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勞倫斯露出一個笑容:

「啊,我估計你應該明白我這樣做的原因。」

她依然用溫柔的聲音說:「以前你發誓,母親留給你的遺物即使是死了也要戴在身上,帶到墳墓裡面,誰都不給。」

「所以啊,親愛的你永遠不要再把它從手指上脫下來,拉根弗麗德,答應我吧。我不希望在你死後,還會有人戴著它……」勞倫斯說。

「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小心翼翼地問。

勞倫斯低頭看著妻子羞紅的臉:

「我們在一起已經有幾十個年頭了,結婚的時候我還很年輕。至於在我成年以後的日子,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你從沒離開過我,所有的酸甜苦辣,我們都是一起分享的。

「上帝眷顧你我,讓我們彼此生活在一起,但我一點兒都不清楚你到底承擔了多少。在我心裡,總是暗自感嘆,自己是幸福的。有你在身邊,是多麼美好……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認為自己沒有女兒在我心中重要。克里斯汀確實讓我感到開心,不過也是最讓我操心的一個孩子。但是,你是孩子的母親啊!所以我認為,如果有一天我進了墳墓,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親愛的……

「因此你一定不要把手上的戒指給別人,即使是克里斯汀和蘭波。對她們說,你一定要戴在自己的身上。

「親愛的,或許你覺得,和我共同生活,傷心的時候多過快樂的時候。有時候我們會發生爭執,但是,這並沒有影響我們的感情。我們兩個彼此忠誠於對方。我想如果有來世的話,便不會再出現這樣令人不快的種種問題了,昔日的友情會令主讓我們更加相愛,情比金堅。」

拉根弗麗德昂起蒼老和爬滿皺紋的臉龐,下陷的雙眼直視著自己的老公,目光是如此熱情。勞倫斯依然緊緊拉著她的手,然後慢慢抬起來,手上的戒指閃閃發光——有訂婚時置辦的戒指,有結婚用的,還有就是丈夫剛剛送給自己的那枚。

她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在心頭纏繞,回憶起丈夫第一次為自己戴戒指的情景,當時是在聖布孃家壁爐的旁邊,在雙方家長的見證下。他的皮膚非常有光澤,臉龐肥肥的,好像還帶著一股乳臭未乾的氣息。他跟著布柔哥夫爵士往前面移了移,看起來有點害羞。

第二枚戒指是在吉達露教堂的門外,他以主及各位聖靈的名義,當著神父的面給她戴上的。

拉根弗麗德認為,當勞倫斯拿出最後那枚戒指時似乎代表著他們又舉行了一次婚禮。如果在不久的將來,她坐在那已經停止呼吸的身軀旁,那麼他希望拉根弗麗德能明白:這枚戒指已經把她同曾經存在於自己體內的那種強大的生命力結合在了一起……

拉根弗麗德的心好像被刺了一刀,在不停地流血,如同年少時那麼瘋狂,一邊替他仍然徘徊在痛苦邊緣感到傷心,一邊對那個領著她邁向凡塵盡頭的奪目情意感到開心與恐懼。面對著即將逝去的光明,她如同望見了其他的光明,同時嗅到了塵世末端的鳥語花香……

勞倫斯握著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而他也坐在凳子上面,與夫人還是隔得有點遠,靠著吃飯的桌子,同時一隻手放在桌面上。他們沒有相互對望,都直視著爐子裡的火焰。

拉根弗麗德又一次開口了,話語很祥和:

「丈夫啊,原來我在你心裡有著這麼高的地位。」

「沒錯,我一直都深愛著你。」他的語氣也是那麼祥和。

他倆安靜地在那裡,拉根弗麗德將放在大腿上的針線都移到凳子上。一會兒她輕聲地詢問:

「那天夜裡我對你說的……你應該還記得吧?」

「那樣的事對於男人來說一生都不會忘記的!說老實話,當我瞭解了真相之後,我們兩個人之間就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們兩個人過得都不好。」勞倫斯回答。

「拉根弗麗德啊,主可以證明,我是盡了很大的努力,不讓你在什麼時候感到我對這件事情考慮得很多……」他接著說。

「我不瞭解你的感覺。」妻子回答。

他突然轉過身體,對著夫人,直視著她。拉根弗麗德說道:

「勞倫斯,我們相處得很困難,原因在我。那天晚上過後你依然像原來一樣對我,我認為你肯定比我認為的更不在乎我。你如果在那晚之後再兇一些,比方說動手打我,哪怕是在你喝醉的時候偶然所為,我也可以容忍悲傷與後悔。但你確實如此不在乎!」

「你真的認為我不在乎?」

勞倫斯那微微發顫的聲音使她感到無盡的悲哀。她感到自己的面前似乎有個深潭,而他那緊張有力的聲音像是潭中湧起的浪花,她真想縱身跳進去,一直沉到潭底。拉根弗麗德滿臉通紅地說:

「真的,你如果以前哪怕有一次把我擁入你的懷裡,不把我當作老人們派來的死活賴到你身邊的女人,而是當作你深愛著的愛人,就絕對不會把我告訴你的都當作沒聽見,對我的方式還是與從前一樣。」

