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蒙拿出手裡的碎瓷片:

「我擔心你會生氣……」

蘭波拿起他手裡的碎瓷片:

「不用為了這點事情就像個傻子一樣呆呆地站著……」

這時克里斯汀感到很尷尬。西蒙將碎瓷片藏起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手足無措,確實很傻氣。不過蘭波這麼同丈夫說話,很不應該。

西蒙回答道:「把你最喜歡的瓷器摔壞了,我覺得你肯定會發脾氣的。」

蘭波不悅地說道:「的確,你一直都假裝出一副我會因為這種小事發脾氣的樣子。」西蒙和克里斯汀看到她含著淚水,快要哭出來了。

西蒙馬上回答道:「蘭波,你明白我並沒有假裝。我真的很在乎你的想法,況且這也不是什麼小事。」

蘭波繼續說道:「我什麼都不明白。西蒙,你一向不打算嚴肅地和我談一些事情。」

蘭波突然轉身離開了房間。西蒙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走出去。然後西蒙又坐回椅子上,小兒子安德列斯走過去,希望父親抱抱他。西蒙將安德列斯放在膝蓋上,下巴頂著小傢伙的小腦袋,不過看樣子並不是想聽孩子說的話。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克里斯汀猶豫地說道:

「西蒙,蘭波早就長大了,你們的孩子都快八歲了。」

西蒙焦急地問:「你為什麼這麼說?」克里斯汀覺得還不至於如此。

「我的意思是,可能我妹妹認為她在你眼中依然是個小姑娘,其實你不需要這樣……我想,她現在應該可以幫你一起管理家務了,你應該讓她給你幫忙。」

西蒙生氣地說:「其實她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只是不想勉強她而已。不過我也從來沒有阻止過她插手佛莫莊園的任何事務。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你只是不瞭解具體情況罷了。」

克里斯汀連忙解釋道:「不!不!妹夫,我只是覺得也許你把她當孩子看太久了,她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西蒙,你該明白的。」

西蒙將小安德列斯放在一邊,站了起來,大聲嚷嚷道:「你要明白,蘭波和我相處得不錯,我們都不會如此認為的。」

這時女主人又突然進來了,她拿著一杯啤酒來招呼客人。西蒙趕緊站到妻子身邊,攬著她的肩,賠笑道:

「蘭波,你說奇不奇怪?你姐姐剛才對我說,她認為你不滿意現在的生活……」

蘭波睜著她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注視著克里斯汀,眼神有些異樣,說道:

「是嗎,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姐姐,我們都嫁給了自己想要嫁的人。如果說我們還對上天的安排有所怨言的話,我就不明白了。」她彎了彎唇角。

克里斯汀一個人站在那裡,因為生氣臉都紅了,她沒有準備喝下他們的啤酒。

「孩子們,已經很晚了,我們還是走吧。」克里斯汀看著孩子們說道。

「別生氣啦,克里斯汀。」西蒙拿起妻子手裡的大杯子,堅持讓克里斯汀喝下啤酒,「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或許我不該這麼對你說話,不過以我們的關係,你應該不會計較這種事吧?請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如果我冒犯了你,請你一定要原諒我。」西蒙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接著又說道:「我有些疲倦了。」然後繼續詢問柔倫莊園春季農忙的事現在怎麼樣,他的莊園裡耕種工作已經完成了一大半:道路北邊的那些土地都已經耕種好了。

克里斯汀知道是時候告別了。西蒙戴好斗篷,穿上外套,還拿著一把斧頭,準備送她。克里斯汀說,不用麻煩了,西蒙可以待在家裡,有兩個兒子陪著她就可以了,他們也不小了。不過西蒙堅持要送他們,甚至還讓蘭波和他一起去送,怎麼說也要送到柵欄外面那條小路上。一般蘭波是不會出來的,但這次她竟然答應了西蒙,一起出來送他們。

