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直等到春天,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才動身前往北邊的圖丹,將妻子和幼子接到了佛莫莊園。之後在家裡停留了幾天,稍微處理了自己的一些事務。

克里斯汀不想離開奧斯陸,她也非常掛念幽谷裡的三個兒子,卻又不想屈服於內心的期望,為了堅持下去,一天天地忍耐著現在的日子。她不能思念兒子們,死死支撐著,看起來鎮靜而又勇氣十足。她和外人談話,聽取他們的建議與安撫。為了這個,她必須一心想著伊蘭德,而且只能想伊蘭德!偶爾她精神不集中,沒有控制住情緒,就會有各種各樣的場景與想法冒出來:伊瓦爾與西蒙站在佛莫莊園的棚子裡,伊瓦爾看著姨父找來木頭給他做斧柄,正在彎下身子試木棍;高特那張小孩子的面孔看上去好像大人一般,彎著腰與山區裡冬天的狂風暴雨做鬥爭,雪橇不斷向後,他跌倒了,坐在山坡上,落入了雪堆裡,大人似的鎮靜沒有了,隨之而來的是屬於孩子的疲勞;之後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小兒子,慕南想必已經開始學走路,也會說些簡單的字句了吧,他會不會像哥哥們幼時那樣可愛呢?小勞倫斯大概已經不記得她了吧。兩個大兒子現在在泰烏特拉修道院裡——納克,納克,她的第一個兒子——兩個大兒子知道了些什麼?他們又是怎麼想的呢?納克最大,如果他想到,對他來說,也許生活中的一切再也不會像他的母親、他自己以及大家之前所設想的那樣美滿時,他該怎麼辦呢?

艾利夫神父已經給克里斯汀寫過一封信,她把信中提到的兒子的資訊告訴了伊蘭德。除此之外他們從沒說起過孩子,也沒有說起從前或以後。克里斯汀會帶幾件衣服或者一些食物給他,他會問起自上次見面之後她的情況。他們坐在床上牽著彼此的手,偶爾陰冷骯髒而又狹小的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他們會親熱地擁抱在一起。儘管克里斯汀的女傭在外邊樓梯上與看守人說著話,他們就好像聽不見一樣。

不管是把伊蘭德從她手中奪走,還是最後把伊蘭德給放了,關於這一大群孩子,關於他們業已發生變化的命運……除了丈夫之外的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她以後有的是時間來考慮。此刻,她不想浪費她與伊蘭德能共同相處的每一分鐘,也不願說自己很想去北方看看她的四個孩子。因此當安德列斯之子西蒙說起想和賈瓦德之子亞涅一同去特隆赫姆地區,在沒沒收土地時保護屬於她本人的財產時,她很快就答應了。馬格奈斯國王收回伊蘭德的家產之後,並不會比以前富裕多少;而伊蘭德所欠的債務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他曾經籌集了很多資金送去丹麥、蘇格蘭和英格蘭。伊蘭德聳聳肩膀,似笑非笑地說,對於那些錢,目前他沒指望過可以收回什麼回報。

西蒙在秋天的聖十位元組前後回到了奧斯陸,伊蘭德的案子與之前沒什麼變化。他察覺出克里斯汀與伊蘭德都憔悴了很多,很是擔心。而他們兩個人還是那樣竭力地剋制著自己,非常感激西蒙在百忙之中趕到這裡,這反而使西蒙在內心感到很痛苦和難受。馬格奈斯國王準備去圖斯堡迎接新娘的到來,所以每個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了那裡。

在這以後不久,西蒙也準備乘船去那裡,和他一同隨行的有幾名商人,他們決定在一週之後便啟程。可是,有一天清晨,突然來了一個陌生的用人來請安德列斯之子西蒙馬上去一趟聖哈瓦教堂,奧拉夫·凱恩寧在那裡等著他。