勞倫斯思考了一會兒:

「不行,這些我不可能做到,不行。」

「你如何看待家裡替你選擇的愛人,是不是就如同西蒙對克里斯汀那樣愛慕……」妻子問。

勞倫斯沒有回答,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緩緩地同時顯得很驚訝地說:

「這個時候你為什麼提到西蒙?」

「沒有,我怎麼會將你和我另外一個女兒的丈夫做比較?」他夫人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與苦惱,勉強露出一點兒微笑,「你們兩個很不一樣。」

勞倫斯起身站起來,心神不寧地走了幾下,便壓低了聲音:

「主是不會拋棄西蒙的。」

拉根弗麗德問道:「難道你從來沒覺得是主拋棄了你嗎?」

「沒有。」他說。

「那天晚上我倆就躺在倉庫裡面……在短短的一小時的時間裡你知道了你的愛人與孩子都瞞著你很多事情——我們母女倆都有負於你,你的心會是種什麼感覺?」拉根弗麗德說道,「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好像那時候我並沒有想什麼……」丈夫回應道。

「那麼,後來呢?」妻子繼續問道,「那時候……你經常想著這些的時候又是如何想的?」

他小聲說:「我從來都覺得我不值得主一直眷顧我。」

拉根弗麗德起來了,她靜靜地站了很長時間,才勇敢地來到勞倫斯身旁,同時將手放在他的肩頭,他則伸出手抱著她,她壓低了身子把頭靠在他的胸前。他感覺到愛人好像流淚了,於是抱緊她,臉龐靜靜地靠著她的額頭。

「行了,拉根弗麗德,咱們去休息吧。」他說。

他們倆同時來到耶穌像面前,單膝跪下,同時在胸口前畫了個十字。勞倫斯開始用教會語一字一句地低聲念著晚上的禱告語,他夫人也跟著他一起默唸。

然後,他倆都把衣服脫了下來。拉根弗麗德對著床的裡側躺著——如今枕頭變矮了很多,原因就是勞倫斯近來經常頭暈。勞倫斯關好房間的門,鎖好,用灰塵把爐子裡的火掩埋成一堆,然後吹滅燈,躺在妻子的旁邊。在這個不平凡的夜晚,他們像從前一樣躺在同一張床上,肩挨著肩,慢慢地手牽到了一起。

拉根弗麗德心想:今天簡直就像新婚一樣,而且是一個十分奇特的新婚之夜!此刻她悲喜交加,思緒萬千。她的心裡激動異常,彷彿她的靈魂就要和自己的軀殼分離……死神就在她的身旁……召喚著她。

的確,這就是事情的本來面目……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拉根弗麗德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勞倫斯見面的場景。當時,他是如此開心……雖然有些害羞,不過他真的對自己的未婚妻一見鍾情。不過,她卻不是這樣,她感到的只有煩惱,面對著那個英俊的年輕人,他那光滑的臉蛋,濃厚的金髮,都讓她感到不快。她的心,已經被另一個不太美也不太年輕的人傷透了。她是如此渴望著撲到那個人的懷裡,然後拿起刀子親手殺了他,即使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心甘情願……在她未婚夫第一次想愛撫她時——就是在自己家閣樓的樓梯上,他撫摩著自己的捲髮——她卻大驚失色,逃開了他。

唉,一想到那個夜晚,她和特隆德還有圖爾提絲騎著馬經過耶倫谷底去多孚爾山找女巫的那一次。她在女巫面前跪著,將自己身上的首飾統統脫下,扔在地板上,希望奧斯希德夫人能教會自己法術,可以讓新郎不碰她身體的法術……她想起和親戚朋友們一起,還有迎親隊的人一起下山,經過一個個村莊,去斯庫格莊園舉行婚禮的經過。還回憶起自己結婚的第一個夜晚……和之後無數個夜晚……她如同一塊頑石般對待新婚丈夫的愛撫,毫不留情地宣洩著自己的不滿。

不,主一直都沒拋棄她。當她陷入泥淖中無法自拔,當她向主祈禱……甚至當她不斷地祈禱著而又認為他沒有聽見的時候,萬能的主瞭解這一切。她彷彿陷入了黑暗的浪潮中……而現在,這些浪潮將她帶到了幸福的懷抱中——拉根弗麗德突然感覺,她應該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溫柔地說:「勞倫斯,和我聊聊吧,親愛的,我有些疲憊……」

丈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主告訴過我們:那些受苦的人啊,來到我這裡,我會給你們安慰。」

他抱著拉根弗麗德的肩膀,讓妻子盡力挨著自己。兩個人相擁著,然後拉根弗麗德溫柔地說:「親愛的夫君,剛才我向聖母馬利亞祈禱,求她賜福於你,你要是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黑暗中,勞倫斯輕輕吻了妻子幾下,就像觸碰羽毛一樣,生怕弄壞了:

「親愛的拉根弗麗德……我親愛的拉根弗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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