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天過去了,一天下午,克里斯汀出門向牧場走去,因為她聽一個人說過,沿著山坡向河岸走,一直走到半山腰,就會見到一種長在樹林中的毛蕊花。

克里斯汀沒費什麼力氣就到了那裡。那個陡坡上的陽光非常充足——現在採花非常適宜。一大片鮮花開在一堆石頭和樹根之間,就像鋪了一塊毛毯似的,密密的小花將纖長嬌嫩的花莖壓得都直不起來。克里斯汀將慕南放在一個平坦的地方採木莓,並在他周圍用木枝圍了個圈,這樣他就不能亂跑了,一起來的那條狗也留慕南身邊照看他。然後克里斯汀拿起小刀採集花莖,隔一會兒就回頭看看慕南。勞倫斯在旁邊給她幫忙。

在這段時間裡,克里斯汀總是擔心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當然,她擔心的並不是妖魔鬼怪。附近牧場的人們早就回家去了,不過她想繼續留在這裡,直到秋天的馬利亞彌撒節(9月8日)。現在夜晚總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如果颳起風來就更可怕了,有時要在這種情況下出門,那就更讓她害怕了。但牧場的天氣還是挺不錯的。不過今年因為乾旱,乾草歉收。看來男人們只能留在這裡度過下半年了。她曾聽父親說過,沒有人在冬天的時候還留在山間牧場裡。

這時候克里斯汀呆呆地站在山坡上一棵孤零零的樅樹下,手裡是一大束毛蕊花。從這裡眺望去,北邊的景色一覽無餘,甚至還能看見遠處的多孚爾山地區的山坡。可以看見農民的院子前大片大片的草堆……

那邊,田野在陽光的炙烤下也是枯黃一片。她現在認為,這裡的谷地其實從沒有過真正的翠綠……像特隆赫姆郡那裡的蒼翠。

的確,她現在時常想念著那個家,想念那個莊嚴聳立在翠綠山腰上的莊園,四周圍繞著廣闊的草地和農田,一直到山下的湖岸邊。從那裡眺望過去,可以將一切盡收眼底,鋪滿蒼翠林木的低山嶺就像波濤一樣翻滾著,一直延續到南邊的多孚爾山峽灣。草地在夏日裡格外繁盛,傍晚,紅霞滿天,將草地上鮮花也映紅了,等到秋天收割完草料,便會再次長出鮮嫩蔥翠的綠草。

是的,她甚至偶爾會思念那裡的海灣……柏西的沙灘,還有碼頭附近的船隻,甚至是海岸上的礁石、樹脂、漁網以及海水的味道,她都很想念,記得她剛來北方時是多麼厭惡這些啊。

可是伊蘭德呢?難道他不想念自己原來在那裡的生活,不想念大海和帶著溼鹹味道的空氣嗎?

她非常想念那些自己曾經所不喜歡的一切,多如牛毛的家產,大群的僕人,武器和馬具在院子裡的叮噹響聲,還有各色各樣、絡繹不絕的農民和客人們,他們談論著國內的時事政治,或者貴族間的傳聞逸事。現在這些都從生活中消失了,她居然覺得生活是如此無趣。

城市裡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富貴人家裡常常舉行的盛大的宴會……她依然在做著白日夢,幻想著在用人的陪伴下走在熱鬧的街上,悠閒地走進任何一家鋪子裡觀看,和店家談論著價格,或者來到遠方開來的貨船上,去採購一些新奇的東西。船上有英國產的頭巾、圖案精美的床罩、可以動的木偶騎兵——騎兵可以在一根線的控制下投擲標槍。她時常想念著城郊尼達瑞的草地,她曾和孩子們散步時經過那裡,在那裡時常有藝人表演著節目,還會發給孩子們一些食物。

她偶爾忍不住將自己打扮一番,穿上絲綢做的裙子,將薄薄的亞麻布做的頭巾包在頭上。穿上伊蘭德為她買的那條淺藍色沒有袖子的長裙,伊蘭德送給她這條裙子的時候,還是在他們遭遇鉅變之前,這條長裙的領口上是一塊閃亮的鼠皮,袖口開得很低,都快到腰部了,這樣就更加突顯出腰帶。

之後她又想到別的……噢!她怎麼能想這些?……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在她這種處境下還想要更多的孩子……上一年的秋天,在宰殺完牛羊之後,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幸好是一切還算正常,但剛失去孩子的那些天她還是哭了很久。

