的情誼。他一直從心裡認為武夫和自己身世相當,都是德高望重的騎士的子孫。而武夫是私生子這一情況,更使西蒙特別會照顧他的尊嚴,因為西蒙的心裡,也在默默祈禱著,祈禱阿爾涅德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不過對於伊蘭德夫婦將自己牽涉進這樣一樁不太符合常情的婚事裡,他還是有些生氣的,他覺得武夫年長了太多,而女方卻很年輕。而且,在夏季的市民會議期間,赫布蘭之女雅德翠沒有保住自己的名節,並不是他造成的;他不需要對她的兄弟們負責,不過武夫和他卻是如兄弟般親近。

蘭波也自告奮勇,說也要為婚禮做一些事情。西蒙很高興她能這麼做。一般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蘭波總會和她的家人站在一邊。西蒙認為自己有個不錯的妻子,她真是個熱心腸……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