這位城堡副將的神態非常緊張。現在守備正在圖斯堡,暫時由他代管城堡的一切事務。昨天晚上,幾個素不相識的人拿著一封蓋有馬格奈斯國王印章的信件給他看,說是想了解一下伊蘭德·尼古拉斯的案件,於是他將犯人押出來與他們會面。這些人中有三個是外國人,大概是法國人,奧拉夫沒有聽懂他們說了什麼,但是今天早晨禮拜堂的牧師與他們說的是拉丁文,聽得出來他們是我們這位新王后的親戚——真是一個有意思的開端!他們想尋根問底地盤問伊蘭德,還帶來了一個像梯子一樣的刑具,同時還有幾個會操作這種儀器的人。今天他(奧拉夫)拒絕把伊蘭德帶出來,而且還加強了保衛。他想要為這件事負責,因為刑罰是不合法的,在挪威還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西蒙從教堂神父那裡借來一匹馬,與奧拉夫一起騎馬去了阿卡斯奈斯。

奧拉夫·凱恩寧提心吊膽地看著生氣的西蒙,西蒙的臉漲得通紅。西蒙時不時地做出個猛拉韁繩的動作,好像他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弄得那匹借來的馬在路旁衝來衝去,並且是前蹄站立起來,不肯聽從西蒙的駕馭。

奧拉夫·凱恩寧說道:「西蒙,看得出來你很氣憤。」

西蒙也不明白自己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很氣憤,又覺得厭惡。最讓他憤怒的是一種恥辱的感覺——一個連武器都沒有、沒有自保能力的男人竟然被逼著承受陌生人的拳打腳踢,任憑陌生人粗魯地對待——這與強暴婦人有什麼兩樣?西蒙有些暈眩,很想報復他們,他渴望為此血戰。不行……在挪威這種事還是第一次。難道他們是要挪威的貴族們習慣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可以!

當奧拉夫·凱恩寧將伊蘭德的牢門開啟時,西蒙的心裡非常難過,他擔心馬上會看見伊蘭德由於被別人看到自己處於如此的境地而感到羞愧。他此刻的這種擔心壓倒了所有其他的感情。

伊蘭德在地上叉開手腳地躺著,身體從房間的一邊伸向了另一邊。他的個子太高,只有這樣才能將身體全部伸展開。地上一層汙穢的東西上放著些乾草和衣服,他可以躺在上面。他的身上裹著深藍色的帶著毛邊的斗篷,將下巴以下全部遮住,柔順的灰棕色貂皮與他在牢房裡長出的黑色鬍鬚糾纏在一起。

他的嘴唇蒼白,臉色也是蒼白的,高大筆挺的鼻子使他的臉頰顯得更加凹陷了,灰白的頭髮黏在一起,從高高的額頭向後攏著,兩邊太陽穴上各顯出一條青紅色的瘀痕,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了或是夾了。

他艱難地將淡藍色的眼睛睜開,看清楚了來人,擠出一絲笑容,嗓音嘶啞,如同一個陌生人。

「請坐下吧,西蒙……」他把頭向空床上示意著,「嗯,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現在又瞭解了一些新的訊息。」

奧拉夫·凱恩寧彎下腰問伊蘭德有什麼需要,伊蘭德沒有回答,很明顯他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奧拉夫便將身上的斗篷拉到旁邊,原來伊蘭德的身上只有一件亞麻短褲和破舊的襯衣。西蒙看到他腫大和變了顏色的手腳,很可怕,不禁吃驚和憤怒了起來。他不清楚伊蘭德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奧拉夫端來一盆水,把一塊布潤溼,敷在伊蘭德的手臂和腿上。伊蘭德臉色通紅,將斗篷蓋在身上,四肢動了動,把斗篷放到最合適的地方,然後又用下巴拉上頭巾,把身體全部蓋著。

伊蘭德說道:「嗯。」如今他的聲音慢慢恢復了,臉上的笑容也沒有那麼勉強了,「下一次,可能會更慘吧!不過我不會膽怯的。誰都不用感到害怕,即使他們用這樣的方法,也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西蒙覺得伊蘭德講的是真的,酷刑是不可能讓伊蘭德供出什麼的。在他憤怒或莽撞的時候,任何事都會做到,任何話也能說出。但是,暴力是不可能讓他屈服的,一絲一毫都不行。西蒙還感到,他為伊蘭德受到這樣的對待感到慚愧和恥辱,而伊蘭德卻不覺得,他樂意與迫害者抗爭,對於自己的意志力很自信。在面對別人堅強意志力的時候,他曾一敗塗地,害怕或許也是種殘酷,現在承受著迫害者的刑罰,伊蘭德察覺到這些人比自己懦弱,於是他更加振作起來。

