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這個炎熱的夏季,克里斯汀一直在回想西蒙傳達給她的母親拉根弗麗德過世的訊息。

伊瓦爾之女拉根弗麗德是在孤獨中死去的,僅僅有一個女僕人陪著她,而且在她斷氣的那一刻這個女僕還是睡著的。儘管西蒙說她去世的時候早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但克里斯汀依然不能釋懷。在拉根弗麗德臨終前的幾天,忽然非常想念聖餐。她去修道院裡在她的神父面前做了懺悔,並享用了聖餐禮,這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吧。在她離世的時候必定是很安詳的——西蒙在她死後去看過她,覺得她非常美好。在去世之後,她依然很美麗,眾所周知她已經快60歲了,這些年滿臉長滿褶皺,兩頰乾瘦——但現在卻不一樣了,她臉上的褶皺現在全都舒展開,而且透著年輕的光滑,看上去與一個睡著了的少女無異。之後人們把她與丈夫勞倫斯安葬在一起。在勞倫斯逝世後沒多久,他的親人便將勞倫斯之女芙希爾德的骨灰也遷葬到勞倫斯的旁邊。墳墓上有一塊很大的石碑,上面有一個雕刻精緻的十字架,它把墓碑分成了兩半,在捲曲的卷軸上還刻著修道院副院長用拉丁文作的一首詩。西蒙對拉丁文不太熟悉,所以也沒有記下來。

拉根弗麗德去世前住在城裡修道院施主居住的莊園中一間單獨的房子裡,那棟房子下邊有一個房間,上邊帶著一個很典雅的閣樓。她與一個貧苦的農婦一同在這裡孤獨地生活著,和她同住的農婦只需要支付很少的房租,被教士們收留在這裡,而且還要為幾個有錢的房客提供服務。但是,在近半年來卻是拉根弗麗德在照顧她。那個被稱作託岡娜的農婦,由於生病已經躺在床上很長時間了,拉根弗麗德經常給予她幫助,並且滿懷深情地對她悉心照料。

在拉根弗麗德去世的那個傍晚,她去過修道院的教堂裡做晚間祈禱,之後來到施主所住院子裡的廚房裡。她在那裡煮了一些湯,還加進去了一些補身子的草藥,並且還對廚房裡的其他人說她想給託岡娜煮點藥湯,希望她能在第二天早上與自己一同做晨間禱告。這便是人們所見過的柔倫莊園寡婦的最後一面了。第二天她和那位農婦在早課上都缺席了,而且連午間的彌撒也沒有來做。修道院的幾位托缽僧察覺到拉根弗麗德這一天沒有來過教堂,在日間彌撒上也缺席了很久,他們終於有些吃驚了——之前她對於這每天三次的禮拜是從不缺席的。於是他們派人到城裡去打聽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遺孀是不是身體抱恙。當人們來到閣樓的時候,只看見藥湯依然放在桌子上沒有動過,託岡娜還在床上靠著牆壁熟睡著,而伊瓦爾之女拉根弗麗德卻躺在床的另一邊,雙手交疊在身前,早已沒有了生命跡象,屍體也快要僵硬。西蒙和蘭波去參加了她的葬禮,葬禮辦得很隆重。

現在胡薩貝莊園裡的人很多,克里斯汀生有六個兒子,很多事情她也不再親力親為了,而是請人來管理,因此女主人很多時候都是在房間裡縫縫補補。家裡總是有人需要添置衣服——特別是伊蘭德、瑪格麗特和那些男孩子們。

克里斯汀見她母親最後一面的時候,是母親騎著一匹馬緊隨在父親的靈柩後邊。那是一個明亮美麗的春天,在柔倫莊園裡,她站在草地上,看著那一隊人經過一個微陡的碧綠的麥田,將父親的靈柩緩緩運走。