她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抱過小孩了。七兒子慕南雖然只有四歲,可是在他還不到一歲時,他們就迫於無奈把他交給別人照料了。當他們再次相見時,他已經長大了,已經會走路和說話了,而且一點兒都不記得他的媽媽……

伊蘭德!啊,伊蘭德!她明白——從內心深處明白——他的內心其實也是非常不快樂的。他骨子裡很躁動不安,但表面上卻表現得十分沉默,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好像一道急速的流水,碰到了擋道的岩石,只能屈服下來,溫順地繞道慢慢流過去,流入沼澤地的河裡。他待在柔倫莊園,整天無所事事,只能帶著兒子們東遊西逛,要不然就帶他們一起去狩獵。如果心情好的話,他也難得做點事,給他的船隻和釣魚工具塗上樹脂或修補一番。他也親自調教過小馬,不過由於沒有耐心,他很難好好地做完一件事。

他一直都是獨自一人,並且完全無視鄰居們對他冷淡的態度,就連他的幾個兒子也是如此。他們是從外地來這裡避難的,性格卻還同以前一樣高傲,對人冷漠,而且不將那裡的傳統習俗放在心上,所以令這裡的人們很是厭惡他們。而哈爾德之子武夫更讓人討厭,他明目張膽地叫這裡的人們土佬,罵他們笨蛋。武夫很瞧不起這些連海都沒有見過的人。

而克里斯汀呢……她心裡非常清楚如今家鄉里的那些朋友也都漸漸和她疏遠了。

克里斯汀穿著自己織的布做的深褐色裙子,站得直直的,將一隻手放在額頭上,遮住耀眼的陽光。

朝北望去,她看見從谷地旁流過的灰綠色的小河,緊接著是一座座險峻的山崖,山坡上覆蓋著石塊和枯萎的蘚類植物,看上去暗黃暗黃的。從山峰之間的缺口處遠望,山頂覆蓋著層層白雪,彷彿天上的白雲一般。就在她的前面,羅斯特山凸出了一塊,彷彿山谷的膝蓋一樣。拉根河流到這裡只好繞過去。山下的河水發出低沉的吼聲,從深深的峽谷奔瀉而下,跳過一個個臺階,激起了層層浪花。從這個滿是苔蘚的山上望去,兩座覆蓋著綠色樹木的大山就在眼前,克里斯汀記得父親說過,就像女人的乳房一樣……

伊蘭德心裡對這個地方一定不喜歡,這個地方令他感到極度的拘束和壓抑。

就在這個陡坡的南面,也就是靠近家鄉牧場的地方,剛好是她童年時碰到女鬼的地方。

那個時候的她還是個羞澀、溫順、美麗的小姑娘,臉蛋很圓潤,紅撲撲的,有著一頭柔順濃密的黑髮……克里斯汀忍不住閉上眼睛,將已經曬黑的臉迎著太陽。如果她還是個剛生完孩子的母親,乳房腫脹,充滿乳汁,心中懷著希望,就像春天裡剛翻整好的土地——那麼生活還是有無數可能的……不過現在的她,是不會引起人們的歹心的。特羅利決不會勾引她這種女人,恐怕山神也不會將美麗的新娘桂冠戴在一個瘦弱和疲倦的女子頭上。恐怕胡耳德拉也不會將自己的孩子交給她哺乳。她覺得自己正在慢慢枯萎、僵硬,如同腳底下緊緊纏繞著山石的老樅樹根。她使勁地踩了踩地上的老樹根。

兩個孩子這時候也在她的身旁,學著她的樣子,使勁踩著樹根,並且疑惑地問道:

「媽媽,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克里斯汀就地坐下,將採的花平鋪在身前,接著摘下已經開了的花放到竹籃中。

過了很久之後,看到孩子們早就在忙於其他事情,她才開口說道:「因為鞋子不舒服。」他們對於母親這種經常忘記他們的問題,或者過很久之後才想起來回答他們的情況,早就習以為常。

看見勞倫斯在給母親幫忙,年紀較小的慕南也學著哥哥的樣子,不過他經常將嫩嫩的花兒撕壞。克里斯汀只是默默地奪走他手裡的花朵,並沒有出言責備和發脾氣,她依舊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很快孩子們厭倦了,玩性大發,將母親扔掉的花莖當作武器嬉鬧著。