但是,西蒙憤恨地說道:

「下一次……我覺得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你覺得呢,奧拉夫?」

奧拉夫只是搖了搖頭,伊蘭德依舊用平常那種開玩笑的口吻隨便說道:

「希望我的信念也能如你們一般強大!遺憾的是他們不可能善罷甘休的……」他發覺西蒙那張剛強的臉上變色了,「別,西蒙……」伊蘭德本想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卻痛苦地叫出了聲,暈了過去。

奧拉夫與西蒙手忙腳亂地照料著他。伊蘭德從昏迷中醒來了過來,又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他嚴肅地說道:

「你們不知道嗎?……馬格奈斯國王想知道的是……誰在他不能看見的地方不值得相信?……爭論與不滿已經太多了。」

「嗯,如果他想通過這樣讓人們的憤怒平息的話……」奧拉夫·凱恩寧恨恨地說道。

伊蘭德用清晰的聲音低低地說道:「我將這個計劃弄砸了。沒有多少人認為,我的生命還有什麼必要,我也很清楚這一點兒。」

旁邊的兩人不由得漲紅了臉,西蒙一直覺得伊蘭德還不知道呢——他們之前的交談中沒有提起過森尼瓦夫人。此刻,西蒙再也忍不住了,便用絕望的口吻說道:

「你辦事情……怎麼會……這樣輕率、不靠譜呢?」

伊蘭德坦率地回答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蠢貨!我為什麼沒想到她也識字呢?看起來,她好像沒有一點兒文化……」

他閉上眼睛,彷彿又要暈過去了。奧拉夫·凱恩寧輕聲說想出去拿點東西過來,然後出去了。西蒙彎腰看著伊蘭德又睜開了眼睛:

「姐夫……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爵士有沒有參與你們的計劃?」

伊蘭德搖了搖頭,然後笑了笑說:

「我可以向主發誓,他沒有參與!我們覺得,可能是他沒那個勇氣參與。或許他已經將一切都控制好了。不要再問了,西蒙,我不會對誰說出什麼的,我不能說出來……」

忽然,伊蘭德輕聲呼喚著妻子的名字,然後又低頭看著他。西蒙猜測大概伊蘭德是希望克里斯汀來看他,沒料到伊蘭德好像做夢似的說道:

「西蒙,一定不要對她說我現在的情況。你告訴她國王下命令不許任何人來看我,將她帶到我的堂兄慕南家……到史科葛……清楚了嗎……那些法國人……或者是摩爾人……國王新的親戚,是不會罷休的!在訊息傳出來之前就讓她離開城裡!……聽見了嗎,西蒙!」

「嗯。」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做到這件事,此刻的他彷彿心中一點兒也沒有數了。

伊蘭德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又似笑非笑地說道:

「昨夜,我回憶起她生大兒子時的情景……聽見她在哭……想必她比我接受刑罰的時候還要痛苦。她已經為了我們的幸福……已經忍受了七次的話……我覺得我也可以……」

西蒙沉默著什麼也沒說。在他反覆分析生命中苦難與快樂最深處的訣竅時,經常感到畏怯和退縮。而伊蘭德好像還沒有觸碰過呢。伊蘭德就像一個純真的小孩,被朋友帶到妓院,醉意矇矓地打量著那些女人,露出最無賴也最令人著迷的一面……

伊蘭德煩躁地搖著頭說道:

「這些蒼蠅……最令人討厭……我想它們必定是惡魔的變身。」

西蒙拿著帽子,驅趕著那些藍黑色的蒼蠅,它們像一片烏雲似的在空中嗡嗡地叫著到處亂飛。西蒙在狂怒中用腳踩踏著落在地上的蒼蠅,但沒起到什麼作用,因為牆上的窗孔敞開著——去年冬天,它是用一塊木板遮擋起來的,上面開著幾個小孔,罩著皮囊,不過這樣房間裡就顯得有些太暗了。

當奧拉夫·凱恩寧帶著一位神父,還端著一杯酒進來時,西蒙依然在驅趕著蒼蠅。神父把伊蘭德的頭扶起來,把酒杯放在他的嘴邊,有許多酒順著鬍鬚流到了脖頸上,然後神父用布給他擦著。伊蘭德此時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一動不動地躺著,很安靜。

