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的確,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都不敢直視彼此。然後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爵士將手上最後一把苔蘚揉成小球丟掉後,便轉身走進了雨中。西蒙仍呆呆地站在那裡。艾爾林在濃霧中走了一會兒,就要消失時,卻又站住了,不耐煩地向他揮著手。

他們一起向住宅走去,與來的時候一樣,一句話也沒有說。當他們快要到莊園的時候,艾爾林爵士說: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我答應幫助他們。在這裡待到明天再走吧,我們四個人一同騎馬去。」

西蒙抬起頭看了艾爾林一眼……艾爾林的臉上由於悲痛與愧疚有些扭曲了。他很想感謝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好緊緊咬著嘴唇,因為下頜劇烈地顫抖著。

經過廳門的時候,維德孔之子艾爾林似乎無意識地碰了下西蒙的肩膀,兩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但都沒有勇氣去看對方。

次日他們便收拾行裝,準備離開。哈肯之子史提格一定要借給西蒙衣服穿,因為西蒙沒有帶可以換洗的衣服。西蒙打量了一下自己——用人已經將他的外衣洗刷和拍打過了,但是在風雨裡行走了這麼久,衣服已經不像樣子了。西蒙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說道:

「史提格,我實在太胖了……況且我又不是要去參加宴會……」

維德孔之子艾爾林一下子踩上矮凳,他的兒子為他將鍍金的馬刺扣好。今天艾爾林爵士好像極力避免僕人靠近他身邊,他異常激動地笑了起來。

「西蒙·達爾為了幫助伊蘭德傾盡全力,如果避開正道,插進一段勇敢而又巧妙的話,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史提格,我們的這個以前的親戚,才不是什麼連話都說不清楚的鄉下人呢。我只是擔心,擔心他不清楚該在何時住手。」

西蒙站在一邊,臉已經羞紅,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從昨天到現在,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的語氣裡總是有一種憤憤的諷刺的感覺——以及一種怪異、不是發自內心的好心——還有一種趕緊辦完事的迫切——反正他現在已經答應幫忙了。

於是,他們一行人騎馬離開了曼維克莊園——同行的有艾爾林爵士、艾爾林的兒子、史提格以及十名裝備齊全、衣著精緻的僕人。西蒙帶上了僅有的一個僕人,他覺得本該帶上更出色的裝備和更多的隨從一起去。佛莫莊園的西蒙·達爾沒必要跟著過去的親戚一起走,好像他是一個孤獨的無能為力的、只好向他們求告的小人物似的。不過西蒙現在對這一切並沒有太在意。他這些天太累了,也為昨天的事情感到很沮喪,對於這次出行的結果他反倒沒那麼看重了。

西蒙經常表示他並不相信那些關於馬格奈斯國王的流言。他不是聖人,當然還是可以承受得住成年男性之間的粗鄙笑話。但是人們聚在一起,悄悄地談論國王見不得人的醜事時,他就會感到不舒服。他覺得,既然已經宣誓向國王效忠了,就不應該相信或者在意國王那方面的事情。

當他來到年輕的國王面前時,他還是感到大吃一驚。上次見到馬格奈斯國王時,他還是個年幼的孩子,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他本來以為,在這位國王的身上一定可以看到某種懦弱的、陰暗的或者羸弱等特殊的一面;結果,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年輕人,儘管他很年輕,也顯得有點瘦弱,但是卻精神抖擻,很有國王的風采。

他身上穿著一件淡藍色發出綠光的長袍,上面打著寬闊的褶子,一直拖到腳踝,纖細的腰部繫著一條鍍金的腰帶,雖然衣服很沉重,高大瘦削的身體卻很筆直。馬格奈斯國王的頭髮顏色極淡,柔順地貼在美麗的頭顱上,末尾微妙地捲曲著,好像在寬寬的脖頸周圍飄浮。他的面容清秀,表情豐富,皮膚滑嫩,臉頰紅潤,皮膚是帶著些曬過太陽後留下的黃色,兩眼炯炯有神,目光真誠坦率。他向臣民問好,態度從容而又柔和。之後,他把一隻手放在艾爾林爵士的衣袖上,有意把他拉到旁邊,同聚集在那裡的其他一些人隔開幾步,為的是感謝他的到來。