克里斯汀手上的針線上下翻飛,頭腦裡卻想著父母與柔倫莊園的親人們。如今,當那些都成了回憶時,她覺得自己看清楚了許多事情,曾經她生活在那裡的時候,對於很多事情看得都不是很清楚。她覺得父親對她的疼愛和愛護以及母親辛勤的勞動本就是應該的,現在她有了更深的體會。她想到了自己的幾個孩子,他們是她心裡最重要的東西,在她活著的時候,她會每時每刻將他們放在心上。她心裡有些事情,需要經常去思考,但是對於孩子們的愛是不需要思考的。在她住在父母家的那段時間,她總覺得父母這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們姐妹兩人。如今她好像明白了,當年在長輩的安排下結為夫婦的父親和母親之間擁有一種極致的幸福和痛苦——遺憾的是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只明白如今父母親已經一起離開了她。這時候她才懂得,他們除去對子女的愛,生活中也是有其他東西的。他們對子女付出的愛如此濃厚,而子女報答他們的愛卻如此微不足道和自私,即使在少女時代身邊只有父母的那段時間也是這樣。她好像看見自己站在一個遙遠的空間裡,那個地方很小,遙遠得穿越了現在的時空,她站在小時候住過的冬天溫暖的閣樓裡,有明亮的陽光從縫隙中照在她身上。父母就站在她身後,身影被陰影所隱藏——那些陰影如此巨大,和她從前看見的一模一樣,而父母親正站在那邊向她笑著。如今她才明白,當小孩子走到他們面前時,便將那些憂慮和煩悶苦惱都隔了開來,所以他們才會如此溫暖地微笑著。

「克里斯汀,我想,將來當你有了自己的子女時,便會明白了……」

她回想起母親對她說這句話時候的情形。克里斯汀滿懷憂傷地想:或許到這個時候她還是沒有理解自己的母親吧?不過她已經開始慢慢意識到,她不明白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這一年的秋天,艾利夫大主教離開了人世。也是在這段時間,馬格奈斯國王下令重新審查全國各郡軍事長官任職的資格,而伊蘭德卻沒作任何調整。在國王成年親政前的那年夏天,伊蘭德來到卑爾根一趟,收到指令,批准他保留使用州長管轄下的25%的保釋金、罰款以及被充公的財產物品的權利,這一指令讓很多人都議論紛紛,說他在攝政期就要結束時,居然還可以得到這些特別待遇。伊蘭德在鄉下有很多田地,在任職地方期間外出辦公的時候,經常在自己的莊園里居住,而且還許可佃戶出錢購買土地的使用權,他從這裡賺到不少錢。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從土地上收穫的產物也會減少,並且他僱傭著一大批用人——不算莊園裡的用人們,和他一起在胡薩貝莊園的武裝衛士從不少於20名,他們每人騎著駿馬,身上所佩帶的武器、戰服也是最佳的。當他外出履行職務巡行的時候,他的那些隨從人員的生活堪比過著老爺一般的生活。

有一天,哈拉德監法官和蓋烏耳谷地的郡長來胡薩貝莊園的時候,說起了這個情況。伊蘭德說道,那些人曾經與他一起駐守在北方邊界。

「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在一塊兒吃著魚乾,喝著帶有酸味的廉價啤酒。如今我讓他們享受到錦衣玉食,就是想讓他們明白我不是一個吝嗇錢財的人。有時候我發脾氣讓他們走,他們也很清楚,除非我在前面帶路,否則我不會真的讓他們離開的……」

哈爾德之子武夫如今擔任著伊蘭德的侍衛長,後來他也向女主人說起過,他說的都是真的。伊蘭德部下的人對他都很尊敬,他能夠很好地指揮他們。

「想必你也是很明白的,克里斯汀,伊蘭德所說的話很少有人相信,我們只會根據他所做的事做出判斷。」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方面引起了人們的指責。除他的部下之外,伊蘭德在鄉下各個地區都有握劍冊封部下的權力,並且在託奧爾克多拉州之外的地方也有。不久之前,王室給他寄來一封信探查這回事,他的回覆是,那些人是曾經與他一起在船上的任職人員,在他北航的那一年春天,便承認了他們竭盡忠心的誓約。當局對他下達了指令,要他在下一次開會宣佈裁決結果和議會詔書的時候,將那些人的誓約解除。為了這件事,他需要從州外將他們召集到此地,還要負責他們一路的花費。而實際上,之前他就將一些摩爾區的老船員召集在一起參加幽谷的大會,但是沒有人聽到他解除那些人或者曾經一些另外的老部下的誓詞。不過這件事很快便沒有人再提起,秋天過後,那些責備也都漸漸平靜下來。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伊蘭德去了南方,那一年的聖誕節是在馬格奈斯國王的宮殿裡度過的,當時的行宮在奧斯陸。他對於妻子不能與他一同出行很生氣,但是克里斯汀不願在冬天的時候經歷這麼遙遠的路程,更願意待在胡薩貝的家裡面。