西蒙的身體顯得有些騷動,血湧到了耳朵後邊的脖子裡,心也劇烈地跳動著。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過頭看了看伊蘭德斗篷下修長的身體。伊蘭德的臉上此時開始泛紅,終於恢復了正常,眼睛微微睜開。他對西蒙輕輕笑著,笑容裡透著一股令人驚訝的稚氣。

次日,曼維克莊園的哈肯之子史提格與貴賓維德孔之子艾爾林爵士及他兒子布雅恩一起吃完早飯後,忽然聽見庭院裡響起一陣馬蹄聲。接著,正房的門砰的一聲開啟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快步走到他們面前,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來的路上,他全身濺滿了泥土。

坐在桌子旁邊的三個男人不禁低聲驚呼起來,他們在感到詫異的同時,一起起身接見客人,表示歡迎。西蒙沒有回應,他將雙手握著劍柄說道:

「你們想不想聽一個令人驚奇的訊息?他們把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吊在拷問架上毒打了……國王委派了一些外國人去審問他……」

三人驚撥出聲,都走到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的身邊。史提格搓著雙手:

「他有沒有招供?」

這時候他與艾爾林之子布雅恩忍不住朝艾爾林爵士看去。西蒙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止不住似的。

他撲通一聲坐在布雅恩放在他身後的凳子上,又接過這個年輕人遞給他的酒杯,貪婪地喝了起來。

艾爾林爵士恢復了神色,嚴厲地問道:「你為什麼笑?」

「我在笑史提格,」西蒙彎腰坐著,將手放在沾滿泥土的大腿上,不禁又笑了起來,「我覺得……我們這些人都是貴族子弟……

我本來以為,當你們聽到一位和你們擁有同樣身份的人受到這種虐待時,一定會憤怒異常,會先問一下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也不清楚法律對這樣的事情是規定的。自從先王哈肯逝世之後,我就沒有管過任何事情,只清楚在戰爭抑或和平時期如果新的國王召喚我,我就有為他服務的義務。除此之外我一直住在莊園裡。但是我也很清楚,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這件案子的審判是非法的。國王手下的人審理了這樁案子,做出了判決。他們有什麼權力將他處死——我不知道……之後政府又發下緩刑令與安全通行狀,要帶他去見國王。或許國王會施恩,准許伊蘭德與他謀和……伊蘭德被關在阿卡堡快一年了,這期間,國王差不多都在國外,我們寄過信件,卻沒有結果。後來國王又派來幾個惡人,他們既不是挪威人,也不是國王的守衛,居然敢用挪威的爵士階層從沒使用過的手段對伊蘭德用刑!現在挪威國泰民安,伊蘭德的同輩與親戚們都在圖斯堡,準備著參加國王的婚禮……艾爾林爵士,對這件事情,你是怎麼看的?」

艾爾林爵士坐在西蒙對面的椅子上:「我覺得……西蒙·達爾,我認為你將這件事講得很明白了。我想,國王大概會在這三種結局中選擇一種:按照尼達洛斯法庭的判決處罰伊蘭德;另外選擇王公大臣組建新的法庭,派一個沒有騎士稱號的人來控告伊蘭德——把伊蘭德驅逐出境,命令伊蘭德在規定時間內收拾行李,永遠離開馬格奈斯國王的土地;最後一種可能就是,他一定會施恩答應伊蘭德與他和解,這應該是最好的方式了。

「我認為事情的發展已經很明確了,不管你在圖斯堡對誰傾訴,他們必定會支援你的。海夫特之子約翰與他的弟弟都在那裡。

伊蘭德與他們有親戚關係,就像他們與國王也是親戚一樣……歐格蒙的兒子們想必也很清楚這樣的判決不公正,不合法。首先,你應該去見見國王侍衛隊的隊長馬歇爾爵爺,勸他與埃裡克之子巴爾爵士號召城裡適合管理這件案子的王公大臣們開會,來處理這樁案件……」

