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年的秋冬兩季,克里斯汀一直待在家裡,哪兒都不願意去。她推脫說身體不舒服,實際上只是有些疲乏而已。這種情況她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現在她不喜歡玩樂,沒有力氣去想一些令人難過的事情,甚至連腦筋也懶得動了。

她想:或許這個孩子生了之後情況就會好轉。她日日夜夜盼著這個孩子能早日出生,似乎自己得救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個孩子的身上。如果是男孩的話,勞倫斯還沒有去世,就給孩子取名字為勞倫斯。克里斯汀覺得自己還會像原來一樣疼愛這個孩子,不請奶媽幫忙——她好久都沒親自給孩子哺乳了。想想不久之後自己又會添一個孩子,又要整日懷抱著嬰兒,她就心煩意亂,常常為此流淚。

和原來一樣,她把孩子們都叫到一起,教他們各種禮儀,受點嚴格的教育。與其說她自願要教給孩子們這些,不如說是因為她想彌補自己對父親犯下的過錯,這樣的話她會覺得好受一點兒。如今納克和布柔哥夫跟著艾利夫神父學識字了,他們去學校的時候,克里斯汀也會過去旁聽。兩個孩子一點兒都不喜歡讀書,並且極為淘氣,特別愛胡鬧。高特則和他們明顯不同,他仍然像是口中的「母親的乖兒子」。

在萬聖節前夕,伊蘭德興沖沖地從丹麥趕回家了。在丹麥期間,英歌伯柔太后竭盡所能地照顧他。去的時候伊蘭德帶了豐厚的禮品,英歌伯柔太后他們非常喜歡,因此在他走的時候他們同樣不吝嗇。克努特公爵送給伊蘭德一匹十分俊美的種馬,英歌伯柔太后讓伊蘭德替她向克里斯汀問好,還讓他帶了兩隻大獵犬給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倒是不太喜歡自己收到的禮物,覺得獵犬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溫柔,隨時都可能咬到自己的孩子。家裡每一個人都很喜歡伊蘭德帶回來的那匹馬,是的,伊蘭德坐在那樣帥氣的馬上,看起來也威武多了。不過這裡的環境不知道它能不能適應,翻山越嶺的時候不曉得它會怎麼辦。而這絲毫不影響伊蘭德對這匹馬的熱情,他到處購買黑色的馬匹,一起出去的時候,看起來特別豪氣。以前伊蘭德都用外國名字給自己的小馬駒命名,不過這次,他認為這匹馬更為高貴,已經不需要用花哨的名字來裝飾了,因此給它取名為「煤煙」。

無論伊蘭德要到什麼地方去,克里斯汀都不願意一同前往,伊蘭德對克里斯汀的行為感到非常惱火。他不覺得妻子身體有哪裡不適——懷這個孩子的時候她看起來好極了,不像以前一樣不斷地暈厥或嘔吐——感覺就像沒懷孕一樣。不過她看起來一點兒精神也沒有,成天懶洋洋的,閒來無事的時候在家裡抱怨自己的丈夫。聖誕節期間,他們還激烈地爭吵過幾次。不過現在,伊蘭德不會像以前那樣為自己的壞脾氣而向妻子道歉。以前他們吵架的時候,伊蘭德都不覺得妻子是錯的,因為妻子是個善良的人,品行高階,不會出錯。他對著妻子發火,煩躁不堪,原因是他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要是人家對他好了,他反而會反感。不過這種想法自從上次去柔倫莊園之後就結束了,勞倫斯讓他看清楚克里斯汀一點兒都不是個稱職的妻子,沒有當妻子的好脾氣。後來他慢慢覺得,她一點兒都不大度,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對於伊蘭德不小心犯下的錯也抓著不放。每次伊蘭德反省之後讓克里斯汀原諒自己,克里斯汀都會欣然答應,不過慢慢地伊蘭德就察覺出妻子雖然原諒了自己,可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過錯。

