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克里斯汀把兩根點燃的蠟燭放在桌子上,小傢伙眯縫著眼睛,目光很奇怪,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想要逃避明亮的光線。克里斯汀讓他正面躺在床上,身體直挺,就像一具屍體。小傢伙任由她擺佈,彷彿沒有力氣動彈。

她把亞麻頭巾遮住他的臉和前胸,再把割下來的草皮放在布巾上。

那種畏懼的情緒又湧現了出來,就像潰堤的江河,不斷湧出。

她必須坐在床邊。長凳上面就是窗戶,她想面對著窗戶,這樣如果有人躲在暗處,透過窗戶朝裡看,她就能發覺了。她把一把椅背很高的椅子搬到床邊,對著窗戶坐著。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窗戶的玻璃上反襯出蠟燭的光芒。克里斯汀怔怔地看著外面的黑暗,兩隻胳膊緊緊地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臂顫抖著,手上的筋都暴出來了,手指的關節發白。寒氣很重,她的兩條凍僵的雙腿已經沒有了感覺。由於恐懼和寒冷,兩排牙齒也上下打戰,臉上和背上不停冒著冷汗。她靜靜地坐在那裡,不時地看一下由於孩子的呼吸而跟著上下起伏的亞麻布巾。

天色慢慢變亮,公雞開始打鳴了,庭院裡的說話聲傳了進來,僕人們去了馬廄。

現在克里斯汀已經很疲憊了,靠著椅背,好像發燒的病人,她的雙腿不停地顫抖著,不知該如何讓它停止。

突然,頭巾動了起來。小安德列斯將頭巾扯下來,輕聲哭泣著,很明顯,他已經好轉了。克里斯汀一下子跳起來,彎下身子看著他,卻發現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透著一股恨意。

她一把拿起頭巾和上面的草根,扔進了火爐裡,又加了點木柴和樹枝,使火燒得更旺,以便把從死人那裡得到的東西全部燒燬。隨後她無力地靠在牆上休息了片刻,眼中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淚。

她端起火爐旁邊的杯子,在杯子裡倒了點牛奶,想讓安德列斯喝下去。不過他現在睡得很沉。

於是她給自己也倒了些牛奶,感覺味道不錯,很可口。這個時候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多喝幾杯熱牛奶。

但她還是沒有勇氣說話,小傢伙到現在還不能開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跪在床後面的踏板上,低聲祈禱著:「上帝啊,看著我們吧,不要再讓我們無止境地等下去了。可憐你的奴僕吧,不要再繼續發怒了。請你忘記我們的罪過,我們都將臣服於你。」

是的,是的,她的罪過是不能被原諒的。

可小傢伙是西蒙夫婦唯一的兒子,但她已經有了七個,為了救回他們唯一的小孩,她只能犯下大錯。

她想這件事想了一整晚,在黑夜中不停地呢喃著。她用這個法子,只是不想看到這麼可憐的孩子死在她手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

在她面臨困境的時候,西蒙總是對她伸出援手。而且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友善的,尤其是在她的家人面前。他疼愛自己的兒子比愛護自己的眼珠還深,她怎麼能不想盡一切辦法來拯救這個小傢伙呢?哪怕是犯罪。

是的,那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上帝,你懲罰我吧,不要把怒氣發洩在西蒙和蘭波的無辜的、可愛的兒子身上。

克里斯汀又走到床邊,彎下身子仔細地看著那個小可憐,聞著他那隻瘦弱的小手。她不敢去吻那隻小手,害怕這樣會驚醒他。

光明的力量是巨大的。之前那個可怕的夜裡,她和愛絲希爾德夫人一起留在海烏格莊園,夫人對她說起了那件事。夫人說她有一次晚上走到科嫩加海爾墓地:「克里斯汀,那一夜對我的煎熬將使我終生難忘。」不過,在愛絲希爾德的堂兄弟們將劍刺向布柔恩,雖然他虛弱地躺在地上,彷彿就要死去,他也不值得人同情。因為在這之前已經有一個對手在他劍下喪命,還有一個幾乎成了廢人。

