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從地上站起身來,走近伊蘭德,用輕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溫柔地說道:
「不管怎樣,為了馬格麗格好,我希望這次的事情還是儘量不要被別人知道的好……聽著,夥計們,」她看了看周圍的男傭說,「我覺得你們對老爺都是很忠誠的,如果他不將哈肯與他決鬥的前因後果告訴你們,你們應該不會胡亂猜測這件事吧?我希望你們以後也別提起這件事……」
僕人們都滿口答應著。然後一個僕人勇敢地說道:他們突然聽到一個女人發出尖叫聲,好像有人想要對她無禮,所以他們才會被吵醒。之後有人跳到他們房子的頂部,可能是不小心踩在了冰殼上,於是他們聽到了有什麼掉到地上的聲音,然後便聽見了院子裡巨大的響聲。克里斯汀讓那個人不要再說了,這個時候艾利夫神父跑了過來。
伊蘭德轉過身走進房間,克里斯汀緊緊地跟上去,希望把他攔住。他本想踏上通往閣樓的樓梯,克里斯汀領先一步抓著伊蘭德的手臂。
「伊蘭德,你想要如何懲罰那個孩子?」她愣愣地看著伊蘭德因瘋狂而近乎慘白的臉。
伊蘭德沒有回答,想將她推到一邊,不過克里斯汀依然緊緊地抓著他不鬆手。
「不要去,伊蘭德,等一等,她是你女兒!而且你還不知道……那個人連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的!」克里斯汀拼命地想要阻止伊蘭德。
伊蘭德沒有直接回答,他大吼了一聲算是對她的回答——克里斯汀已經嚇得臉色慘白——伊蘭德的聲音非常粗,因為悲痛而變了樣。
克里斯汀緊緊咬著牙繼續與丈夫僵持著,克里斯汀在微弱的燈光裡看著伊蘭德的眼睛說:
「伊蘭德……那就讓我先去看看吧,我不會忘記當年我也和瑪格麗特一樣……」
伊蘭德終於將妻子放開了,跌跌撞撞地靠在牆壁上,好像垂死掙扎的野獸一樣不停顫抖著。克里斯汀進去點上一支蠟燭又走了出來,接著從伊蘭德身邊踏上梯子走向瑪格麗特的房間。
在蠟燭亮光的照耀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的一把劍,它橫在離床不遠的地板上,旁邊還有一隻男人斷掉的手。克里斯汀將頭飾摘了下來——在她還沒出去找人的時候,克里斯汀隨手拿起一條頭巾,把披散的頭髮隨隨便便地包了起來,現在她將摘下來的頭飾放在地板上的斷手上面遮蓋著。
瑪格麗特害怕地抱成一團,坐在床上的枕堆之上,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克里斯汀手中的蠟燭。她扯過床單蓋在自己身上,裸露的雙眉在金色頭髮的襯托下有些蒼白。房間裡滿是鮮血。
克里斯汀終於受不了了,忍不住哽咽了起來。她看著這個美麗的女孩及眼前令人驚恐的一幕,心裡難受極了!瑪格麗特恐懼地問道:
「媽媽……父親將會如何處罰我?……」
克里斯汀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雖然她很憐憫這個小女孩,不過她的憐憫好像有所消失了,瑪格麗特竟然不想知道哈肯受到什麼處罰。剎那間,克里斯汀回憶起多年前的那一幕——伊蘭德受傷在地,她的父親手中握著沾滿鮮血的寶劍站在旁邊,她自己……而瑪格麗特仍然一動不動地在這裡。瑪格麗特緊緊貼著她,身體不停顫抖著,害怕得快要瘋掉了。克里斯汀坐在她身旁,努力安撫著小女孩,然而她還是對艾琳的這個女兒產生一種輕蔑的憎惡。此時,克里斯汀又不由得回想起自身的經歷。
她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突然伊蘭德也來到了這裡,現在他穿戴整齊。瑪格麗特忍不住大叫起來,越發抱緊了繼母。克里斯汀仰起頭看著丈夫,如今他已經平靜下來,但臉色卻更慘白了,神情非常沮喪,突然間好像老了很多。
伊蘭德平靜地說道:「克里斯汀,你先走吧,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克里斯汀點頭同意了。在走之前,她細心地將小女孩放在床上,用被單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然後走下樓去。
克里斯汀像伊蘭德一樣,也把衣服穿好後,然後去安慰那些受驚的孩子和女僕人。這一夜,胡薩貝莊園裡沒有一個人能睡個好覺。
次日清晨颳著暴風雪,瑪格麗特的女傭帶著她所有的物品,哭哭啼啼地離開了莊園。莊主將她趕了出去,還把她臭罵了一頓,理由是她對小姐不忠心,按照以往的做法早就應該扒了她的皮。