因此他不斷地外出,陪伴他的往往是女兒瑪格麗特。對於女兒的管教問題也讓他們爭吵不斷。儘管克里斯汀沒發表過自己的意見,不過伊蘭德明白她和外人是怎麼想的。伊蘭德自始至終都沒有用別樣的眼光看待女兒。瑪格麗特和長輩們外出參加宴會的時候,大家也都用平等的眼光來看待她。蘭波大喜的時候,她還當了伴娘,長髮垂到腰際,戴著美麗的花環。家裡有些親戚反對這樣,不過勞倫斯平復了他們的心情,西蒙也囑咐家人不要對伊蘭德說這件事,而且瑪格麗特已經沒了母親,這樣的身份,不是自己想要的。克里斯汀察覺出伊蘭德準備把女兒許配給士紳,雖然瑪格麗特出身不是很好,幾乎不會被名門貴族接納,但自己有個英勇的父親,憑著伊蘭德如今的成就,女兒的婚事很容易解決。不過這只是伊蘭德個人的想法而已,其他人可不這樣認為。伊蘭德現在有權有勢,按照他的性格,這些錢財如果能守住,他的願望也就不會落空。遺憾的是,伊蘭德雖然被民眾喜愛,但大家都覺得胡薩貝莊園在他這一代很難再輝煌下去,因此克里斯汀擔心伊蘭德的願望會落空。她平時雖然討厭瑪格麗特,不過依然憐憫這個孩子,擔心她什麼時候會發現生活並不比在父親身邊來的幸福,和自己看不上的男子結婚,前半生和後半生的生活完全相反。如果是這樣的話,瑪格麗特的自尊心將會受到極大的打擊。

奉獻節過後不久,有幾個陌生男人來到了胡薩貝莊園。來的人看起來非常慌忙,他們是幫西蒙送加急信來的。西蒙在信中說,勞倫斯現在身體非常虛弱,估計活不了多久了。他囑咐說,如果可以的話,勞倫斯希望伊蘭德能到家裡去一次,談談如何安排他身後的事情。

伊蘭德在屋裡踱來踱去,時而悄悄地看了克里斯汀幾眼。如今克里斯汀的預產期已經快到了,她看起來臉色蒼白,兩頰消瘦……非常難過,動不動就要流淚。伊蘭德現在非常悔恨,他覺得之前不應該對妻子冷言相待。她應該早就知道父親快要過世了。既然他住在這裡,心裡默默地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即使妻子有些地方做得令自己不太滿意,他也不該去和妻子鬥氣。

他如果獨自滑雪翻山越嶺地去勞倫斯那裡,在路上則用不了多久。但是如果帶上克里斯汀的話,那在路上就要麻煩很多,估計就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了。並且這樣的話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來,這樣便只好等大齋期的兵器定期檢查完畢以後再去,而且他還得先同手下的人商量一下。此外他還必須去參加一些市民會議。他們出發的時候,克里斯汀已經快要生了——她本來就有暈船症!這個時候帶她顛簸,實在於心不忍。但如果不讓她送勞倫斯安息,肯定是一輩子的遺憾。晚上休息的時候,伊蘭德問妻子要不要一起去。

這時,她撲進伊蘭德的懷裡放聲痛哭起來,一方面是感激涕零,對自己前段時間的言行感到深深的抱歉。伊蘭德也覺得妻子感受到了自己對她的關愛。他此刻變得非常溫柔,一旦他讓女人難過,並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淚,他便習慣性地溫柔相待。他耐心地聽著克里斯汀的打算。不過,他首先表明觀點,孩子們要都放在家裡由保姆照顧。但是克里斯汀覺得納克已經不小了,應該去送外公最後一程。伊蘭德沒有同意,然後克里斯汀又提議說雙胞胎年紀太小,留在家裡實在擔心。伊蘭德還是一樣的態度,最後她沒有辦法,就搬出自己的父親,說父親最喜歡高特……伊蘭德認真地分析著——蘭波有了孩子,拉根弗麗德不但要去照顧她,還要照顧家裡病重的丈夫,實在很辛苦——如果他們還要給母親添麻煩,那就太狠心了。所以,她要麼把孩子放在家裡留給奶媽照顧,要麼自己待在柔倫莊園,一直到夏天,而伊蘭德則要提前一些時間回家。他耐心地解釋著,希望妻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建議。

後來伊蘭德想起,他還要去尼達洛斯去採辦一些供殯葬宴席用的物品:葡萄酒、蜂蠟、小麥粉、稻米等。不過,最後他們還是從家裡出發,並且在聖雅特留德節前一天抵達了柔倫莊園。