他們寒暄了幾句,艾爾林說他因為一件事特意來這裡請求國王,希望國王能以慈悲、寬大為懷,給予恩典。這時,皇室的僕人在國王的座椅前為艾爾林爵士搬來一張椅子,然後將另外幾人領到大廳的下位上坐著,便離開了。

西蒙不久便重新擁有了青年時期學會的宮廷風範,他已經採納了史提格的意見,借來一身棕色的貴族服飾,看起來與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不過他坐在那裡,總感覺好像是在夢中——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曾經在奧斯陸皇宮給哈肯先王準備餐巾與蠟燭的爵士子弟西蒙·達爾,卻又好像不是——他是那個在幽谷裡隱居多年的佛莫莊園的鄉下紳士西蒙,又覺得不像——雖然他明白自己內心的餘火還沒有熄滅,但如果他回過頭不再想的話,生活也是沒有什麼憂愁的。他的內心奔湧出朦朧冒險的抗爭——餘火燃燒成了烈火,這不是他的錯,是命運的安排,因此他一定要極力偽裝,忍受烈火的煎熬。

人們都站了起來,西蒙也不例外,馬格奈斯國王也站起身了。

國王用清晰稚氣的聲音說道:「敬愛的親友們,我覺得事情是這樣的,哈肯小王子與我是兄弟關係,不過我們從沒想過共有一個朝廷、一支侍衛隊:王臣是不會同時為我和他辦事的。伊蘭德曾經在我這裡擔任了一段時間的郡長,而同時又發誓會對哈肯效忠,看來他並不準備保持這樣的境況。那些想跟隨我弟弟哈肯的人將會被我解除在我這裡擔任的職務,可以獲得去我弟弟宮廷裡任職的自由。究竟有哪些人——我希望從伊蘭德那裡問出個所以然。」

「陛下,那你就嘗試一下可不可以與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達成一項協議呢。之前你發出過安全通行狀,現在應該應該遵守承諾,接見你的這個親戚……」艾爾林爵士說。

「嗯,我們是親戚,他與你也是親戚。伊瓦爾爵士奉勸我發給他一張安全通行狀,不過他沒有遵守我們之間的諾言,絲毫不顧及我們以前的親戚之情。」馬格奈斯國王笑了笑,又將手放在艾爾林爵士的手臂上,「我的親戚們好像固執地堅守著我們國家的一句諺語,‘親戚才是最大的冤家’。現在我看在主、聖母馬利亞和我未婚妻的分上,同意寬恕胡薩貝莊園的伊蘭德。如果他願意與我和解,我就赦免他的死罪,保留他的財產,讓他繼續住在這個國家。如果他希望投靠新的主子哈肯王子,我也會批准他合法地離開,同時寬恕他的同謀們——不過我一定要清楚他們是誰,明白在我們國家裡的王臣中有哪些人在對自己的國王耍花招。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覺得呢?我知道你的父親曾是我外公最忠誠的支援者,你也曾經在先王哈肯身邊當過侍衛。難道你不覺得我有權利查清楚這件事?」

西蒙敬了一個禮,說道:「陛下,我覺得,如果您依照我們國家的法律與習俗仁慈地治理國家,您無疑是永遠不會聽到有什麼人會為非作歹,產生背叛國王的念頭的。國民如果知道您嚴格遵守先王們立下的規矩,保持公正,國內一定不會有人滋事叛亂、破壞安寧的。即使有些人覺得,您還如此年輕,沒有足夠的能力同時很好地管理兩個大國——到那時他們就會幡然醒悟,不會再說什麼了。」

艾爾林爵士也說道:「陛下,正是如此。對於您的合法要求,國民是不會不遵從的。」

「不會嗎?就是說,你們是這樣認為的?我們詳細調查的這個案件……伊蘭德並沒有不忠誠和背叛國家的罪行?」國王說。

艾爾林爵士頓時語塞。於是西蒙接著說道:

