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他沒有強迫過她這樣,也沒有給她施加過任何壓力,這些不過是她在自尋煩惱而已。他們不過有七個共同的孩子而已。「亞涅,我當然會為我的孩子們著想,這個你不用擔心。」只有上帝明白他這麼說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她明白,這不過是他隨口說說而已。
伊蘭德並沒有讓她重振胡薩貝莊園,更沒有讓她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他。對於自己的祖業漸漸衰亡,他的生命面臨危險,他的所有都落入他人手中,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宛如貴族一般高傲。雖然他失去了一切,卻也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面對著這個悲慘的結局,並且直到現在還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徘徊在妻子父親的莊園裡,好像他是這裡的客人似的……
不過她所有的產業,到最後也會被她的兒子繼承,包括她自己,
從精神和肉體上,都會被他們繼承。所以,不管是柔倫莊園還是她自己,她都可以對她的兒子們……
不過,她也不需要像一個養牛的用人那樣到山間牧場來工作。只是因為在柔倫莊園,她實在是苦悶和難受,甚至感到無法呼吸。並且她也想讓自己清楚,自己也是可以勝任農民妻子的工作的。在她成為伊蘭德的妻子和他住在一起之後,發覺需要付出很多才能讓她的孩子有足夠的家產開始,她便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既然他們的父親不想做這些,那她就只好做了。也因為這個原因,現在她要向自己證實,如果有需要,她也能動手完成女僕們所做的事。那一天,她將奶油除錯好,居然發現在做完體力活後身體不再感到疲憊,這讓她非常高興。在另一個早晨,她去放牲口,感覺也挺不錯。這個夏天奶牛們都被養得膘肥體壯,傍晚時分,當她將牛羊們趕回家時,心裡面突然有種輕鬆了很多的感覺。她喜歡看到通過自己的辛勞將牲畜們的食料準備妥當,並因此感到滿足,她隱隱覺得,這是她為自己的兒子們將來的幸福生活做出的努力。
雖然柔倫莊園仍然算得上富裕,不過早就不能同以前相比了。而且武夫在這裡沒有熟人,再加上他暴躁的脾氣,這對他的工作開展很不利。在當地人看來,柔倫莊園一直都有充足的草料,因為它的河邊和山上都長滿了青草。但是武夫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特赫姆郡的草料要比這裡好得多,至少裡面不會摻雜著各種苔蘚、樹葉、根莖,這讓他很是惱火。
她父親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農民,對莊園裡的每一塊田地瞭如指掌,熟悉故鄉變幻不定的天氣,還有任何一塊田地抗旱抗澇的能力。她的父親總是自己動手準備牛羊的飼料,育種,並照顧它們,然後將它們牽出去賣掉,所以他能準確地說出任意一頭牛羊的祖先。而他們缺少的就是這些知識。克里斯汀從沒有深入地瞭解過她的莊園,但是她很願意這麼做,並且希望她的兒子們也是如此。
不過伊蘭德從沒讓她做這些。作為伊蘭德的妻子,她並不需要做這些,她只需要躺在伊蘭德的懷抱裡,每隔一段時間就為他帶來一個小孩,然後經常抱著孩子,給他們餵奶,精心地照料著他們就可以了。
一聲輕嘆從克里斯汀緊閉的嘴裡傳出來,因為寒冷和心裡的怨恨,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pactumserva(挪威語,意思是‘你要堅守承諾’!)。」
這一天,賈瓦德之子亞涅和荷姆修道院的萊夫修士來到胡薩貝莊園,為克里斯汀和她的兒子搬運東西,他們就要去尼達洛斯了。伊蘭德仍然讓她負責這裡所有的事情,他自己卻溜到了荷姆修道院裡。克里斯汀還待在城裡的家中,如今這裡已經不是她的家了,變成了修道院的財產——賈瓦德之子亞涅新的住所。西蒙曾寫信給他,讓他來這裡幫助克里斯汀。