但是這次在孃家逗留的情況和自己原先料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可以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按理說她應該很開心的。想到父親看她回來時高興的表情,感謝女婿帶女兒回來,她心裡樂滋滋的。可現在,她感覺自己像個外人,因為懷有身孕,母親什麼事情都不讓她插手,她感到很苦惱。

由於女兒離分娩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所以勞倫斯吩咐不讓她照顧自己,晚上也不讓她和別人一起在這裡陪夜。母親更是不讓她來幫助做任何家務。這裡的每個人都非常忙碌,只有她自己閒得發慌。白天克里斯汀則往往陪在父親旁邊,但兩個人幾乎沒有單獨談心的時間,家裡每天都有人來探望勞倫斯——好友們都來陪勞倫斯度過生前最後一段時光。接待客人讓勞倫斯的身體越來越疲倦,不過他似乎很開心用這種方式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時光。朋友們真誠地祝福他,他像平時一樣高興談心,不管是誰過來,他都好好接待,請客人替自己祈禱——主准許我們來世再見!晚上的時候親戚們陪在勞倫斯的身邊,克里斯汀在床上休息,瞪著眼睛,一想到父親不久就要去世,就覺得鑽心的痛,一夜夜地睡不著。

勞倫斯的情況很快惡化了。在小女兒生產、拉根弗麗德需要去照顧小女兒的那段時間,他還能站起來。有一天,他甚至吩咐下人準備好馬車把他送到小女兒和小外孫女那裡去看看。蘭波的孩子在受洗時取名為芙希爾德。可是,在這之後,他就病倒了,再也未能從床上下來。

他睡在廳堂裡面。由於如今他不能睡得很高,妻子便在上席的凳子上面給他放了棉絮,讓他在那裡休息——睡在柔軟的枕頭上面,使他頭昏眼花。人們已經不敢再給他放血了。在秋冬兩季已經放了那麼多的血,弄得他現在已經嚴重貧血了,此刻他看起來很糟糕,食物也吃不下。

勞倫斯失去了往日的英勇,現在看起來非常瘦,臉色黝黑,過去那油光光的臉,現在也開始變得蠟黃,嘴唇和眼角因缺血而泛白。一頭亂蓬蓬、花白的頭髮,好像許久沒有修剪過一樣,雜亂地披在繡著藍色花紋的枕套上。因為太瘦,脖子上的筋骨都露了出來。以前他對於外形很講究,鬍子也總是颳得乾乾淨淨。不過現在他不想折騰了,說他只要現在挺直身體,一動不動地躺著,便感到非常舒服了。他始終還是像先前那樣樂觀和開朗。

家裡人做了豐盛的美食,為喪禮做準備,還準備了很多床鋪,每一項準備工作都進行得井然有序。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等到勞倫斯歸天的時候,也免得家裡會亂成一團。勞倫斯聽說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了,極其高興——自己的喪禮一定不能比平日舉辦過的宴會遜色,他要風風光光地死去。有一天他想瞧瞧準備送給教會的奶牛,讓家人把牛牽進來。那兩個幸運的傢伙,在寒冬裡吃了很多,如今白白胖胖。牛進到房間裡面,卻在地板上拉屎,勞倫斯看了哈哈大笑。不過他擔心妻子過度勞累。克里斯汀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比較能幹的家庭主婦,把胡薩貝莊園打理得井井有條,但看見母親忙前忙後,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把家裡照顧得非常周到,自覺有些慚愧。拉根弗麗德既要招呼前來看望的客人,又要為喪禮做準備,還一邊照顧著即將生產的女兒,是用什麼辦法做到的?大家都想不明白。並且她幾乎時時刻刻陪伴著勞倫斯,每天晚上都看著他睡覺。

拉根弗麗德把手放在勞倫斯的手心裡面說:「親愛的,不要為我擔心。你走了之後,我會讓自己輕輕鬆鬆的,好好生活。」

勞倫斯以前購置了一塊墓地,拉根弗麗德打算把丈夫的屍骨安頓在那個地方,在教堂的宿舍裡休息。但是棺木要提前帶過去,還要帶上給教會的謝禮。勞倫斯平日最喜歡的鎧甲和弓箭也準備拿過去,以後伊蘭德再買回來,他的孩子或許能用上這些東西——如果克里斯汀這次生的還是男孩,就把那些東西給他。勞倫斯開玩笑說,這個小傢伙或許是下一個我呢。搬運屍體的途中,會經過其他的教堂,勞倫斯交代說要給教會贈禮。