「大人,你與你的親戚難道不和我同去嗎?」西蒙問道。

「我們沒有準備參加國王的婚禮。」艾爾林爵士簡短地回答道。

「海夫特的兒子們都太年輕了……巴爾爵士也已經年邁力衰……而別的人……大人,你應該很明白,他們都深受國王的寵信,想必有些權利。但是艾爾林爵士啊,他們又怎麼比得上你呢?大人,在挪威你擁有其他貴族們從沒掌握過的權利,你來自一個不管興盛還是衰敗時期都有名人出生的老世家。說起父系的話,馬格奈斯國王或蘇德漢地區的海夫特家族與你相比較,他們的身世算得上什麼呢?他們的財產可以和你相比嗎?你提議我的事情,每一樣都需要時間,而那些法國人正在奧斯陸,你試著用你的靈魂賭賭看,他們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奧拉夫·凱恩寧已經寄出了信件,神父也同意寫信向可以求助的人求助。但是艾爾林爵士,你只需在馬格奈斯國王面前提一提,這些喧囂和紛擾便能解決了。曾經治理國家的大人物的後代,只有你的身份最高貴。國王也很清楚我們全都支援你的……」

艾爾林爵士惶然地說道:「我可沒有勇氣說自己依然這麼重要。西蒙,你如此熱情地為伊蘭德奔波,但是你可知道?現在我不能這樣做。否則,別人肯定會說:正當伊蘭德承受著刑罰,恐怕要挺不住的時候,有人擔心他招供……我就馬上出面為他求情了!」

一時間,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接著史提格又問了起來:「伊蘭德有沒有招供?」

西蒙不耐煩地說道:「沒有,他是不會說的。我認為他會一直沉默下去。」他懇求道:「艾爾林爵士,你們是親戚,你們的關係也很好……」

艾爾林深深嘆了口氣:

「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到底知不知道伊蘭德的全部計劃?停止挪威與瑞典只有一個國王的境況——這樣的政體是前所未有的……這種方式使我們的國家越來越艱難困苦,煩惱也越來越多——他想讓我們恢復到從前那種政體,迴歸到那種帶來福運的政體。你不知道這個主張既智慧又勇敢嗎?你不知道如今的繼承者不會再採納這樣的主張嗎?他摧毀了克努特·波斯的兒子們的計劃——對於王族裡別的人物,沒有誰會受到人們的愛戴。你或許會說,伊蘭德的計劃若是成功了,將哈肯王子帶到了挪威,那他的做法正好有利於我。小男孩來到這裡後,如果要進行下一步計劃的話,必定會有幾個周密而慎重的人站出來完成餘下的事情,一定會這樣——我敢保證。但是隻有主知道,我什麼也不會得到,卻要將自己的事情放在一邊。這十幾年裡,我已經嚐盡了各種忐忑、操勞、發憤與煩憂,弄得連自己的家產都無法照看……我們國家的人極少體會到這些,而我必須願意這樣。」他大力敲著桌面,「西蒙,難道你不知道嗎?他一個人承擔起如此重大的責任,誰也不清楚這會對全國人民及後代的福利會有什麼影響……但是他居然在一個蕩婦的床邊將這個重大的計劃隨便毀掉了!主啊!他受到奧敦·哈斯塔孔那樣的遭遇,簡直是自找的。」

過了一會兒他恢復了平靜,接著說道:

「但是我也希望伊蘭德活著,不要認為我得知了這一切沒有氣憤。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按照我的建議,一定可以找到很多有相同意願的人。但我並不覺得我去了之後會有什麼作用,有什麼價值在國王沒有召喚的時候就去見他。」

西蒙勉強地、行動遲緩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他的臉色因為疲憊而更加憔悴和慘白了。哈肯之子史提格來到西蒙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說:僕人們早就把食物拿過來了,剛才見談話還沒有結束,他沒有讓僕人們送過來。現在西蒙得吃點肉食,喝些酒,補充一下體力,然後再好好睡一覺。西蒙向主人表示感謝,並請史提格借給他一匹精力充沛的好馬,他過會兒就要離開了。不過,西蒙問今天晚上史提格願不願意留他的用人約翰·達克在這裡留宿?昨晚,西蒙只好把用人甩在了後邊,因為他騎的那匹馬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西蒙的這匹「大腿仔」。的確,他已經騎了大半夜了……他原本覺得沒有認錯路,不過還是走錯了好幾次。

史提格讓西蒙明天再走,那時候他們可以一起出發……至少送他走一段的路程……是的,將他送到圖斯堡也行……

西蒙回答道:「我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想去教堂看看。既然再次來到這裡,我想去海福莉的墓地為她祈禱……」