亞涅很關心這件事,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他來到這裡的那個晚上,便將克里斯汀以及拉斯佛德莊園的岡娜女士叫到馬棚——岡娜女士是和兩個孩子一起來到這裡的。他們想選出七匹好馬帶走——亞涅告訴人們胡薩貝莊園的那五個兒子都應該有匹馬,而且女主人和她的貼身侍女也需要兩匹,因為人們也想對伊蘭德寬容一些,所以同意了這個要求。之後亞涅還請來幾位證人,這些人都知道伊蘭德曾許諾說將自己的那匹西班牙好馬作為禮物送給納克,雖然很清楚這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雖然亞涅對這匹長腿好馬一點兒也不在意,不過他也瞭解伊蘭德對這匹馬的深厚感情。
亞涅說感到非常難過,因為他不得不把伊蘭德的儀仗盔甲全部交出去,有巨大的頭盔和鑲有金飾的寶劍,這些物品只在比武時有用,但價值卻很高。不過亞涅總算把伊蘭德的一件黑底繡有紅色獅子的絲質貼身的大斗篷要了下來,在這個過程中,亞涅覺得很難受,因為伊蘭德的武士服不得不交給別人,那個頭盔多麼大啊,那把寶劍裝飾著純金,雖然這些只在戰場上才能用到,不過也值不少錢。所幸亞涅向那些人要來了伊蘭德的一件大斗篷,那件黑色斗篷是絲綢的,而且還繡著一頭紅色的雄獅,又替納克要到了一副產自英國的鎧甲。那件鎧甲製作精良,亞涅覺得全挪威再也不會有第二件這樣的鎧甲了——明眼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過那件盔甲看上去穿了很多次——的確,相比於別的騎兵,伊蘭德上戰場的次數要多得多。
亞涅帶著豔羨的目光撫摩著這些盔甲,有高階銅片打造成的頭盔,大小合適的護肩、護臂、護腿,還有異常輕薄的鋼鐵製作的露指手套和護胸,既輕又堅韌的護甲。噢,怎麼能忘了那柄寶劍!雖然劍柄很普通,是鋼鐵打造的,而且上面的帶子也舊了,但劍身卻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克里斯汀在旁邊坐著,把這把稀世名劍放在膝蓋上。她瞭解伊蘭德多麼喜歡這把劍,雖然他的寶劍不少,但他只用過這一把。這把劍還是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從死去的西格蒙那裡繼承來的,西格蒙曾經和他一起在皇宮裡當侍衛,而且還和他一個床鋪。
關於西格蒙,他只和克里斯汀講過一次:「如果西格蒙能在人世間多待一會兒,也許我的人生就會因此而改變。他過世以後,我也不想再待在宮廷裡了,便哀求哈肯國王讓我和吉瑟·高爾一起去北方生活。可是親愛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就不會認識了——很可能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早早地結婚了。」
她從巴德之子慕南爵士那裡聽到,梭羅夫之子西格蒙已經不能起床,從肺中吐出一口口血痰的最後一個冬天,巴德之子慕南爵士曾告訴過她,在西格蒙臥病在床,不斷吐血的那個冬天,伊蘭德不眠不休地照顧他,就好像在照顧自己病危的孩子那樣。後來西格蒙的屍骨被埋在哈瓦教堂,伊蘭德每天都會去那裡,趴在西格蒙墓碑上想念他。伊蘭德很少在她面前提到自己的這位亡友,僅僅說起過一次。在他們犯下大錯的那個冬天,他們常常在哈瓦教堂約會,不過從沒對她提起他的摯友埋葬在這裡。她瞭解伊蘭德以前喪母的悲痛心情,而奧姆的去世使他再次陷入痛苦。不過他也從沒對別人說起過他的母親以及他的兒子。雖然他經常去城裡和瑪格麗特見面,卻從沒和別人說起過。
克里斯汀發現在寶劍靠近劍柄處刻著一些字元,看起來像北代的金文,她和亞涅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托缽僧拿過劍仔細觀察了一下,念道:「pactumserva。」
亞涅和萊夫修士盡力向人們解釋著,伊蘭德在北方的很多土地都在結婚的時候送給了克里斯汀,現在早就變賣出去了。他們希望通過這種辦法將那些土地保留下來。但是克里斯汀並不希望如此。他們最應該在乎的應該是家族的榮譽,她並不想去爭論這種行為在法律上是否恰當。而且亞涅說話總是拐彎抹角,雖然她明白他這麼做全是為了她的家。
