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安德列斯依然終日躺在床上,病情沒有任何變化。而且使克里斯汀更擔心的是,他幾乎一直失眠,只能半睜著眼睛躺在那裡,彷彿誰也不認識。他胸悶、咳嗽,虛弱的身體不斷顫抖,一直髮著燒。有一天晚上克里斯汀為他熬了一劑可以安眠的藥讓他服用,他很快就微微入眠了。但是沒過一會兒,她注意到安德列斯渾身發青,前額和雙手冰涼冰涼的,不停地出著汗。她立刻讓人去煮了點牛奶,然後讓他喝下去,還搞了些烘熱的石頭放在他腳下。經過這次事情她知道不能再給他喝那種藥了,因為孩子還太小,抵擋不了藥性。
梭爾蒙神父把聖餐拿到安德列斯床前。西蒙和蘭波不停地祈禱著,如果上帝能向他們伸出援手,救回他們的兒子,他們一定會徹夜向上帝禱告,齋戒,救濟窮人。
伊蘭德曾騎馬來這兒看望過一次,不過他並不打算進去,克里斯汀和西蒙只好和他站在院子裡交談,聽他們說起安德列斯的病情,他感到很悲傷。這副樣子讓克里斯汀感到很氣憤。她知道,伊蘭德在瞧見別人得了疾病或者難過的時候,內心都會充滿同情,但他不僅僅是同情,還有一種驚慌和膽怯。一旦他對別人產生同情,便會灰心不已。
伊蘭德來過後,納克和孿生兄弟每天都會輪流來佛莫莊園看望安德列斯。
已經過了七個晝夜,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只是到了第八天早晨孩子的病情才稍微好了一點兒——燒退了一些。中午西蒙和克里斯汀守在他的床邊。
西蒙從衣服裡面拉出一個用金線織成的護身香囊,平時他用帶子掛在脖子上。他彎下腰把香囊在孩子眼前晃了晃,放入他的手心,想讓他捏緊,不過安德列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西蒙從小就戴著這個香囊了,這是西蒙的父親從法國回來時帶給他的,據說以前在一個叫「聖麥可峰」的教堂裡被神父賜過福,此後他就一直佩戴著,從沒取下來過。香囊上繡著一個有著很大翅膀的天使。西蒙輕輕地對她說:「安德列斯對這個香囊很感興趣,一直很好奇上面畫的東西是什麼。他以為是隻公雞。」安德列斯一直用公雞來稱呼天使,後來西蒙漸漸教會他念「天使」這個詞。可是有一次,安德列斯在院子裡玩耍,看到有隻公雞在啄孵蛋母雞,便說道:「天使生氣了!」
克里斯汀懇求似的看了一眼西蒙,他的口氣很平靜,可這些話卻讓她很難過。她陪在孩子的床邊已經好幾個夜晚了,現在又困又累,甚至連哭都沒有力氣。
西蒙把香囊重新戴在脖子上。
「天哪,祈求天使能晚點把我的孩子帶走,我保證在我活著的每一年都向教堂捐獻一頭三歲的公牛來感謝他。他們難道還需要如此瘦弱的小孩?可憐的安德列斯,估計也只有一隻去了毛的小雞那麼重了。」
西蒙想笑一笑,但聲音還是不住地顫抖。
「西蒙,別這麼說!」克里斯汀懇求道。
「已經完了,克里斯汀。現在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要看上帝的意思,他知道該怎麼做。」西蒙說完這句話沉默了,靜靜地看著孩子。
第八天晚上,西蒙與一個女僕陪在孩子床邊,克里斯汀在一旁的椅子上打著瞌睡。當她醒來後,發現女僕睡著了,西蒙還是像前幾夜那樣,坐在床頭的一張長凳上,彎下腰看著小傢伙。
克里斯汀走到西蒙身旁,輕聲問道:「他是不是還沒有睡?」
西蒙把頭仰起,伸手摸了摸臉,克里斯汀注意到他的臉上還有一些淚痕。他用平靜的語氣輕輕說道:
「克里斯汀,我怕安德列斯只有埋進了教堂的墳墓中才可以好好休息了……」
克里斯汀對他的話感到震驚,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變得慘白,嘴唇也變得蒼白。
隨後她在房間的一角,拿起自己的斗篷。
她啞著嗓子說道:「等我回來的時候,這裡不要有其他人,只能留你一個。你就在這裡看著他。我走進房間之後,不要說任何話,以後永遠也不要對我、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即使是你的懺悔神父也不行。」
西蒙從凳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她身前,臉色也變得慘白。
他極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讓它不爆發:「不,克里斯汀!我絕不能讓你這麼做!」
她將斗篷披上,從房間角落的箱子裡拿出一條亞麻的頭巾,然後將它放到胸前:
「我必須這麼做。你一定要記住,等一下如果我沒有呼喊,就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必須等他醒來能說話了,才能讓人過來。」