不久,伊蘭德又去審問其他的女用人——下半年英吉萊芙搬去與女僕睡在一起,沒有再和瑪格麗特睡在一個房間,難道她們就沒覺得奇怪?守護莊園的狗為什麼在她們的房間裡鎖著呢?不過她們還是全力掩飾著,把所有的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最後,在和妻子單獨相處的時候伊蘭德又責怪起了妻子。克里斯汀感到既痛心又累得要命。不過,她還是耐心地聽著伊蘭德的抱怨,並且好言好語地對伊蘭德不公正指責的地方做出解釋。她承認以前是擔心過,但還是忍住沒將心底的想法告訴伊蘭德。當她想為瑪格麗特著想,勸告這父女二人的時候,他們從不領情,總是不理解她的苦心,因此她沒有將心裡的擔憂告訴丈夫。不過她可以在主與聖母馬利亞面前保證,她從不知曉也沒有想到過那個人會在夜晚來到瑪格麗特的閨房。
伊蘭德不屑地說道:「想不到?你剛剛自己說出來的,你依然記得曾經與瑪格麗特一樣。上帝可以做證,我們一起生活的這些年,你總是不斷地警告我,還將從前我對不起你的事情記在心上。事實上我們一直都是如此堅強,而且很多事情並不是我的錯,而是由於你父親阻止我們的婚事才釀成的。從一開始我就希望可以彌補我們犯下的錯。你發現了吉薩姆莊園的金飾……」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過來,曾經在吉達露送給她的戒指在蠟燭的光亮下閃著光,「難道你不明白它們代表著什麼嗎?這麼多年了,你每天都將這兩枚戒指戴在手上,它們可是在你失身的時候我送給你的。」
克里斯汀感覺既疲倦又悲涼,簡直是不能站立穩了。她輕聲說道:
「伊蘭德,我很疑惑你是不是依然沒忘記曾經讓我失身的那一幕……」
伊蘭德將頭抱起來,在凳子上痛苦地翻滾著。克里斯汀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她明白,伊蘭德以前對別人的妻子和女兒做過無禮的事情,現在自己的女兒也被別人用了同樣的手法犯下了同樣的罪,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因此這件事情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但是他對於自己犯過的錯,從來都不承認,更不可能因為這一次而承認自己的錯,所以只能去責怪克里斯汀了。但克里斯汀並沒有生氣,只是為現在發生的事情而感到擔憂、發愁……
克里斯汀時不時地會上樓去看看瑪格麗特。小姑娘光著身子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她還是隻字不提哈肯的情況怎麼樣了。克里斯汀不知道是她沒有勇氣問,還是因為自己的境遇嚇得忘記了問。
傍晚的時候,克里斯汀發現伊蘭德與冰島人克龍在大雪中向軍械庫走去。不一會兒,伊蘭德獨自返回。他走到燭光下,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克里斯汀抬起頭看了看伊蘭德,然後就再也沒有勇氣看他藏著的地方了。她感覺到丈夫此時心情很低落……
不一會兒,克里斯汀去儲物間取東西,孿生兒伊瓦爾和斯庫勒來到她面前告訴她,冰島人克龍今天晚上就要離開了。克龍總管對男孩子們很友好,他們捨不得他。現在,他正在準備行李,今天晚上就要離開這裡去柏西了……
克里斯汀已經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伊蘭德想讓克龍總管娶自己的女兒,但克龍不願意娶這個失去童貞的女孩。這次協商對於伊蘭德的打擊,可想而知。克里斯汀被這件事弄得不知所措,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次日,神父讓人給他們捎信來,艾德萊德之子哈肯希望可以和伊蘭德談一下。而伊蘭德卻回覆道,他與哈肯之間不需要談什麼。艾利夫神父告訴克里斯汀,即使哈肯可以活下來,也會變成個殘疾人——除去他斷掉的右手,在從房頂掉下來的時候,背部和大腿也受了不輕的傷。即使傷成了這樣,他還想回家去,神父同意替他弄個雪橇。如今他對於自己犯下的錯心懷愧疚——他說不管法律將怎麼判決,瑪格麗特父親所做的事都是在情理之中。但他還是希望大家能不要再談論這次醜聞,不要讓他的罪行及瑪格麗特受到的傷害讓更多人知曉。傍晚的時候,他被別人放在了艾利夫神父從瑞普鎮替他借的雪橇上,在神父的陪同下一起去了高爾谷。
第二天是大齋期第一週的星期三。這一天胡薩貝莊園中所有人都要去維尼亞爾村的教區教堂參加禮拜。不過到了晚上,克里斯汀讓神父的手下准許她到莊園的小禮拜堂裡去。
她來到奧姆的墓碑前跪下,默唸《我們的父》,為奧姆的靈魂祈禱,克里斯汀感覺頭上還有些剩下的香灰沒被吹掉【注:在這一天,人們在教堂行懺悔禮時,會把香灰撒到頭上。】。