外面很黑,不過天上有很多星星。雖然晚風有些冰冷,但剛耕種過的田野裡還是讓人感覺暖融融的。黑暗的夜裡到處都有潺潺的流水聲。

西蒙和克里斯汀一直朝前走著,兩個孩子早就消失在前方了。克里斯汀覺得西蒙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一直在猶豫,她也不想先打破沉默……對於剛才的事她心裡還在生氣。她不討厭西蒙,但覺得不管怎麼樣他說話總要知道分寸吧?怎麼能像剛才那樣談論親戚間的舊賬?他不可能不明白,他曾在他們最艱難的時期給過他們幫助,所以他一旦有過激的舉動,即使她覺得難受,卻沒有資格說什麼。她想起他們在這裡住下的那個冬天,西蒙得了頸腫瘍,發高燒,臥病在床,非常難受。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蘭波的僕人一告訴她這些,她便立即趕到了佛莫莊園探病,然而西蒙不但不讓她檢視病情,甚至不想讓她看見。西蒙看上去很生氣,蘭波只好向姐姐道歉,白白讓她來這裡。蘭波告訴克里斯汀,西蒙第一次在她面前生病的時候,她想好好照顧他,西蒙也是這樣對待她的。西蒙只要生這種病,就會搬進一間叫「薩夢廳」的舊房子中,只讓一位年邁而又髒兮兮的老用人岡斯坦伺候他,此外不見任何人。岡斯坦在西蒙還沒出生時就是戴夫林莊園的僕人了。後來西蒙病好了去找克里斯汀,向她說明了原因,他不想讓大家看到他生病的樣子,一個男人得了這種病的狀態真的很丟人。克里斯汀很生氣,並且說,這種病又不是什麼大事,根本談不上什麼恥辱。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橋邊。一路上所交談的話題也都是圍繞著天氣和農事,這些在莊園裡已經說過了。西蒙和她道別後,突然問道:

「克里斯汀,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讓你的兒子高特不喜歡我了呀?」

「高特在生氣?」克里斯汀感到非常奇怪。

「對呀,你沒察覺到嗎?他總是在躲避著我。我和他說話,他都不太願意回答我。」

克里斯汀搖了搖頭,她確實沒注意到這些。

「可能你無心說的玩笑話,讓他多想了,心裡不開心。他只是個孩子而已。」

從她的語氣中,西蒙知道她現在的心情不錯,便笑著說:

「我怎麼不記得我說過什麼呀?」

說完這句話後,他再次道了別,便轉身向家裡走去。

柔倫莊園四周靜悄悄的,房子裡也是黑漆漆的,不過爐中的木炭還在閃著微光。二兒子布柔哥夫還沒有睡覺,他告訴母親,父親和兄弟們出去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慕南一個人躺在父母的床上。克里斯汀走到他身邊躺下,緊緊地抱著他。

她在想,這件事她不好意思主動對他說,可是伊蘭德自己沒有察覺到嗎?現在正是春耕的時候,田地裡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幹,他不該領著孩子們到處玩了,他們已經可以幫忙做一些事情了……

說心裡話,她並不打算讓伊蘭德自己去做這些,況且他什麼也不會。即使伊蘭德願意幫忙做農田裡的事情,武夫也會生氣的。不過她的孩子總不能像他們的父親小時候那樣,只會擺弄武器,騎著馬去森林狩獵,或者花整個下午陪神父下棋……其實神父本來應該去教騎士的孩子們學習拉丁文和別的什麼知識,或者唱歌和演奏。她沒有多找用人,因為她想讓自己的孩子從小就明白:他們有幹農活的義務。伊蘭德的兒子們已經不能再做武士的白日夢了。

在他們之中,她發現只有高特一個人適合幹農活。高特很喜歡幹活,不過他還沒十四歲。所以只要伊蘭德叫他,他也會丟下手裡的工作,跟在父親身後……

不過這種事她不知該如何告訴伊蘭德。她發過誓:永遠不要在丈夫面前說這種話,讓他認為自己對他不滿,埋怨他讓自己的家人遭遇不幸的命運。可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讓他理解,通過自己的努力辛勤耕種祖先傳下的田地才是兒子們最應該學會的事?她心裡想,武夫如果能對他說起這些該多好啊!

在牧民們將牲口從春季畜場運送到霍夫陵根山間的那段時間,克里斯汀也跟著一起去了。不過她沒有帶上雙胞胎。他們已經滿十歲了,是她這些孩子中最任性固執的。由於他們兩人總是互相包庇,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們。伊瓦爾待在她身邊的時候,還是比較乖巧聽話的,然而斯庫勒則脾氣暴躁,不講道理。當他們兩個人在一塊兒時,伊瓦爾就會只聽斯庫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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