西蒙仍然壓低聲音說道:「你這樣做,如果你的父親在世,會怎麼想呢?克里斯汀,你不要這樣。」
「我早就做過父親不認同的事,以前做那些事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但安德列斯是我們的親人啊,是我父親的外孫,我的外甥,蘭波的孩子!」
西蒙的呼吸變得沉重,身體不由得打戰,垂頭看著地上。
「但是,如果你不想讓我用這最後的方法……」克里斯汀說。
他沒有抬起頭回答她的話,她不得不再說了一遍,卻沒發現自己已經慘白的嘴唇上居然綻放出一個詭異而又冷漠的笑容。
「你難道不希望我用這個方法嗎?」克里斯汀最後問道。
西蒙轉過身不去看她,於是她從他旁邊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門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從南面刮來,空中的星星時隱時現。克里斯汀剛走在兩邊都有圍欄的小徑上,就感覺踏上了不歸路,前方的路看不到終點。這個夜裡她將走的那條路,是不能回頭的……
黑暗就像她人生道路上一塊無法逾越的絆腳石。她走在被車輪碾爛的泥濘的道路上,那是運送糧食的車子,在路面結冰之前將糧食運往各個農戶家中。黑暗和寒冷使她的行走困難重重,冰冷的氣息侵襲著她,斗篷變得像鉛塊一樣,每走一步,都異常艱辛。有時會有葉子從樹上落下,觸到她的臉上,好像黑暗中的鬼怪,想要阻攔她,對她嘶吼道:「回去,回去!」
在走完了小路,轉為大路時,泥濘沒有了,路也比較好走了。這條路上有一層青草。克里斯汀感覺自己的臉被凍得很僵硬,身體也緊張得像緊繃的弓弦,每走一步,就離那個令人膽寒的森林越來越近。恐懼從她心裡湧出來,她沒有膽量走過那個漆黑一片的森林,但她也不打算往回走。因為害怕,她已經沒有了知覺,身體夢遊般地向前移動著,毫不猶豫地穿過一個個樹樁、水坑和石頭,注意不被絆倒,維持著步伐,她依然快速前進著,好像她並沒有害怕過。
這時候耳邊響起樅樹葉的沙沙聲。她好像失了魂,仍然恍惚著,安靜地走在樹叢間,仔細聽著各種聲響,但她的眼睛卻一眨不眨。河水流動的嗚嗚聲、樅樹枝輕輕擺動的聲音、石頭被溪水拍打的聲音都在她耳朵裡迴盪,她毫不停留地走過去。突然從山坡上掉下來一顆小石頭,好像是鬼怪扔下來的一般,她嚇得直冒冷汗,但還是維持原來的速度,繼續往前走。
過了好一會兒,克里斯汀已經從樹林走了出來,眼睛也習慣了黑暗,可以清楚地看見閃著幽光的小河和池沼。黑暗中隱約出現一座座莊園,莊園中的房屋一片漆黑。天空透出了一點兒光亮。她沒有勇氣把頭抬起來看看聳入雲端的巨大山崖,但還是知道它就在面前。她知道,月亮馬上就要穿過雲層出來了。
她不斷鼓勵自己,再過四個小時天就亮了,院子裡的農夫會出來走動,開始勞動。這時候已經沒那麼黑暗了,山脊上透出一點兒亮光。其實她走過的路並不長,如果在白天,佛莫莊園與教堂的距離是非常近的。天亮之前她就可以返回了。但她知道,那時的她已經和出發上路之前的她完全不一樣了。
她明白,如果她的哪個兒子遇到這樣的事情,她是絕對不會因此做出這種事情的。上帝伸出手來想要接收一個靈魂的時候,她竟敢拒絕上帝,把他的手擋回去。她曾多次照顧過病重的孩子,她的心因為憂慮和憐憫而痛苦不堪,即使在她最軟弱的時刻,她也會說:「親愛的上帝,只有你才最在乎這些孩子,懇請你的旨意快快實現吧!
但現在她不得不大晚上來到這兒,將恐懼拋到腦後。她希望別人的小孩能夠活下來,不管怎麼樣,她一定要治好他。
西蒙,你最親愛的兒子現在正經受磨難,你只能拋棄自尊,接受我的恩惠。
「你不希望我用這個方法嗎?」他沒有回答的勇氣。她心裡明白,如果小傢伙不幸死去,西蒙還是能忍受這種災難的。而現在,在他最脆弱無助的時候,她揍了他一拳,便驕傲地離去。她會和西蒙說清楚的——這時候西蒙不得不承認,他也有不堅定的時候。
西蒙太瞭解她了。在她想要救出自己愛人的時候,每一次都順從地從被她傷害過的人那裡尋求幫助;在她每次為愛情鬥爭的時候,每一次都需要接受那個被她欺騙的未婚夫的幫助。西蒙從沒有拒絕過克里斯汀的請求,一旦她有所求,他都會挺身而出,站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無私地奉獻著。
這次她深夜去教堂,就是為了償還她這些年來欠西蒙的債,這些債對她來說,已經成為一個沉重的包袱,雖然從前她並沒有想到過這些。
西蒙曾使她覺得,他比起她和她愛的那個男人要堅強得多。她和伊蘭德在奧斯陸那個汙穢的場所碰見他那天,她就對這一點兒深信不疑。但是當時她並不希望這個高大肥胖而又愛愚弄別人的年輕人比他們還要堅強。
此刻她走在路上,沒有向任何神靈禱告,而是坦承著自己的一切罪過,只是為了……她也想不明白是因為什麼。為了報復嗎?因為西蒙比她和伊蘭德更高尚?