伊蘭德在那裡過完聖誕節後,又過了三個星期才回家,還給家人們帶回了很豐盛的禮物。他送給克里斯汀的是一串銀質風鈴,方便她召喚用人;瑪格麗特得到的是一枚純金打造的扣環,雖然她擁有的銀質與鑲銀的飾品不計其數,但還從沒有過這樣一件純金的飾物。當母女二人將這些價值不菲的禮物放進首飾櫃裡的時候,衣袖被瑪格麗特櫃子裡不知什麼東西給鉤住了。小女孩趕緊用手將那個東西藏住,還對繼母說道:

「這個是我母親以前送給我的……因此父親讓我不要拿給你看。」

克里斯汀的臉比這個小女孩的臉還要紅。她也嚇得不輕,不過克里斯汀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告誡一下這個小女孩。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猶豫不決地輕聲說道:

「這東西和吉姆薩莊園的海嘉夫人參加宴會時經常戴的那種金髮針很像……」

瑪格麗特簡單地答道:「是啊……許多金首飾的外形都差不多。」

克里斯汀靠著櫃子,雙手放在上邊靜靜地站著,不想讓瑪格麗特察覺到她此時的手正在不停顫抖。

克里斯汀溫柔地叫了一聲「我的瑪格麗特……」克里斯汀的話剛說了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不過接著她還是勇敢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瑪格麗特,曾經我很後悔……雖然我的父親已經從內心原諒了我所犯下的錯,不過這一生我卻再也享受不到快樂……你也聽說過當時我為了你的父親而讓我的父母很懊惱。但是如今我已經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明白了很多事,一想到我曾經給予他們的報答就是不斷增加他們的痛苦,心裡就感覺很難受。瑪格麗特,要知道你父親一直以來對你都很好……」

小姑娘說道:「媽媽,你別擔心,我們又不是親母女,你不用擔心我會穿你穿髒了的衣服,走你走過的路……」

克里斯汀被她說的話氣得滿臉通紅,然後把臉轉向瑪格麗特。後來,她將脖子上戴著的十字架牢牢地握在手心,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氣話嚥了回去。

在那一天做完晚間禱告後,克里斯汀去了艾利夫神父那裡,並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他。克里斯汀雙眼緊緊盯著神父看,希望在神父的臉上看出有什麼不一樣,但是什麼也沒看出——難道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而神父早已知曉?她回憶起自己在少女時期的荒唐,回憶起埃裡克神父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神父每天都和她及她的父母在一起,心裡深藏著自己不為人知的罪惡。回想起自己遭到神父的威嚇和告誡而變得心如鐵石的情景。她又回憶起與伊蘭德訂婚之後,親自拿著伊蘭德在奧斯陸送給她的禮物給母親看。她的母親不動聲色,拿過她的禮物欣賞和讚歎著,並將它們收好的情景。

克里斯汀心裡很害怕,老是提心吊膽的,神情也很沮喪。她盡一切可能地看管著瑪格麗特。伊蘭德察覺到妻子有些異常,有一天晚上夫妻倆上床準備睡覺的時候,他問妻子是不是又懷孕了。

克里斯汀安靜地躺在床上,過了一段時間才回答道大概是這樣。丈夫聽到之後,深情地將她抱在懷中,沒有再問什麼。她真的不忍心說出她的心事。當伊蘭德輕聲在她耳邊說道,這一回她一定要為他生一個女兒時,克里斯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心裡卻害怕得要命,她在心裡想:伊蘭德遲早會明白,一個人是不會從女兒那裡得到什麼快樂的……