克里斯汀透過窗戶,向院子裡看去。大家在莊園裡忙碌地來回走動,幾頭小牛犢在院子裡到處晃悠,看起來十分可愛。

當人處在黑暗中時,免不了會胡思亂想。那些想法就像水面下的神秘的植物。它們在水底搖曳生姿,讓人們沉迷於它的美麗之中。它在水底的陰暗處,搖晃著,充滿了神秘,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讓人沉迷而又懼怕。不過,一旦孩子將它們拔起來,拋到船上,就成了一種骯髒而又黏膩的東西。人們在黑暗中的想法就像水草一樣,讓人沉迷而又懼怕。記得埃德溫修士曾說過,在監獄裡的人是離不開刑罰的——他們因為這種仇恨和痛苦而著迷,所以沒人能夠讓他們脫離苦海。從前她很不理解,不過現在,在她的心冰冷一片的時候,她有些明白了。

她彎下腰,對著小傢伙,聞了聞他的氣味。西蒙夫妻的孩子保住了,即使她現在救孩子,只是為了讓西蒙對她另眼相看,讓他明白,她在接受了他如此多的幫助之後,也可以不顧自己的靈魂幫助他,向他還債。

然後她又跪在地上,繼續將自己頭腦中的讚美詩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帝背誦。

這一天早上,西蒙一大早就去新開墾的田地裡幹活了,他要抓緊時間種下秋天的麥子,這塊田地在林子的南面。他希望生活能夠恢復正常。夜裡他將女僕叫醒,吩咐她們不要進房間,如果克里斯汀沒有喊她們,就讓克里斯汀和小傢伙單獨在一起。女僕們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蘭波起來後,他也這麼囑咐她,讓她不要進房間。

蘭波驚奇地問:「連你都不能進去嗎?」

「是的。」西蒙回答道。然後拿著播種筐出去了。

不過到了中午他都沒有出門——他感覺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而且蘭波也讓他很惱火。是的,中午休息完後他一來到放穀物的倉庫,便看到蘭波穿過院子往內房跑去。他立刻跟上去,看到她跑到門口,重重地拍著門,向裡面大聲喊叫著,要求克里斯汀讓她進去。

西蒙抱住她,想讓她平靜下來,她卻迅速彎下腰,狠狠地咬了一下西蒙的手臂,就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大聲叫道: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你應該知道,你的姐姐不可能傷害我們的孩子的。」他緊緊地抱著她,不讓她掙脫。

西蒙故意生氣地說:「我們走吧,蘭波,你這麼做,被僕人們看見,不嫌害臊嗎?」

可她還是嘶吼著:

「他是我的兒子,從我的身體裡出來……是不是因為在他出生時,你沒有在我們身邊陪伴,所以才不喜歡他?」

西蒙疲倦地辯解道:「你難道不知道我當時的確脫不開身?」他用力拽著蘭波來到廳堂裡。

從那之後西蒙再也不放心讓蘭波單獨待在那邊。蘭波的心情慢慢平復了,夜裡在侍女的幫助下脫下衣服。

西蒙現在還不想睡覺。女兒們已經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下了,他讓侍女們下去休息。有一次他剛站起身在房間裡走動,蘭波便問他是否要出門。他這才知道蘭波還沒有睡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我這就睡。」然後他便脫下外衣和靴子,上了床,蓋著毛毯,摟住蘭波,說道:

「我的蘭波,我明白你的感受,對你來說,今天很漫長,也很困難。」

她遲疑了一會兒,回答道:「西蒙,你心臟怦怦的,跳得好快。」

「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也很擔心這個小傢伙,但是在克里斯汀派人來叫我們之前,我們還需要耐心等待。」西蒙說。