西蒙,你終於明白了吧?一旦為了拯救比自己的靈魂更珍貴的人,一個人會費盡心機,甚至會不擇手段的。
她來到教堂前面的小土丘上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山頂上了,此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襲上她的心頭。月光灑落下來,灑下一層輕煙,像一張大網,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教堂就豎立在網的中間,顯得威嚴和陰森恐怖。她瞧見小山岡上的十字架,第一次沒有勇氣上前跪拜一下。她繞過十字架,從用草皮和石頭壘成的墓地圍牆低矮的一邊爬了進去。
墳墓被掩埋在茂密的草叢中,草上帶著露水,映照著月光。克里斯汀一直走到墓地南端的貧農冢處。
她在這塊墓地中找到一個貧民的墓碑,那個人是個流浪漢。在一個寒冷的冬天,人們發現這個異鄉客在山裡被活活凍死了,他剩下的兩個女兒由教區領養,在各戶人家家裡輪流吃住。最後善良的勞倫斯決定收養她們,照看她們長大,並送她們去唸書。後來她們成年了,克里斯汀的父親親自為她們挑選了兩個誠實、勤奮的丈夫,還把幾頭奶牛、小牛犢、綿羊作為嫁妝,讓她們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拉根弗麗德也贈送給了她們一些被褥和鐵鍋。現在這兩個女人的生活十分富裕。其中一個當過蘭波的女用人,蘭波還成了她孩子的教母。
「布雅恩啊,為了治療蘭波的孩子,只能從你的墳墓上割一塊草皮。」她跪在地上,拔出刀子。
她將手指插進被露水浸溼的草皮裡,額頭和上嘴唇上冒著汗珠。地上很硬——她告訴自己只是需要些樹根——她用刀子切斷了它們。
這個地方有一個習俗,一定要用祖傳的金銀飾物和死人交換。克里斯汀摘下祖母留給她的鑲著紅寶石的金戒指,口中念道:「安德列斯是我父親的外孫。」她使勁把戒指埋得更深一點,把那塊草皮放在頭巾裡包好,然後在挖過的地方蓋上一些青苔和樹葉。
她站起身來,雙腿發軟,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趕緊往家裡跑。她明白,一旦她回過頭來,就能瞧見那些亡靈。
她突然感覺有種奇怪的力量在拉扯著她,想要讓她回頭,瞧一下她所認識的、那些已經過世的人。他們好像在說:「克里斯汀,這是你嗎?你居然在這裡做這種事……」亞涅的墳墓在西邊的大門旁邊。「是的,亞涅,你會吃驚是很正常的,當初你認識我的時候,我還沒有變成這樣——」克里斯汀喃喃自語著。
隨後克里斯汀沿著原路翻過圍牆,走下小山岡。
這時,月光把整個田野都照亮了。柔倫莊園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房頂上的綠草露珠閃爍。她呆呆地看著那邊。在她的家人和親戚們看來,在她今晚走出家門時,她就死了,再也不能回到那個家了。
她順著來路向回走著,山的影子覆蓋在路上,看上去陰沉沉的。風吹得更急了,呼嘯著,直接刮到她臉上,風裡還夾雜著枯葉,似乎要阻攔她,把她吹回到墓地去。
她覺得自己不是獨自一個人在走路,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好像在追蹤她。「亞涅,是你在我身後嗎?」她心裡想,「再回去看一看吧,克里斯汀。」似乎有個聲音在對她說著……
不過她現在一點兒都不害怕,只是感覺有些寒冷,並且很疲乏,真想一下子倒在地上。經過這一夜的奔波,她覺得以後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她再感到恐懼了。
她開啟門,走進了房間。西蒙還是和原來一樣,坐在床邊,彎腰看著小傢伙。他聽到聲響,只是略微抬了一下腦袋,瞥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幾乎以為自己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變得很年老了,甚至滿臉皺紋,使他認不出自己。但是西蒙很快又垂下腦袋,用手遮著臉。
他站了起來,身體輕輕搖晃著,弓著腰,低垂著頭,慢慢走向門口,不敢抬頭看克里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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