一次西蒙說,勞倫斯長痔瘡了——是在他幫助母親給病人洗澡的時候發現的。

克里斯汀心裡不由得有些氣惱。對於西蒙在父母面前的表現和父母對他的信任,她很是生氣。西蒙好像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不過伊蘭德卻從沒這樣認為。西蒙騎的那匹淺黃色的駿馬每天都會出現在院子裡,而西蒙時刻都在勞倫斯的房間,就連帽子和斗篷都沒來得及脫下——他總說馬上就得走了。不過,沒過一會兒,他便出來吩咐用人,將他的馬牽到馬棚裡。對於父親的事他很清楚,偶爾還拿過一個檔案箱,幫勞倫斯拿出一些檔案,辦理拉根弗麗德讓他處理的事情,和管家商討關於財產方面的事情。克里斯汀暗暗想著,她一直都想讓父親喜歡上伊蘭德……不過,一旦父親和伊蘭德一起指責她的過錯,她便馬上會忘記了這一點兒……

因為岳父將會不久於人世,西蒙很是難過。不過,他的女兒在這個時候降生,卻讓他稍感安慰。勞倫斯和拉根弗麗德很關心小烏耳希德,經常問到她,關於她的健康和長相什麼的,而西蒙總會詳細地告訴他們。此時,克里斯汀的心裡更加忌妒了——伊蘭德一向不喜歡過問這些的。而且她又覺得很滑稽,因為這麼一箇中年男子居然會對孩子的各種症狀說得頭頭是道。

一天,西蒙帶著克里斯汀一起坐雪橇出去——她想去探望一下妹妹和小外甥女。

西蒙已經將女人的產房修繕了一番,在之前的幾個世紀裡,那裡的女人們只能在那個被煙塵燻得漆黑的房間裡生產。原來的爐子已經拆掉重建了一個,而且在它的旁邊還有一張很舒服又豪華的大床,床的對面掛著一幅美麗的聖母馬利亞雕像,以便讓孕婦們能時時看到她。房間還鋪著木地板,換上了新的玻璃窗,還增加了不少實用又美觀的傢俱。西蒙想將這個房間送給蘭波——她可以用來儲藏自己的東西和接待鄰家夫人;如果家裡有客人,並且還喝醉了惹女人們討厭的話,她們也能在這裡來休息一下。

客人到來的時候,蘭波還不能下床。她的頭上扎著一塊頭巾,上身穿著一件鑲著白邊的紅色衣服,她的身體靠在身後的幾個枕頭上,床上的被褥是絲絨的。他們的女兒烏希爾德的搖籃就放在床前。那個搖籃已經很古老了,還是克里斯汀的曾祖母蘭波爾帶到挪威來的。這個搖籃還撫育過克里斯汀的父親和祖父、她自己以及她的兄弟姐妹們。一般來說,這個搖籃本應該傳給克里斯汀的,不過在她出嫁時並沒有提起這回事。她的心裡很清楚,父母親並不是忘記了這件事,而是他們認為她和伊蘭德的孩子沒有資格用這個搖籃……

之後,克里斯汀便很少去妹妹那裡了——她總說自己太累了。

的確,她確實覺得自己生病了,不過卻是心病,因為心裡的恐慌和不安。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越在孃家待下去,她的心情就越差。這就是她的本性,即使在父親快要去世的時候,才知道父親最疼愛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時,也令她難過。