如今奧姆躺在這塊墓碑之下,恐怕遺體已經快沒有了吧?可能還存在些骸骨、毛髮與下葬時身上衣服的碎片。克里斯汀見過自己妹妹的遺骸,當親人找到她妹妹的屍骨,運送到哈馬與父親葬在一起的時候,她看見開啟的墳墓中只有一點點灰土……克里斯汀回憶起父親英俊的面孔,回憶起母親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大大的眼睛,母親還是保留著一直以來苗條瘦削的身材。他們就在這墓碑之下漸漸消失,就像無人居住的破房子。一幕幕景象在她腦海中閃現:有孃家被燒燬的教堂,他們騎馬去瓦吉時路過的西爾沙谷的莊園,房子是空的,破爛陳舊,莊稼漢在夜晚都不敢從這裡經過。她回憶起那些離去的親人們,回憶起他們生前的一顰一笑,而現在他們已經不在人世,想起這些只會讓心裡更加難受。一個人在很清楚自己的家園被荒廢丟棄的時候,回憶起從前的那些應該就是這種心情了。
她在空空的教堂裡坐著,淡淡的薰香味讓她想起那些離去的人生前的音容笑貌以及現在世事衰敗頹唐的情景。她沒有能力使靈魂得以昇華,使她得以仰望親人們所在的天堂——世界上所有的真、善、美,到最後都會在那裡找到歸宿。她一直在為那些亡魂們祈禱,但她感覺到,那些亡魂在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比成年後的她還要祥和,她卻還在為他們禱告,是有些不可思議,也不是很適宜。不過艾利夫神父告訴過她,為亡魂禱告是有好處的,即使他們在天國裡已經很安詳了,對她自己也是有益的。
遺憾的是祈禱對她自己的幫助不大。她一直都感覺到,當她心神俱憊的軀體腐爛在墳墓裡的時候,她那疑慮的靈魂應該還是會在周圍飄蕩吧,好像一個悲痛的冤魂在破舊莊園的斷壁殘垣上痛哭。她的靈魂裡依然殘留著一些罪惡的成分,就像是野草,根已經深深紮在地底下了,雖然沒有開花,沒有發出任何光彩和氣味,但它依然紮根在地裡,即使悽慘,生命力也仍然強大。她看到丈夫失去希望,內心湧動著溫柔的情緒,但她沒有辦法控制住心裡另一個悲哀而又氣憤的聲音,它在發問:你怎麼可以對我說出這些話?難道你已將我曾對你發過的誓言和獻給你的童貞全都忘記了?難道你不記得我們曾經是多麼相愛的一對戀人?不過她明白,這些話只會在心裡對他說,表面上她依然裝作已經忘記了一切的樣子與丈夫交談。
她幻想著自己虔誠地跪在聖奧拉夫的神龕面前,手裡抓著在遙遠的瓦茲菲爾德教堂的埃德溫修士的骸骨,想象著自己把兩個十字架依次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一個十字架裡藏著一小塊蓋屍布,一個十字架裡藏著無名殉道者的碎骨,用這些在去世之後依然殘留著一些靈魂優點的遺物當作平安符,就像從古代戰場的墳墓中挖掘出的鏽跡斑斑的寶劍依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一樣。
次日,伊蘭德騎馬去了城裡,只有武夫和另一個部下跟從,在齋戒期這段時間他沒有再來過胡薩貝莊園。不過武夫回來將他的侍衛團帶走了,與他們一起去參加在託奧爾克幽谷舉行的齋戒中期會議。
武夫曾單獨找到克里斯汀,告訴她伊蘭德已經與尼達洛斯的德國籍金匠提德肯·包斯商量好了,在復活節過後,就讓瑪格麗特與提德肯之子吉拉克結婚。
復活節過後,伊蘭德回到家裡,這個時候他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不過克里斯汀還是感覺到,他以前對許多問題避而不談,如今是不會輕易就把這個打擊放下的——或許因為他已經老了,或許是因為他還從未受過這麼令他感到恥辱的事情。瑪格麗特似乎對於父親怎樣安排自己的人生絲毫不在意。
有一天晚上,只剩夫妻兩人在房間裡的時候,伊蘭德開口說道:
「如果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或者是她的母親曾經不是別人的妻子……我一定不會在這個時候把她嫁給一個外國人。我一定會守護好她及她的孩子。這個決定暫時很不妥當,不過,考慮到她的身世,也只有法律上的丈夫才能給她最好的保護……」
克里斯汀正在為瑪格麗特的遠嫁準備著東西,一次伊蘭德有些不滿地對她說道:
「如果你跟我們一起去,心裡應該不大好過吧?」
「如果你希望我一同去,那我就去吧。」克里斯汀回答道。
「我為什麼還要希望你去呢?你從來都沒有對她盡過一個做母親的職責,如今也沒必要扮作她的母親。這次的婚禮應該也不會很愉快。拉斯佛德府的哥恩娜夫人和她的媳婦已經同意作為我們這邊的親戚了。」
因此克里斯汀繼續留在胡薩貝莊園,而伊蘭德去了尼達洛斯,將女兒送到那裡與提德肯之子吉拉克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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