孩子們在母親身邊玩得很開心。克里斯汀充滿愛意地看著這兩個同樣的小腦袋,他們的長相非常相似,他們的褐色頭髮簡直就像是一個腦袋上的。身為母親,她已經通過一些細微的差別,預見到將來他們一定會變得完全不同。老七慕南會和父親比較相似,有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濃密的髮絲柔軟順滑,在漸漸長大的過程中,慢慢地變成了樹脂般的黑色。她特別喜歡捧起他那張摸上去軟軟的、圓鼓鼓的小臉蛋,等到它一點點成長起來,可能就會是長長的臉形,最終會長得像他父親一樣,有著又長又窄的前額,顴骨高聳,堅挺的鼻子稜角分明,鼻樑細長,還有會輕輕顫抖的漂亮的鼻翼。納克的臉形正在朝這方面發展,雙胞胎也越發地明顯了。

在勞倫斯兩三歲的時候,淡褐色的頭髮就像亞麻一樣,捲曲著,很柔軟。現在頭髮的顏色已經像榛子一樣了,而且在太陽的照耀下金光閃閃。這頭髮依舊長得很旺盛、柔軟,但已經沒有從前那麼柔順了。克里斯汀擺弄著他的頭髮,感覺好像他戴著一頂厚實的毛帽子。勞倫斯比較像她,眼睛是和她一樣的灰色,臉蛋圓圓的,額頭比較寬闊,下巴圓圓的,帶著點嬰兒肥。克里斯汀明白,等到他開始發育時,臉蛋兒就會變得又白又嫩。

第三個兒子高特的臉也是白裡透紅。他比較像自己的父親,臉頰狹長而且線條柔和,眼睛是深灰色的,還有一頭蓬鬆亮麗的淡黃色頭髮。

不過二兒子布柔哥夫,克里斯汀實在不知道他長得比較像誰。他又高又壯,寬寬的肩膀,身體很結實。寬闊白淨的額頭上垂下幾綹黑黑的頭髮,深藍色的雙眼暗淡無神,向遠處看時,總是眯著眼睛。因為她很少關心這個兒子,所以克里斯汀並不知道布柔哥夫有這個毛病已經多長時間了。這個孩子,從他剛來到這個世界就由奶媽餵養,自己很少管他。布柔哥夫快一歲的時候,高特又出生了,而且在四歲之前都在病著。雙胞胎出生後,她的身體就一直沒有恢復,全身痠痛得都無法行走,並且還要照顧患病的高特,每天抱著他到處走動著,甚至都沒來得及去看看剛出生的雙胞胎。只是當菲莉達將餓得大哭不止的伊瓦爾抱過來找她時,她才有機會給他哺乳,而高特此時又開始哭喊了。「聖母啊,你肯定明白的,我實在沒有過多的精力去照顧布柔哥夫了,而他也願意一個人待著,這孩子喜歡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他的性格已經變得孤僻和沉默了。恐怕他也會對母親的關心感到厭煩的。」克里斯汀暗暗想著,布柔哥夫的忍耐能力在這些孩子當中是最強的,就像是倔強的小牛犢一樣。

後來,克里斯汀才慢慢察覺到這孩子的眼睛有問題。在他和納克寄住在陶特拉修道院的那段時間裡,修士們醫治過他的眼病,但是還是沒治好。

他越來越喜歡一個人生活,已經沒有人能和他親近了,即使是他的父親也一樣。每次伊蘭德想帶兒子們玩耍時,他們都會興奮不已,不過布柔哥夫依然沉默著,就像是一塊草地,即使接受了充足的光照,也不會有花兒開放。他只和納克比較親近,不過當克里斯汀想和納克談論一下布柔哥夫時,納克總是吞吞吐吐的。也許自己的丈夫在這個問題上也是這種遭遇……雖然納克非常敬愛他。

啊,不,不管是誰只要看看她的孩子,馬上就會知道誰是他們的父親。上一次去尼達洛斯的時候,她見到了蘭斯維克莊園的那個小孩。在基督教堂的院子裡她還和梭羅夫爵士碰了面,跟著爵士的還有一大堆男女用人。那個小孩就在一個女用人的懷裡。這些人經過她身邊時,奧壽夫之子梭羅夫爵士客客氣氣地問候了克里斯汀。他妻子森尼瓦夫人當時不在那裡。