他疲倦的身體中熱血正在翻湧著,心也在劇烈跳動,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倒下去。由於疲倦,他有點睡眼矇矓,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往深淵裡掉下去。不過他還是鎮靜而清晰地說道:

「艾爾林爵士,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嗎?我清楚在所有親人中,她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了……」

他沒有看艾爾林,卻感覺身子越來越僵硬了。過了一會兒,他通過自己清晰的心跳聲聽到艾爾林爵士清楚而又禮貌地說道:

「西蒙·達爾,我很願意跟你一同前往……只是天氣太壞了。」他收起佩劍,在身上加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西蒙一動不動,安靜地在一邊等他準備好,然後兩個人一起出去了。

外邊正下著綿綿細雨,海面上飄過來的霧氣很濃,他們只能看到路兩邊十尺左右的田地與黃樹叢。這裡靠近教堂,西蒙去旁邊的禮拜堂牧師那裡拿來了鑰匙——他發現那些人是在他離開之後才來的,沒有多說什麼,因為這樣他可以免得作長時間的應酬。

這個石頭砌成的小教堂裡只放著一座神龕。西蒙又見到了曾經見過上千次的壁畫與吊飾,但是他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在艾爾林爵士旁邊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前跪下,吟誦和祈禱著,唸到相應的地方便下意識地在胸前畫個十字。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個。如今他已經無法後退了。至於他要講些什麼,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但是,雖然他滿心愧疚,恐慌得很,卻依然希望不管付出多大代價而試一試。

他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天下午,他坐在前任妻子的身旁,她向他訴說著從前的事情。他想起她隱藏在床鋪陰影中的那張蒼白痛苦的面孔,想起她令人著迷的柔和的嗓音。那是在她生孩子之前的一個月——她很清楚會為這個孩子失去性命——但是她很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換來兒子。那個可憐的幼兒就埋葬在這塊大石板下的一個小棺材裡,在母親的身邊——不,沒有誰能做到他如今想做的事情……

不過克里斯汀那張蒼白的面孔!那次他從阿卡斯奈斯回家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是什麼事了。她臉色蒼白,鎮定自若地談起了這件事情,並且還十分仔細地來詢問西蒙。西蒙在剎那間看到了她眼中的神情,然後就再也沒有勇氣與她對視。他不清楚她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是在監牢裡守在丈夫的身邊?他們有沒有勸動她回到史科葛莊園?西蒙將勸克里斯汀回史科葛莊園的這個任務拜託給了奧拉夫·凱恩寧和英戈夫神父——他不得不這樣安排,並且他明白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西蒙不知不覺地用自己的雙手捂住面孔。海福莉啊……這並不是什麼恥辱和罪過,我的妻子海福莉,在這件事情上我問心無愧!……不過,她曾經在丈夫面前訴說著她的哀傷,她的愛戀。她是因為這個才留在老惡魔家裡的,他已經害得她失去了肚子裡的孩子——但她還是願意在那個老鬼的身邊,不去招惹自己的夢中情人……

維德孔之子艾爾林跪在一旁,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他將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接著交疊著雙手,偶爾鎮定嚴肅地在胸前畫個十字,然後再合起雙手。

不,西蒙在心裡想著,這件事太卑鄙了,任誰也不會去做的,即使是為了克里斯汀,他也不能這麼做。他們一同起身,向聖體櫃敬禮,走出了中堂。西蒙每走出一步,馬刺便發出一陣碰到石頭地板發出的鏗鏘聲。在走出莊園之後,他們就沒有交談過,西蒙也不清楚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

他把教堂的大門關上,維德孔之子艾爾林走在他的前面,已經走進了墳場。在來到基地牌坊的屋簷下時,艾爾林停了下來。西蒙走到他身旁,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才走到濛濛細雨之中。

維德孔之子艾爾林語氣鎮定而又平和地開始說話了,不過西蒙猜想他的心裡一定非常憤怒,西蒙沒有勇氣與他對視。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我想知道,你這樣做想表達什麼?……你在這裡……想玩什麼花樣?」艾爾林生氣地問。

西蒙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你覺得……你聽聞了一些在你還是毛頭小子時候的事情,便可以脅迫我,威脅我按照你的意願來做嗎?」現在他終於流露出了自己的憤怒。

西蒙否認道:

「大人,我覺得,當你回憶起純真的如同金子的她時,或許會對伊蘭德的妻子和孩子產生憐憫之心。」

艾爾林爵士望著他,沒有回答,伸手撫弄著墓碑上的苔蘚和地衣。西蒙嚥了口唾液,用舌頭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

「艾爾林爵士,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許我覺得,你想起了她那些年所受的苦……除了主之外沒有誰給她撫慰,而你又幫不了她……你可能會伸出援手幫助那些同樣不幸的人們……你可以做到的!如果你對於當時離開曼維克莊園,把海福莉放在費恩爵士的身旁任他處置感到慚愧的話……」

「我沒有感到慚愧和後悔!」艾爾林斬釘截鐵地說道。「因為我知道她永遠不會……而這一點兒你可能不明白。如果你能稍微知道你的前任妻子有多麼高傲……你就不會去娶她了。」艾爾林因憤怒而冷笑道,「你也不會這樣做的,我不知道你對此有什麼瞭解,不過你明白那件事也沒什麼。那時候哈肯生病躺在床上,他們讓我把她接回來。我的妻子艾琳與她親密得如同姐妹——艾琳與她雖是姑侄關係,不過她們年紀相仿——我們,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她從曼維克莊園回來的話,我們就必定能經常見面。在龍屋的陽臺上我們談論了一個晚上——我們所說的任何話,她與我在審判日里都敢對上帝坦白。就讓主來替我們回答,事情是怎麼變成那種情況的……」

他將手上搓成圓球的苔蘚丟掉:「確實,上帝終於讓她的堅貞不渝得到了回報,使她得到了一個好丈夫,安慰她在前任丈夫那裡所受的罪……但是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壞小子……居然在她家裡與她的女僕幽會……還讓她來撫養你的私生女!」

西蒙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艾爾林又將一塊苔蘚扯下,扔到地上:

「那個時候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她要求我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們無論在這個世界別的什麼地方相遇,我們會……我們會……‘通姦’……太惡毒了,‘亂倫’更不好聽。」

西蒙將頭挪動了一下,但是沒有轉動脖子,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自己也知道……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必定讓人發笑。當時維德孔之子艾爾林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溫文有禮,豪邁熱情。海福莉愛上了他,連他在春天的早晨印在院子裡露草上的痕跡也想親吻。但如今的西蒙,不過是個上了年紀的、醜陋肥胖的農民……和克里斯汀又怎樣呢?即使他西蒙同克里斯汀在同一棟房子裡住上二十多年,克里斯汀也未必會喜歡上他。這一點兒,克里斯汀很早就知道……

於是,他輕聲謙遜地說道:

「海福莉不願讓可憐的小孩在世上受罪,即使是她的丈夫與下人所生的。她請求我要盡力好好對待那個小孩。艾爾林啊……就為伊蘭德那個可憐的妻子考慮一下吧……此刻她悲痛欲絕……我覺得我們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援助他們母子……」

維德孔之子艾爾林靠在門柱上站著。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一貫的慈祥,語氣鎮定而又禮貌:

「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雖然我沒有見過她幾次,不過卻很喜歡她……她是一個美麗而又賢惠的女人……西蒙,我已經對你說過多次了,如果你遵從我的建議,必定可以得到救助。但是我不明白你用這種奇怪的方式是為了什麼。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少年,只能按照長輩的意見結婚,但是我愛的女人與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了,你應該不是因為這點才想到這個方法吧?我認為伊蘭德的妻子並不如你所形容的那般純潔無瑕。的確,你的妻子是她的妹妹,我清楚,但是設計這次奇怪談話的是你而不是我,因此你不能阻止我所說的。我記得伊蘭德與她結婚時,婚事打破了勞倫斯的安排,但克里斯汀固執己見,不聽從她父親的安排,也不顧及婦女的貞潔。是的,她依然是一個很好的妻子。最終她贏得了伊蘭德,他們的婚姻生活或許很幸福。我覺得勞倫斯一直都不是很欣賞這個女婿——在女兒與伊蘭德還沒有相識的時候就為她選好了丈夫——我清楚她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了……」忽然他不再說下去,看了看西蒙,接著窘迫地移開了視線。

西蒙的臉也羞得通紅,低低垂著頭,不過他依然輕聲而又固執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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