「陛下,您是我們的一國之君,每個人都希望您可以按照法律來責罰那些違法的案件。但是,如果您按照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所犯的罪來探查,那麼,您著急想要找出來的那些人或許會出現,暴露出自己——不然的話,別人或許會想這件事的處理是否公正。國王您如果對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這個如此有名、家世又如此突出的人加以脅迫的話,肯定會引起大家議論的。」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國王嚴厲地責問著,臉色已經羞紅。

艾爾林之子布雅恩補充道:「西蒙想說的是,如果人們問起伊蘭德為何要承受法律已經限定的只有竊賊與惡毒的兇手才需要承受的侮辱,這對陛下或許是不利的。那是,他們或許會聯想到哈肯先王的其他幾個外孫……」

艾爾林爵士驟然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看上去很憤怒,但國王只是淡淡地問道:

「難道你不覺得叛國犯也是惡棍嗎?」

布雅恩回答道:「陛下,如果他們的策劃取得成果,那麼還會有誰來這樣認為。」

大家都沉默了下來。然後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爵士說道:「陛下,不管伊蘭德做了什麼,您都不能非法審判他。」

國王激動地爭辯道:「那麼,這樣的法律是該修訂了,如果我沒有權利用所有的方法審出國民對我的忠實度……」

艾爾林爵士固執地說道:「那您還是不能修改法律,除非您的這種修改能夠得到全體民眾的支援,否則您這就是在壓迫民眾。而我們的人民自古以來就不會去忍受國王在任何方面的壓迫的。」

馬格奈斯國王如同孩子般天真地笑道:「我有騎士階層與忠誠於我的領主,我可以依靠他們。你覺得呢,西蒙?」

「陛下,依我之見……這很快就可以見分曉,您說的那些並不是什麼堅強的後盾……只要看看以前丹麥和瑞典的騎士和貴族……一旦國王不能從人民那裡獲得支援的力量來駕馭這些貴族,那麼這些貴族是怎麼對付自己的國王的。要是陛下您想這樣做的話,那我就請求您現在就將我削職為民……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寧願當一個普通的農民。」

西蒙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鎮靜而又莊嚴。剛開始國王似乎沒有聽明白他的話,後來才笑著說道: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這是在威脅嗎?——怎麼,你想向我扔手套【注:這是歐洲中世紀的一個傳統,如果在一個人的面前扔下手套,則表示要和這個人決鬥。】嗎?」

西蒙依然平靜地說道:「隨您怎麼想,陛下。」他將皮帶下的手套取出,放在手上。

這時候年輕的布雅恩走到面前,搶過西蒙手中的手套說道:「陛下不適合戴這樣的手套參加婚禮!」他高高地舉著手中破舊的騎馬手套,大笑著,「陛下,一旦有人傳言您需要這樣的手套,恐怕你會得到很多——而且還非常廉價。」

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爵士大喝一聲,他突然伸出手,好像要將國王推到旁邊,將另外三個人推到另一邊。他順著大廳將那三人推到了門口:

「我想與國王單獨談一下。」

國王跟在他們後面說道:「不行!不行!我想和布雅恩談一下!」

不過艾爾林爵士堅持將兒子和另外的同伴們推了出去。

他們三人在城堡中的庭院與外邊的山陵上踱著步,都保持著沉默。哈肯之子史提格疑惑地盯著他們,不過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開口。艾爾林之子布雅恩的臉上則一直保持著隱隱的冷笑。沒多久,艾爾林爵士的執劍侍從替主人傳話過來,讓他們回到住宅裡等。他們的馬就在城堡的庭院裡。

後來,他們三人在旅社裡等待著。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避而不談,後來居然閒扯起了馬經、狗經與老鷹的事情了。到最後史提格和西蒙談論著女人的各種事情,一直到了傍晚。哈肯之子史提格總有許多這樣的事情可以說,西蒙在這方面有點望塵莫及啊。西蒙記得的那些事情史提格基本上都可以講出來,並且講得好像都是他自己經歷過似的。或者是近期曼維克莊園附近的事情。事實上西蒙也知道,他幼時在戴夫林家鄉便聽用人們提起了。