克里斯汀只瞥了那個小孩的臉一眼,不過已經看清楚了,和自己抱過的任何一個孩子的臉都很相似。

當時,賈瓦德之子亞涅就在她身邊,亞涅當然難以忍受,就告訴了她——他這個人從來守不住秘密。去年冬天的時候,這個孩子就出生了,當時家族裡梭羅夫爵士的繼承人們很是氣憤。但是梭羅夫在孩子的受洗儀式上為他取名奧壽夫,這是他死去父親的名字。他公開表示自己從未懷疑過他的妻子和伊蘭德之間有任何苟且之事,他們之前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正如別人所知道的那樣。伊蘭德頭腦簡單,而且管不住嘴,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森尼瓦,所以森尼瓦夫人對他起了疑心,因為職責所在,就將這些告訴了國王的近臣們。不過,如果他們真的是好朋友,森尼瓦想必肯定清楚她的親哥哥也加入了伊蘭德的這個計劃,從而會守住這個秘密的。之後海夫特·格勞特死在牢裡,森尼瓦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都快要瘋了。當她主動承認她是在誣陷別人時,不過已經沒人相信了。亞涅說,梭羅夫爵士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將在那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並且還握著他的寶劍。

亞涅也對伊蘭德說過這件事。那天她在屋子裡忙事情,無意中聽見了兩人的談話,當時他們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亞涅說,蘭斯維克莊園的梭羅夫爵士對那個剛出生的小孩很是寵愛,他一直都堅信這孩子是他的。

伊蘭德說了句:「的確,梭羅夫很清楚這件事。」克里斯汀已經從他的語氣中明白了這話的意思,此時他正低著頭,輕輕地笑著。

「對於他的那些親戚,梭羅夫爵士實在痛恨得很。如果在他死之前還沒有孩子的話,那些人就會繼承他的產業,」亞涅接著說,「不過在別人看來,這實在是荒唐……」

伊蘭德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那句話:「他很清楚這件事。」

「事實是不容改變的,伊蘭德,無論如何,他的孩子能得到的家產可比你所有的家產還要多……」亞涅說。

「亞涅,我當然會為我的孩子們著想,這個你不用擔心。」伊蘭德略帶不屑地回答道。

這時克里斯汀向他們走過來,她實在不想讓他們繼續在這裡討論這件事。伊蘭德看見她走過來,有些驚訝,不過馬上走到她身邊,將她的手握住,在她後面站著,讓她的肩膀抵著自己的胸膛。她清楚,伊蘭德這麼看著她的意思,他想讓她相信自己的承諾,或者是想要支援她……

當克里斯汀發覺慕南正偷看她,便馬上露出一種羞怯的神情。的確,她感覺很好笑——而且並不友善。當看到克里斯汀也在瞧他時,慕南難為情地衝她笑了笑。

接著,克里斯汀走到這孩子身邊,將他熱情地抱入懷裡。慕南是她最小的孩子,還這麼小,所以還喜歡母親的親吻擁抱。克里斯汀向孩子眨巴著眼睛,小慕南也衝著她眨眼睛作為回應,他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克里斯汀很快樂,小慕南也歡快地笑著。她將小慕南抱緊了些,都快讓他無法呼吸了。

勞倫斯和他的小狗在遠處坐著,人和狗都在認真地聽著山下林子的響動。

「是父親回來了!」勞倫斯跟著小狗一起向山下奔去。

克里斯汀愣了愣,也站起身,向山邊走去。此刻他們出現在山下的小道上,有伊蘭德、納克、伊瓦爾和斯庫勒。所有的人都很開心,看到克里斯汀,大聲地向她打著招呼。

克里斯汀回應著他們,並問他們是否是來這裡牽馬的。伊蘭德說不是的,武夫已經告訴布柔恩晚上過來牽。他和納克想去捕一隻鹿。雙胞胎因為想念母親,就和他們一起過來了。

她沒再說什麼,事實上在問他之前,她就猜到了。因為獵狗也和他們一塊兒來了。納克和伊蘭德穿著同樣的黑色毛衣外套,遠遠看上去就像山石一樣。他們都帶著弓箭。

克里斯汀問伊蘭德莊園最近有什麼事情,於是他們一邊向山上走去,伊蘭德一邊向她說起莊園裡的大小事情。現在他們正忙著收穫,武夫覺得今年是個大豐收年,不過冬麥因為曬了太多的太陽,成熟的麥粒在收割之前就已經有不少掉到地上了。不久,燕麥也可以收割了。武夫說,他們需要加緊工作才能及時完成收割……克里斯汀只是偶爾點點頭,什麼都沒有說。