當晚,亞涅和萊夫修士道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後,克里斯汀跪在岡娜夫人面前,將自己的腦袋靠在她的身上。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將她扶起來。克里斯汀看著她,岡娜夫人的臉色嚴肅黯淡,沒有光彩,好像用黃蠟製成,臃腫的臉上皺紋很深,不過淺藍色的眸子卻閃著睿智而又溫和的光芒,嘴巴因為牙齒掉光而癟進去了,下巴上有一些灰灰的茸毛。當克里斯汀遭遇險境,岡娜夫人曾多次給予她幫助——她的每個孩子都是岡娜夫人接生的,除去老六勞倫斯,因為那一次克里斯汀在父母家裡陪伴著生病的父親。
老婦人撫摩著她的頭說:「唉,我可憐的小姑娘,從前你這麼跪在我面前,我都能夠給予你幫助。可是克里斯汀,你這一次的困難,只有聖母才能夠幫助你。」
噢,克里斯汀怎麼會沒有祈禱過呢?她祈禱過那麼多次,而且每個禮拜六都朗誦讚美詩。她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要求每天進行齋戒,還向窮人施捨——當朝聖的人們經過他們的莊園,每一次她都施捨他們食物和住所,毫不在意他們的寒酸和邋遢。不過她已經感覺不到做這些會讓她感到光明瞭,雖然她應該這樣覺得,可是她的心好像閉塞了起來。這可能就是哥恩紐夫所說過的「精神上的貧瘠」吧!艾利夫神父曾多次告誡她:「每個篤信天主的基督教徒都應該充滿勇氣,將祈禱和善行作為自己的責任,就如同一個農民伺候自己的田地那樣,經過辛勤的播種和施肥,上帝總會賜予她相應的收穫。」雖然艾利夫神父本人從沒有當過農民。
當時她並沒有見到哥恩紐夫,當時他正在北方的海吉蘭佈道,併為自己所在的修道院籌集善款。胡薩貝莊園未來的主人,一個已經遭遇不幸,而另一個……
伊蘭德之女瑪格麗特有時也會去城裡看望這位繼母。作為商人妻子的她,有兩個僕人一直跟著。她衣著華麗,渾身帶著不少珠寶。她公公的工作是打造金銀首飾,所以她從來不缺這些。她現在的生活很美滿,除了還沒有懷上孩子外。她在父親的安排下結婚,只有上帝清楚她是否還會想起那個曾經的衰老、身體殘缺的情人哈肯。克里斯汀曾聽人提起,他現在只能依靠柺杖,勉強可以走到院子裡。
克里斯汀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她並沒有為伊蘭德擔心過。當時她的心裡只想著,反正比這可怕的已經經歷過了,伊蘭德已經重獲自由了。當時伊蘭德待在奧拉夫院長家裡,時刻準備著搬走。況且經歷了那些事情,伊蘭德也不希望再在城裡出現了。
那天,他們終於把東西裝上船,前往特隆赫姆郡峽灣,乘坐的是一艘叫作「勞倫蒂斯號」的三桅帆艦,就是當初他們新婚時伊蘭德租下來運送克里斯汀嫁妝的那艘船。
那一天風平浪靜,遠處的海峽看上去很陰沉,空氣中透著寒意。岸邊有一些白色的亮點在搖晃著。凍得僵硬的土地上的積雪還沒有融化,滿是綠色樹木的山峰上也覆蓋著一層剛下的雪。天空碧藍如洗,雲層很高,就像在風中飄散的麵粉一樣。船隻就在岩石邊上遲緩地前進著。克里斯汀望著岩石上捲起的浪花,暗暗想著離開海岸之後自己會不會頭暈。
伊蘭德憑欄遠眺,兩個兒子和他一起站在船頭,他們的頭髮和斗篷在海風中飄揚著。
不久他們就看見了高拉羅斯灣,然後又看到了柏西碼頭和旁邊的科爾斯峽江。陽光灑在岸邊的山上,已經融雪的地方是深褐色的,另外一些覆蓋著積雪的地方還是白茫茫一片。
之後,伊蘭德便對兒子們說了些什麼。二兒子布柔哥夫聽完後,轉身離開,走到船尾,用長槍在船身兩邊給劃手坐的兩排長凳中間探路,這把槍他總是帶在身邊,就像他的手杖一樣。他都快要撞到母親了……烏黑的捲髮垂在腦袋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連瞳仁都隱藏不見。他沉默地走向甲板,然後又向下走著……
母親轉過頭去瞥了一眼伊蘭德和長子,看到納克突然單膝跪地,如同國王的侍從給國王行禮那樣,尊敬地親吻著父親的手。
伊蘭德急忙縮回自己的手,轉身離開,向船尾走去,走到了前面去。克里斯汀發覺那一瞬間他的臉居然微微扭曲著,一片慘白。