他慢慢從床上爬起來,將手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盯著克里斯汀慘白的臉。克里斯汀的臉上滿是淚水,在燈光下發著光。她走到床邊,彎下身子,用手摸著他的胸膛。一時間,他以為這是一個夢境,倒下頭去,雙手遮著臉,發出低沉、壓抑的號叫聲。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讓他痛苦不堪。

克里斯汀推推他:「西蒙,起來了!安德列斯在喊你呢,你聽到了嗎?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微笑著,但是淚水仍然忍不住滾落下來。

西蒙立刻爬了起來,用手抹抹臉,心裡想,他沒有在她面前說出什麼糊塗話吧?然後呆呆地看著提著油燈站在一旁的克里斯汀。

他不想吵醒蘭波,便和克里斯汀悄悄走出了房間,他的心裡那種讓他痛苦的厭惡仍然揮之不去,好像他身體的一部分壞了似的。他在想,為什麼總是做這些奇怪可怕的夢?當他醒來,還能夠勉強將這種想法壓抑在心底;但是一旦處於睡眠狀態,他就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很容易陷入那種可怕的夢境。即使克里斯汀這些天來不眠不休地照顧著他病重的兒子,他還是這樣。

外面正在下雨,所以克里斯汀也不清楚具體的時間。她告訴西蒙,小傢伙淺淺地睡了一段時間,不過還沒有開口說過話。到了夜間,睡得很熟了。所以她也想睡一下,便在孩子身旁躺著,把安德列斯抱在懷裡,一旦他動了,她就能感覺到。之後因為疲倦她就睡熟了……

小傢伙躺在寬大的床上,顯得非常瘦小。不過他一瞧見西蒙,眼睛就亮了起來,而且對著他笑了笑。西蒙在他身旁坐下,想將他抱起來,克里斯汀立刻將他制止了:

「現在還不行,西蒙,他身上被汗水浸溼了,而且房間裡太冷。」她用被子裹住小傢伙,「你還是待在旁邊吧,我讓人過來陪著。我去臥室裡,到蘭波身邊休息一下。」

西蒙鑽進被窩,她睡過的位置還很溫暖,枕頭上留著她頭髮的香味。西蒙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然後緊緊抱著孩子,把自己的臉貼在小傢伙潮溼柔軟的頭髮裡。小傢伙那麼瘦小,西蒙抱他的時候感覺他輕得就像一片羽毛。不過小傢伙看上去很高興,嘴裡不停地嘀嘀咕咕的。

沒多久,他便將滿是汗水的小手伸到西蒙的衣服裡面,把香囊拽了出來,開心地說道:「小公雞,是小公雞……」

就在克里斯汀即將起程回家之前,西蒙去找她,拿出一個小木盒,說:

「我猜這個禮物一定會讓你感到滿意。」

克里斯汀一眼就認出來是她父親雕刻的木雕,一個小小的金色釦環上面嵌著五顆綠寶石,用一塊軟皮革裹著,放在盒子底部上。她立刻想了起來,父親每次在節日裡盛裝打扮的時候,總會將它戴在襯衣的領口上。

她很感激,臉紅了起來,向西蒙道謝。她忽然想起來,這還是她從奧斯陸的修道院回到家裡,第一次看到這個釦環。

「父親什麼時候把這個送給你了?」她說完後立刻覺得不應該這麼問。

「有一次我從你們的莊園離開,父親將這個給了我作為送別的禮物。」西蒙回答。

她不敢看西蒙的眼睛,低聲說道:「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西蒙微笑著說:

「克里斯汀,等你的兒子們長大了,去下聘禮時,會需要它。」

克里斯汀看了看他,回答道:

「不是因為這個。西蒙,我在想,這是我父親送給你的禮物。你肯定知道,西蒙,我十分敬愛你,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哥哥來看待。」

「真的嗎,克里斯汀?你敬愛我……」他伸出手撫摩了一下她的臉,臉上露出一種輕微而又古怪的笑容,彷彿在用對小孩子說話的口氣說道:

「嗯,嗯,沒錯,克里斯汀,這一點兒我早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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