克里斯汀很享受給奶牛擠奶的過程,這時候,她可以在暗淡的光線下,坐在奶牛鼓脹的乳房旁,嗅著新鮮牛奶的香味,她很喜歡這個味道。噝!噝!女用人和牧人也在暗處給奶牛擠奶。這時候到處都是安安靜靜的,木桶裡的牛奶冒著熱氣,木門開開合合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牛角碰撞柵欄發出的響聲,牛蹄踏在糞水中的響聲,還有牛尾驅趕著蚊蟲的聲音。不過這個時候那些鶺鴒鳥早就飛到別的地方了,一般只能在夏天看到它們。

晚上,這些母牛看上去很暴躁。那頭小灰牛將裝牛奶的桶踢翻了,克里斯汀很氣憤,拍了它一巴掌。還有頭母牛,克里斯汀一靠近它,它便向後退去——它的乳房受傷了。克里斯汀只好不去管它們,她摘下手上的指環,將牛奶過濾出一些。

伊瓦爾和斯庫勒的聲音從山下傳來。他們正在大叫著,朝著每天晚上總跟著他們家畜群的一頭別人家的公牛扔石子,想把它趕走。雙胞胎曾主動提出來到羊圈協助阿芬擠羊奶,不過看樣子他們已經感到這件工作的無趣了。

當母親將牛奶擠好出來時,他們又在忙著另外一件事情——戲弄著一頭漂亮的白色小公牛,而小勞倫斯只能在遠處默默哭泣,因為這是母親送給他的禮物。克里斯汀將牛奶桶放好之後,將這兩個孩子一把拎開,讓他們不要這樣做,他們不能這麼對待別人的東西。

伊蘭德和納克正坐在臺階那裡,中間是一大塊剛做好的乳酪,兩個人一起吃著,不時地遞給旁邊的小慕南一點兒。納克將一個頭發製成的圓環放在小慕南頭上,並告訴他這樣大家便不會瞧見他了,因為它是一個有魔力的圓環,大家都被他逗笑了。不過納克一見到克里斯汀,趕緊把圓環交給她,站起來,接過她手中的桶。

克里斯汀將牛奶帶到儲藏室,又在裡面整理了很久。裡面的那個房間門沒有關上,房裡爐中的炭火透了出來。伊蘭德、孩子們、女傭和幾個農民正圍著爐子用餐。

當克里斯汀進來時,他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最小的兩個兒子在旁邊的長凳上躺著,可能已經進入了夢鄉。伊蘭德在床上蜷曲著,看來也睡著了。她踩到了伊蘭德的短外套和靴子,順手將它們撿起來放到旁邊,接著又出門了。

這時候天空並不是很暗,西方的山頂上有些微弱的霞光,一些雲在明淨的空中飄蕩著。這些都預示著明天是個好天氣。周圍都安靜了下來,空氣的溫度也漸漸降低。一絲風都沒有,不過卻能感覺到一股寒冷的空氣從西北方那個光禿禿的山上傳過來。月亮正掛在東南方向的小山上,又大又圓,看上去透著淺紅色,這是因為那裡的沼澤地上經常升起的輕煙正環繞著它。

遠處的公牛正哞哞地叫著。不過此時還是很安靜的,這種安靜很容易引起人的愁思。在這裡可以聽見山間牧場下邊的河流嘩嘩地流水聲,還有草地裡溪流的潺潺聲,樹林裡的葉子在微風中的簌簌聲:它們正在說著悄悄話,偶爾停一停,又接著說起來……

克里斯汀收拾起了小屋牆邊的木桶和木槽。這時納克和雙胞胎也來到了外面,克里斯汀問道:「你們要去哪兒?」

他們說想去幹草棚裡睡覺,儲藏室裡的乳酪和奶油的味道很濃烈,聞著難受,而且牧人們也是在那邊睡的。

不過納克並沒有直接去幹草棚。克里斯汀瞧見他已經到了下面樹林邊的草地上,那後面是一片樹林,現在一片漆黑。不一會兒一個女傭也來到門口,發現女主人正站在外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愛絲翠,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克里斯汀問道。

女傭膽怯地說,她想去院子裡。於是克里斯汀就在外邊等著她回來。納克快十七歲了,莊園裡的幾個女用人很樂意和這個活潑、英俊的小夥子在一起,她已經在留意這些了。

克里斯汀從小路走到小河邊,然後在河岸邊跪著,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閃著幽光的書面,從一些細小的波紋上可以看出它是流動著的。更遠一點兒,在水勢洶湧的地方,水面上泛著白色的泡沫,搖晃不定,激起一層層漣漪。這時候月亮已經很高了,將黑夜照亮了一些。樹葉上掛著的露珠在月光下晶瑩透亮,水面上也是銀光閃閃的。