他與史提格一樣愉快地笑著,坐在那裡,屁股下的椅子好像也在搖晃。他心裡很擔心,又不敢去想。艾爾林之子布雅恩安靜地微笑著,一邊喝酒一邊吃著蘋果,把玩著斗篷上的頭巾,不時講上一段——都是些最猥瑣的故事,不過都是用的雙關語,弄得史提格聽得莫名其妙的。布雅恩說這些是他從卑爾根一位神父那裡聽來的。

最後艾爾林爵士回來了。他的兒子走出去迎接他,將他的大衣拿下來。艾爾林憤怒地對著年輕人吼道:

「你啊!」他將斗篷扔給布雅恩,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起來。

他轉身對西蒙說道:「好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現在你應該知足了吧!我確信現在你們應該能夠平靜地等待了。你與伊蘭德,還有他的妻子與兒子們,不久之後就可以坐在鄰近的莊園裡享受幸福的生活了。」

西蒙站起來向艾爾林爵士表示感謝,他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了。他知道,什麼才是他不敢正視的可怕的事情。但是,也不會有什麼辦法了……

大概在兩週之後,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被釋放了。西蒙帶著兩個用人和哈爾德之子武夫一起騎馬去阿卡斯奈斯迎接他。

上週颳了場很大的風,樹上的葉子都被吹走了。現在已是初冬時節,他們騎著馬向城裡趕去,馬蹄踩在地上發出低沉的響聲。

田地裡都被白色的霜覆蓋著,白茫茫的一片。天陰沉沉的,寒風凜冽,看樣子又要下雪了。

伊蘭德來到莊園的院子裡時,西蒙看見他的一隻腳有些跛,上馬時身體呆板而遲鈍,臉色慘白。他的鬍子已經刮過了,頭髮也修理過,臉上有一半是蠟黃的,白色的面龐和下巴上還殘留著一些鬍髭,眼睛向內凹陷著。但身上穿著深藍色的長袍與斗篷,看上去很威風。他與奧拉夫·凱恩寧告別,為那些看守過他、給他送飯的人發了一些錢,他的舉動就如同一個貴人在婚禮上同人群告別一樣。

他們騎著馬離開那裡,剛開始伊蘭德似乎很冷,不停顫抖著。後來,他的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全身好像重新獲得了活力似的。西蒙心裡想:伊蘭德可真不容易被折服,他比藤條還要堅韌啊。

他們騎馬走進了住所,克里斯汀跑到庭院裡歡迎她的丈夫。西蒙試圖不去看他們,但是又不能不看。

伊蘭德和克里斯汀握著對方的手,用鎮靜清楚的語氣說了些話。兩人在人們的注視下相聚,極力想表現得大度和有禮一些。但是他們都不由得臉紅了,朝對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然後伊蘭德牽上妻子的手,兩人一起朝樓上的小房間走去,他們在城裡暫時居住時住的。

西蒙轉身走到大房間裡,看著他與克里斯汀住過的房間。克里斯汀去了樓梯的最下邊,轉過身用異常清脆的聲音說道:

「妹夫,你不過來嗎?……過來吃些東西吧……武夫,你也過來!」

克里斯汀稍微側著身子站在那裡,臀部微微轉動,回過頭看著他們,看起來如此年輕漂亮。來到奧斯陸之後,她就換了一種髮飾的扎法。在南方,這裡也只有鄉下的婦人才會像她那樣按照從前的習慣戴著亞麻布的帽子,像修女一樣的帽子包裹著臉頰,垂下的紗巾交叉縛在肩上,把脖子隱藏在裡邊,兩邊和腦袋後邊的髮髻上有很多褶皺。在特隆赫姆地區,布帽的這種戴法是一種篤信宗教的象徵,艾利夫大主教經常稱讚這是結了婚的女人最樸素、最恰當的打扮。但是,為了不太過引人注目,她只好按照這裡的風俗,把亞麻布整齊地套在頭上,亞麻布光滑平整,顯露出頭型。不過,西蒙看到她這個樣子,認為很好,但是以前他從沒察覺出她是如此年輕,雙眼也像星星一樣明亮。