當晚他們決定在摩爾海岸邊一個小島上住宿。這時候船不停地搖晃著,錨纜不停地響著,小船就像搖籃一樣起起落落。克里斯汀走到她和伊蘭德及兩個年幼的孩子一起睡著的下面的臥艙內,感覺要嘔吐,搖搖晃晃得站不穩。船底很不平穩,頂上套著一層薄膜的燈也在搖晃著,微弱的燈光搖曳不定。她現在要去幫小慕南撒尿。小慕南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將被子弄溼了,大哭了起來,想從這個陌生女人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他還不太熟悉自己的母親。伊蘭德這時恰好走了下來。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模糊不清,他輕聲地問道:
「你發現了嗎?克里斯汀,納克和你很像,尤其是你們倆的眼睛,」伊蘭德深吸口氣,繼續道,「那天早上,在修道院的花園附近,當你聽說我遭遇的不幸,卻依然願意跟隨我,你那時的眼神就是這樣。」
當時她的心裡卻感覺到一絲苦澀:「上帝啊,請保佑我的孩子,希望他不會像我一樣,將最深的愛浪費在一個不懂珍惜、將所有東西都棄之如流水的人那裡。」
不久前她好像聽見從南方的山裡傳來一陣馬蹄聲,漸漸地馬蹄的聲音變大了,而且顯得很近。這不是幾匹和馬群走散的小馬,而是有人騎著,正向著峽谷這邊奔來。
因為恐懼,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已經這麼晚了,什麼人會在這個時候騎著馬疾馳呢?有這樣的傳說,死人會在月光照進峽谷的時候騎馬向北前行。她聽見還有一群馬跟在第一匹馬的後面……但她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其實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是恐懼得不能動,還是因為這個夜晚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馬蹄聲越來越清晰——騎馬的人已經過河朝這邊趕過來,銀色的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光。克里斯汀用自己所有的力氣從石頭上爬下,想回到家裡。不過這時候那個騎士從馬上下來了,把馬兒系在一根柱子上,又摘下斗篷蓋在它的背上,然後便向山上走過來。這個人身材高大,而且很胖。她看清楚了,竟然是西蒙。
月色下西蒙看見克里斯汀出現在他面前,也很吃驚。
他惶然地問道:「上帝啊,克里斯汀,你怎麼在這裡啊?而且還在這樣的時間?你來這裡幹什麼?是在等著我的到來嗎?難道你已經知道我要來找你?」
克里斯汀趕緊回答道:
「我失眠了,妹夫,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克里斯汀,小安德列斯生了重病,我們擔心他有生命危險。在這裡最好的醫生就是你了,而且他還是你的親人。你現在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家為孩子看病嗎?就算做件好事了。如果不是由於孩子病得太嚴重,我絕不可能連夜騎馬來尋求你的幫助。」西蒙懇切地說道。
他們一起先回到了克里斯汀家中,伊蘭德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西蒙來了覺得很奇怪,西蒙對他說了原因。伊蘭德以一種過來人的口氣安慰著西蒙,小孩子只要冷著了就會生病甚至神志不清,這些都很正常,不會出事的。「伊蘭德啊,你知道,如果不是確定孩子有生命危險,我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來尋求幫助的……」西蒙又一次懇求道。
克里斯汀把爐子裡的火吹大,又放進去一些木炭。西蒙眼睛盯著爐火,將克里斯汀拿給他的牛奶喝了幾大口,但是拒絕了那些食物。他正在等待落在後面的人,然後再一起回去。
「你願意跟我去一趟嗎,克里斯汀?在我後面還有一個用人和一個在佛莫莊園做事的婦人,她很讓人放心,你完全可以讓她幫忙處理這邊的事情。」他接著說道,「愛絲伯柔十分能幹呢。」
西蒙把克里斯汀扶到馬背上,然後問道:
「我們沿著南面山坡的小路下山,你同意嗎?」