過了幾天,也就是齋戒到來之前的最後幾天,胡薩貝莊園的人吃飽喝足之後都上床去休息了,而且睡得很香。半夜裡,小勞倫斯在父母的床上醒了過來,哭泣著想要喝奶,不過他早就到了斷奶的時候了。伊蘭德被他的哭聲吵得睡不著,生氣地埋怨了幾句,將他從床上抱起,拿起旁邊的杯裝牛奶遞到他的嘴邊讓他喝,之後將他放在自己的旁邊。

克里斯汀沒一會兒又睡著了,忽然,她察覺到伊蘭德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迷迷糊糊地問他有什麼事情。伊蘭德用異樣的聲音向她噓了一聲,讓她別說話。伊蘭德悄悄下了地,克里斯汀看見丈夫將衣服穿好。當克里斯汀支起一隻胳膊,稍稍抬起身子的時候,伊蘭德伸出一隻手將克里斯汀按到了床上躺著,然後從克里斯汀的身上跨過去,將牆上掛著的寶劍拿了下來。

伊蘭德悄無聲息地像一隻貓一樣走了出去,克里斯汀猜到他正向著通往瑪格麗特閨房的樓梯走去。

剛開始她擔心得全身沒有了力氣——不一會兒她也坐了起來,將衣服穿上,在黑暗裡摸索著床頭地板上的鞋子。

正在這個時候,從閣樓上響起一陣刺耳的女人的尖叫聲……看來,整個莊園裡的人都聽見了。接著伊蘭德也憤怒地吼了幾聲……不久她便聽到閣樓上刀劍相碰的聲音和腳步聲……之後響起武器掉在地上的聲音——瑪格麗特也嚇得大叫起來。

克里斯汀在火爐邊蹲下半跪著,用手將熱灰扒開,並將爐火吹旺了些。她將火炬點著,用還在顫抖著的雙手舉著火炬,照了照站在暗處樓梯上的伊蘭德——他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從上邊跳了下來,手上握著一柄出鞘的寶劍,衝了出去。

幾個兒子的頭從黑暗的地方一個個伸了出來。她來到大兒子、二兒子以及三兒子北邊的睡床,讓他們躺下繼續睡覺,並將門關上了。伊瓦爾和斯庫勒這對雙胞胎睡在臨時用板凳搭起的床上,看著火光,害怕地眯起了眼睛。克里斯汀走到他們身旁,讓他們去父母的床上睡覺,然後也將房間的門關上了。之後她點上蠟燭,來到院子裡。

外邊正在下著雨……蠟燭的光亮照在結冰的地面上。她發現最近的那間房外邊站了很多人,那裡住著伊蘭德的男傭。就在這時,一陣風把蠟燭滅了,周圍突然陷入了黑暗中。沒一會兒,哈爾德之子武夫手拿著燈籠從那邊走到這裡。

武夫低頭看了看在冰堆旁縮成一團的人。克里斯汀跪在旁邊,伸出手探向那個人——是吉姆薩莊園裡的哈肯——不知道他是暈過去了,還是已經死去了,她的手上一下子就沾上了鮮血。在武夫的幫助下,克里斯汀將那個人翻到正面,並拉到旁邊,躺著那個人的右臂上不斷有鮮血流出,右手已經被砍斷了。

克里斯汀忍不住抬起頭向瑪格麗特房間的窗戶看了過去,那扇窗戶在風中搖擺著,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漆黑一片。

克里斯汀在鮮血中跪著,用盡力氣壓著哈肯斷掉的手腕,想要阻止鮮血流出,隱約感覺到伊蘭德的那些手下衣服都沒有穿好,站在旁邊。這時候她察覺到了伊蘭德慘白痛苦的臉,他正拿著衣襟擦著寶劍上的鮮血,外套下什麼也沒穿,而且還光著腳。

克里斯汀說道:「誰……誰進去拿條繃帶出來?布柔恩,快去將艾利夫神父叫醒——我們要將他帶到神父的家裡去。」

克里斯汀接過用人遞過來的繃帶,在哈肯斷掉的手腕上綁好。伊蘭德忽然近乎瘋狂而又冰冷地說道:

「誰都不要去管他!就讓他躺在這裡!……」

克里斯汀的心裡非常緊張,感覺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不過她還是強裝淡定地說道:「親愛的,你應該明白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

伊蘭德使勁將寶劍向地面插去,說道:

「我知道……她並不是你親生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感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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