那天,有許多人過來問候伊蘭德:剛開始時有史科葛莊園的科蒂爾和託蓋爾之子馬庫斯,晚上奧拉夫·凱恩寧過來了,英戈夫神父和聖哈瓦教堂的牧師會會員固託姆斯神父也過來了。兩位神父在途中遇到了一場雪——天空中下著乾燥細小的顆粒,雖然不大,但是飄得密密麻麻的,結果他們迷路了,跌倒在牛蒡堆裡邊——結果是衣服上沾滿了芒刺。於是大家都伸出手幫助神父及他的僕人拔下身上的芒刺——伊蘭德與克里斯汀幫助固託姆斯神父拔。他們與神父說著笑話,臉上偶爾變得羞紅,聲音也不時地變著。

晚上,西蒙喝了很多酒,不過他還沒有喝糊塗,只是感覺身體很沉重。他特別敏銳地聽著大家的每一句話。過了沒多久,大家都大放厥詞起來——這裡面沒有誰是國王真正的朋友。

如今一切都解決了,西蒙卻很是煩悶。他們坐在那邊,喧喧嚷嚷,盡說些蠢話,聲音很大,情緒很激動。亞斯蒙之子科蒂爾很天真,他的妹夫馬庫斯也差不多。奧拉夫·凱恩寧比較公正和理智,但是沒有遠見。西蒙認為那兩個神父的頭腦也不太好,他們都在那裡聽著伊蘭德講話,不停地附和著。伊蘭德已經慢慢恢復了從前的風采——離譜而莽撞。現在他拉著克里斯汀的手,放在大腿上,不停玩弄著她的手指。他倆緊挨在一起,肩膀也貼在一起。克里斯汀臉上泛紅,偷偷瞧著伊蘭德。伊蘭德悄悄將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腰上,克里斯汀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簡直無法將嘴巴閉上……

此時門被砰的一聲開啟了,巴德之子慕南走了進來。

「大公牛到底是來了!」伊蘭德大笑著喊道,立刻站起身歡迎他。

慕南惱怒道:「願主與聖母馬利亞保佑我們——伊蘭德,看你那不知憂愁的樣兒。」

「正是,堂兄,你覺得傷心流淚有什麼好處嗎?」伊蘭德笑著回答。

「我還從沒遇到過你這樣的人……你把自己的前程和財產全毀了……」

伊蘭德回答道:「嗯,你是知道的,只要我的褲子還沒有被燒壞,我是永遠不會光著屁股進地獄的。」克里斯汀忍不住地輕輕笑了起來。

西蒙將頭靠著桌子,雙手抱著後腦勺:希望他們認為自己喝多了,正在睡覺……他想安靜一下。

一切正如他所想——至少和他期待的一樣。她現在坐在那裡,是那些人群裡僅有的一個女人,像往常一樣溫柔、害羞、勇敢、平靜。從前她也曾這樣過——當她違背與西蒙婚約的時候……她就是這副樣子……不知該說她卑鄙還是純真,他也不知道。啊,不,不是這樣的!她從沒有安靜,也沒有卑鄙過,看上去雖然平靜,其實心裡並不是這樣。但是那個人引誘了她——為了伊蘭德,她寧願上刀山火海。她也辜負了他(西蒙),好像覺得他不過是塊自己墊腳的冷硬的岩石……

啊,這些都是些小事情……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便什麼都不顧了。讓他們高興去吧!難道這些對他來說不是已經無所謂了嗎?即使他們再有了七個兒子,未來會有十四個人繼承勞倫斯留下的一半遺產,又和他西蒙有什麼相干呢?好像他真不需要為子女們擔心——蘭波生孩子的速度肯定不會比她姐姐快——到那時他將為後代們留下財富與權利,但是今晚在他看來沒有什麼不同。他真想再多喝點,然而他很清楚今晚主的恩典沒有給他撫慰,並且這樣的話他必須要抬起頭參與他們的談話。