克里斯汀還沒有從那裡走過,不過她也清楚在那山的另一側有一條小道可以通往谷地,山路很陡,穿過樹林直接通往佛莫莊園,不過有些崎嶇。她同意了這個建議,但提出男用人得先去柔倫莊園把她的醫療箱和一些治病的草藥一起帶來,讓他把高特弄醒,因為只有高特知道她想要的東西放在哪裡。
他們倆走過一個大水坑時,肩並肩一起騎著馬前行。克里斯汀讓西蒙將小外甥的病情詳詳細細地跟她說清楚。佛莫莊園的小傢伙們在奧拉夫彌撒日之前都染上了喉疾,不過沒多久就好了。但是,就在三天之前,小安德列斯忽然又犯病了,在發病之前他的身體一直是好好的。西蒙帶他到田野裡去玩耍,將他放在馬車上,他卻一直喊著好冷。西蒙轉過頭去看了一下,發現孩子冷得不停地發抖,牙齒直打戰,然後就開始發燒了,還不斷地咳嗽,不停地吐出顏色很深的痰,而且胸口也開始疼痛……這個可憐兒,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
克里斯汀努力安慰西蒙。此時她必須讓西蒙的馬走在前面,現在他們要儘快趕回去。途中西蒙轉身詢問她是否感到寒冷,並解下自己的斗篷給克里斯汀披上。
之後,他又繼續談論著孩子生病的事。西蒙早就知道孩子的身體不好,不過今年有大半年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孩子的奶媽也覺得他很強壯。的確,生病之前他是出現過異樣,很容易哭泣。當小狗在他周圍和他玩耍時,他居然很害怕。就在他生病的那個早上,西蒙帶回家幾隻他親手捕獲的野鴨,通常安德列斯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這次西蒙照例將這些鴨子放在他面前,他居然大哭起來。之後他終於拿起了鴨子,不過不小心將鮮血沾到手上,便嚇得臉色慘白。這天夜裡他一直睡不著覺,在床上翻滾號叫著,一直在說他正在被一隻可怕的老鷹追趕著。
「你還記得嗎?當時蘭波生完兒子,一個信使騎馬來到奧斯陸向我報喜的時候,你說,等我去世時,佛莫莊園終於有了達爾家族的後裔了?」西蒙問道。
「西蒙,別說這些啦,你的兒子不會有事的。上帝會保佑我們的。西蒙,平常可從沒見過你如此垂頭喪氣呢。」克里斯汀安慰道。
「我的上一任妻子海福莉在為我產下兒子的時候也這麼說過。克里斯汀,你肯定沒聽說過,她也為我生下過一個兒子。」
「是的,不過安德列斯已經兩歲多了,只有在前兩年內孩子比較難養活……」克里斯汀說。其實她心裡也明白,這些話沒什麼大作用。他們騎著馬急速前行。馬兒在往山坡上爬的時候,很吃力,昂起了腦袋,嚼環也跟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這個夜晚寂靜而又寒冷,只能聽到馬蹄嘚嘚的聲音和他們經過溪流時激起的流水聲。月亮時而高懸在他們的頭頂,時而又落到他們的腳下。之後他們經過一個峽谷,四周都是形狀奇怪的石頭,猙獰恐怖,死神恐怕也不過如此。
他們終於登上了最後一座山,此時向下俯視,整個莊園盡收眼底。月亮將寂靜的山谷照亮,南邊的河流和湖泊像銀子一樣,在昏暗的田野和草地上發著光。
西蒙說道:「今天晚上谷地也結冰了。」
他們沿著陡坡下了山。西蒙從馬上下來,領著克里斯汀的馬往前走。彎曲的山路十分險峻,克里斯汀完全不敢睜開眼睛。西蒙將她的膝蓋頂在肩上,她的手緊緊地抓著馬背。偶爾地上有幾顆小石子被馬蹄刨松,一直滾到了山下,在一些地方被卡住了,然後帶動了許多大石頭,繼續往下滾。
他們走了好久,終於到了山下,來到谷地上,穿過莊園北面的麥地,在一束束覆蓋著濃霜的麥捆間前行。在這個靜謐安寧的夜晚,白楊樹被風一吹,在他們頭頂上咯吱咯吱地響著,聽上去很不吉利。
西蒙用衣袖抹了一下臉,說道:「說真的,你完全沒有預感到我會來找你?」
克里斯汀說:「的確如此。」
西蒙接著說:「據說,如果想念一個人太深,那個人會有種心電感應,能感覺到對方的思念。我和蘭波經常說起你,如果你還在柔倫莊園,一定可以給我們提供幫助……」
克里斯汀安慰道:「這些天我從沒想起過你們,我不會說謊的,西蒙。」然而她從西蒙的臉上看到對方並沒有放下心。
他們剛進到院子裡,就有兩個僕人立刻前來迎接,牽走馬匹。
有一個僕人說:「西蒙,孩子的病情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轉變。」
西蒙聽了之後,便和克里斯汀一起進入了房間。