伊蘭德在後面喊她,克里斯汀沒想到他也跟著她走了下來。克里斯汀伸出手撈出在冰涼的河水中放了一整天的兩隻木桶,經過一天的時間,桶底的髒東西已經被流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克里斯汀站起身,拿著木桶和丈夫一起往回走去。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沉默著。

回到家之後,伊蘭德便脫下衣服,躺到床上:

「克里斯汀,你該睡覺了吧?」

「我想填填肚子。」她搬過一隻凳子放在火爐旁邊,拿來一些麵包和乳酪之後,便坐到凳子上,慢慢地吃起來,眼睛卻盯著爐子裡微弱的火光,木炭快要熄滅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低聲問道:「伊蘭德,你還醒著嗎?」

「是的!」伊蘭德回答道。

克里斯汀起身去穿堂裡取來掛在木盆上的勺子,喝了一些牛奶,便又回來了,她撿了塊石板架在木炭上,然後將毛蕊花放在上面烘烤著。

她覺得事情已經都做完了,便熄了燈,脫下衣服,上了床睡在伊蘭德旁邊。他把她抱住,她感到非常疲憊,覺得全身冰冷,腦袋悶悶的,有些糊塗,好像有千斤重擔壓在身上,身上所有的痛都匯聚在她的腦袋上。但是伊蘭德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時,她還是溫順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半夜裡驚醒,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不過從煙囪上的薄膜向外看去,她發現月亮還在半山腰上。

這張床很小,所以他們貼得很近。伊蘭德已經進入了夢鄉,能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胸部有節奏地起伏著。以前有些時候她半夜驚醒,聽不到他發出任何聲音,就會很害怕,所以總喜歡和他貼得更緊,感受著他強壯、溫暖的身體和呼吸,這時她就會在一種幸福的疲倦中睡去。

沒過多久,克里斯汀便下了床,靜靜地起來穿好衣服,悄悄地走到外面。

月亮還在高空中懸掛著。沼澤地上的積水將月光反射,陡坡上白日里潺潺奔流的小溪,現在水面上也被冰凍住了。闊葉林和針葉林上灑滿了月光,草地上籠罩著一層亮晶晶的白霜。這時候寒氣逼人——她環抱著雙臂,安靜地站著。

隨後她就沿著小溪向山上走去。溪水潺潺地流著,將表面的薄冰衝破。

在那個小山頂,有一塊巨石埋在那裡。一般沒什麼事情,沒人願意接近那裡。而且去牧場或回家從這裡路過時,他們還會在胸前畫著十字,而且將牛奶倒在那塊石頭上。雖然從沒有人遇到過什麼妖魔,但這個習俗從很早以前就在山間牧場裡流傳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大半夜跑到這裡來。她在圓石邊停下了腳步,將一條腿靠著那塊巨石。她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微微地發著抖。不過她並不打算畫十字,而是爬到石頭的頂端,坐在了那裡。

這裡的視線非常遼闊。這塊讓人害怕的大石頭在月光下發著光,可以看見高高的多孚爾山山峰上飄浮著的白雲,葛拉荷山頂的積雪以及野豬林裡蒼翠的山谷中閃爍著寒光。她從沒想到山嶺在月光下會如此陰森,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只能看到寥寥的幾顆星星發出暗淡的光芒,掛在冰冷而又無邊無際的夜空中。她渾身顫抖,恐懼和寒冷包圍著她,將她的身體都穿透了,不過她卻打算繼續坐在這裡。

她不想回去,回到陰沉沉的冰冷的房間裡,雖然被窩裡已經被丈夫的身體焐熱了。她明白在這個夜晚她肯定失眠。

她很確定,她不願說哪怕僅僅是一句批評他的話,這就跟她是她父親的女兒一樣確定。她一直都謹記著當初為了救伊蘭德而在上帝面前許下的承諾。

因此她只能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夜晚任自己的內心掙扎在痛苦的邊緣,擔心自己會不顧對上帝的承諾而一吐心中的苦水。

她一個人坐在石頭上,讓自己習以為常的煩悶纏繞在心頭,然後祈求於另外一些習以為常的想法,企圖發現伊蘭德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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