慕南不屑地說道:「的確,我認為你肯定覺得自己是掌管政權的最佳人選。」

「錯了,你一定清楚,我們是準備將大權交給你的。」伊蘭德大笑著說道。

「算了,兄弟,快閉上你的嘴……」

大家都笑了起來。

伊蘭德來到西蒙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蒙,你睡著了?」西蒙抬起頭看著他,伊蘭德手裡舉著一個大酒杯,站在他面前,「過來,我們來喝一杯,西蒙。我得以赦免死罪,首先得感謝你。我親愛的,在我看來很不容易呢!你就像親兄弟一樣幫助我……如果不是你,我的腦袋大概早搬家了!……那個時候你就能與我的寡妻結婚……」

西蒙暴跳起來,剎那間,他們兩人彼此對看著……伊蘭德此刻有些清醒了,臉色發白,嘴唇不知不覺地張開了……

西蒙一拳將他手上的酒杯打掉,酒水濺得到處都是。然後,西蒙轉身走了出去。

伊蘭德怔怔地站在原地,模模糊糊地拿起外套的下襬,把手上的酒水擦去,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發現到底發生了什麼。伊蘭德將酒杯踢到長凳子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又默默地去找西蒙了。

西蒙·達爾站在通往樓上小房間的樓梯下,約翰·達克正從馬廄裡將他的馬牽出來。伊蘭德走了過去,他還是靜靜地站著。

「西蒙!西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胡說了些什麼!」

「現在你知道了吧?」

西蒙的語調沒有什麼變化,呆呆地站在那裡,沒有看伊蘭德一眼。

伊蘭德有些手足無措,往周圍看了看。月亮透過雲層發出朦朦朧朧的白光,細細的雪珠飄落在他們的身上。伊蘭德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你要去哪兒?」他望著西蒙與馬匹尷尬地問道。

西蒙簡短地回答道:「再找個地方住下,你或許也明白,我不想在這裡住……」

伊蘭德忍不住說道:「西蒙!唉,如果可以將剛才對你說的話收回,不管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

「我也是這樣想的。」西蒙仍舊用剛才的口吻說道。

樓上小房間的門開啟了,克里斯汀拿著燈籠站在上邊的遊廊上……她俯在欄杆邊看著他倆。

克里斯汀用洪亮的聲音問道:「啊,是你們在這裡啊!你們在幹什麼?」

西蒙看著上方笑著說道:「我認為我應該過來看看馬,有禮貌的人通常都是這樣做的。」

「但是……你把馬牽出來幹什麼?」克里斯汀笑著問道。

「嗯,男人在喝多了之後,總會做些奇怪的事情。」西蒙仍舊笑著說道。

「啊,既然如此就上來吧!」克里斯汀愉快地打斷他的話。

「嗯,一會兒就過去。」西蒙回答道。克里斯汀回到房間裡去了,西蒙高聲叫著約翰·達克命他將馬牽回馬廄去。他轉過身看著伊蘭德——伊蘭德仍舊帶著悵然若失的神情呆呆地站在那裡。「我一會兒就進去。我們只好……裝作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一樣。伊蘭德,為了我們的妻子。但是你應該清楚,這世上你所說的那句話最不應該了。你要記著,我比你的記性好得多!」西蒙憤憤地說。

樓上的門再次開啟,一大群客人走出房間。克里斯汀也在其中,她的女傭為她舉著燈。

巴德之子慕南笑嘻嘻地說道:「夜已經很深了……我想,這兩位想必是早想上床啦……」

「伊蘭德……伊蘭德……伊蘭德!」夫妻倆獨自待在閣樓裡,克里斯汀立即撲進丈夫的胸懷,緊緊地靠著他,「伊蘭德……你好像不太高興?」克里斯汀低聲問道。她將微張的嘴湊到他的唇邊,不安地低聲說道:「伊蘭德……」她伸出手撫摩著伊蘭德的太陽穴。

他輕輕地抱著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

聲嘆息,又緊緊抱住她。

西蒙去了馬廄,他想和約翰·達克說些什麼,但是要說什麼呢,竟然在路上忘記了。他在馬廄外站了會兒,抬頭看著月色和飄落的雪花——現在正在下著鵝毛大雪。約翰·達克和武夫來到外邊,順便將門關上,三個人一同向他們住宿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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