克里斯汀一見到外甥,就知道他病得不輕。此時他正躺在一張寬大而又精美的床上,不停地哭泣,大口地喘著氣,痛苦地呻吟著。他渾身發燙,臉色紅得有點不正常,眼睛半睜著,連呼吸都很艱難。在克里斯汀給他檢視病情時,西蒙和蘭波一起手拉著手站在床邊,莊園裡的婦人全部在房間裡圍著她。
她努力用平靜的口吻,鼓勵和安慰小孩的父母。
診斷結果是肺炎。克里斯汀說:「雖然現在夜晚就快過去了,但溫度還沒有回升。這種病通常要等到第三天、第六天或者第九天的早上才會出現惡化或者好轉。」
她告訴蘭波讓女用人們去休息,只留下兩個人守夜,這樣輪換著,以便她隨時需要幫手。男僕人拿出從柔倫莊園帶過來的草藥。她熬了點藥給小孩喝,讓他出出汗,又從他指甲上放了點血,這樣胸腔中的瘀血就能出來了。
蘭波看到孩子流下的血液,臉色變得慘白。西蒙本想抱著她給她安慰,不過她卻掙脫出來,然後就一直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姐姐為兒子治療。
一直到了凌晨,孩子的情況才終於好轉了一些,克里斯汀讓妹妹在長凳上睡會兒,並將她的枕頭和被子整理好,然後坐在她的旁邊,親近地摸了摸她的頭。蘭波緊緊握住克里斯汀的手。
蘭波低聲哭泣道:「你是真心幫助我們的嗎?」
「除了希望你們幸福,我還會要求些什麼呢?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姐妹,現在我們沒有任何別的親人了。」
蘭波的心激動不已,咬緊牙關,發出短促的哭泣聲。克里斯汀只看見過一次蘭波掉眼淚,就是父親離開的那天。這時蘭波的眼淚就像雨水一樣往下掉著。蘭波拿過姐姐的手,放在面前認真地看著。由於長期風吹日曬,克里斯汀曾經白皙纖細的雙手現在變得很粗糙。
她說:「我的手還是沒有你的好看。」她的手比較小巧而且白淨,不過手指頭不是很長,指甲像一個個小方塊。
克里斯汀聽到蘭波的話不禁失笑。蘭波不平地說:「明明就是如此,如今你還是如此漂亮,而我一直以來都比不上你。父母從小就寵愛你,但你只把恥辱和痛苦帶給他們。而我卻如此順從,我一直對他們百依百順,甚至嫁給了他們心中最佳的女婿人選。可為什麼他們還是沒有喜歡你那樣喜歡我?」
「別這麼想好嗎?蘭波,父親和母親對我們兩人的愛是同樣多的。我祝願你過得幸福,妹妹,因為你只給他們帶來了快樂。你知道我有多麼難受和煎熬嗎?我的肩膀上壓著悔恨的負擔。我小的時候,他們還沒有老,或許也因為如此,他們和我交流的機會更多一些。」克里斯汀回答。
蘭波嘆息著:「沒錯,所有人在你年輕的時候都還沒有老去。」
不一會兒她便沉沉睡去。克里斯汀坐在旁邊,注視著蘭波,覺得她對妹妹的瞭解太少。她結婚的時候,蘭波不過是個小女孩。儘管過去了這麼多年,但她發現蘭波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沒有長大。蘭波的兒子生病了,而她還像個不懂事的少女,只能盡最大的力量讓自己承受住這種害怕和恐慌。
按照常理如果有些動物產仔太早的話,就會停止發育。蘭波便是如此。她在生女兒的時候只有十五歲,之後好像就沒有長大過。因為過早的結果,所以她才變成一個瘦弱不堪、沒有承受能力的小婦人。後來她又生下了第二胎,這個小男孩身體很虛弱,雖然很英俊,而且溫順活潑,一歲多才開始走路,到現在都沒有學會說話,只會咿咿呀呀的,只有經常在他身邊的人才能聽懂一些。他對陌生人有著極大的恐懼感,所以克里斯汀還從沒有和他親近過。啊,祈求上帝保佑,讓這病重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她將永記主的恩德。孩子的母親也還沒有長大,根本無法承受喪子的痛苦。她明白即使是孩子的父親,也承受不了這種巨大的打擊。
現在她越來越能夠體會到西蒙的痛苦和悲傷,也更加註意他了。她也瞭解為什麼父親這麼看重西蒙。但父親如此不慎重地定下了他們倆的婚姻,這很可能會使蘭波受到傷害。她靜靜地看著睡在旁邊的蘭波,始終對西蒙不太滿意。他太過沉悶,不愛說話,不適合與還是個孩子的蘭波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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