她一直都聽別人說,她的父母是最相愛的夫妻,是大家的楷模。她從沒細想過他們的關係,只是感覺他們有些距離,他們之間好像有些隔閡,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由於這個原因,雖然家裡的生活一直都很美滿,但總顯得死氣沉沉。如今爸媽像新婚夫婦一樣恩愛,他們在一起說笑,從過去一直說到現在,讓人羨慕不已。她看到只要母親一離開父親的身邊,父親就到處找她。他讓拉根弗麗德去歇息,自己卻像走失的小孩一樣慌張,等著拉根弗麗德早點過來。只要拉根弗麗德一來,他就來了精神,十分高興。有一天,兩人談起其他幾個死去的孩子,不過顯得很平靜。埃裡克神父到家裡看望勞倫斯,讀書給他聽,拉根弗麗德也陪伴在他的身邊,勞倫斯總是握住妻子的手,輕輕地撫摩。

克里斯汀看出父親很捨不得母親,不過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爸媽的感情是那麼好。她知道對於和自己同甘共苦的親人,大多捨不得分離,而因為關係和地位不同,分別時的感情也不一樣。她請求父親再多活一段時間,回想不久前和父親分別時,父親失落的背影,就更難過了,她實在不願意承認此次分別後自己的生命中將永永遠遠地失去他。

立夏【注:挪威是每年4月14日立夏。】那天,克里斯汀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不到一個星期她就恢復了精神,到床邊去看望自己的父親。勞倫斯說產婦不應該到處亂走,並告訴克里斯汀,如果天氣不是很好,她應該儘量不出門。他說話的時候,拉根弗麗德靜靜地聽著。

後來拉根弗麗德說:「親愛的,我剛才回憶起來,我們家裡的幾個女人都不怎麼聽你的忠告,總是隨著自己的性子來做事。」

勞倫斯微笑著說:「那你過去發現這點了嗎?正如你的弟弟特隆德所說……我是一個膽小鬼,總是聽從你們的擺佈。」

立夏過後的第一個節日,蘭波去教堂裡做禱告,回家的時候順道去了柔倫莊園——這還是她的女兒出生後第一次回來。和她一起來的是羅爾夫的女兒海爾加——這個女孩子也嫁人了。她們還在那裡遇見了順德村的霍瓦爾德——特隆德的兒子。這三個人同歲,曾經還在柔倫莊園裡一起住過幾年,就像兄弟姐妹一般。當時霍瓦爾德很是活潑,是她們的領導人,畢竟他是個男孩。但是如今,他感覺到這兩個結了婚的兒時的玩伴,在照顧丈夫孩子和掌管家務方面,已經很嫻熟了,而他自己卻沒什麼變化,仍然像個孩子一樣。勞倫斯也覺得挺有趣的。

「霍瓦爾德,趕緊找個姑娘結婚吧。結婚之後你會明白更多的!」說完,房屋裡的男人不由得大笑起來,很認同他的話。

埃裡克神父每天都過來看勞倫斯。他年紀大了,視力也不好,不過依然每天給勞倫斯唸經書聽。他基本不用看書,因為太熟悉當中的內容,差不多都背下來了。有時候勞倫斯想聽別的書,因為神父視力不行,就讓克里斯汀讀給自己聽。克里斯汀剛接觸這項工作的時候,發現非常容易,這個時候自己可以幫父親做點事情了,她感到很高興。

書的內容全是「畏懼與勇敢」「信仰與懷疑」「靈魂與肉體」等方面的爭論,裡面談到有的人活著的時候作惡多端,死了之後在地獄裡受盡折磨。勞倫斯聽得非常入迷,料到自己也快要死了,不過一點兒也不害怕。他希望每一個人為他禱告,相信主會一直眷顧自己。克里斯汀看著父親坦然面對死亡的樣子,非常尊敬。她想起了幼年時的那場戰爭——父親一點兒都不擔心死亡,和年輕時一樣勇敢。

有一天她聽勞倫斯講,他的一輩子經歷了太多太多的磨難,來世的生活,即使遇到困難也不會擔心。勞倫斯覺得,如今自己已經不在乎這些事了。他非常有錢,是貴族的後代,而且有了那麼多親朋好友,一生都很風光。

「我這一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看過我母親,孩子又死了幾個,但是現在也淡然了。別的磨難如今在自己眼裡,和這些事一樣,已經放下了。」

克里斯汀讀書給勞倫斯聽的時候,母親總是陪伴在身邊,還有客人們,伊蘭德也常常陪伴在左右,大家都喜歡這本書傳授的道理。克里斯汀本身也被深深地打動,有時候甚至覺得羞愧難當,覺得她本來就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還依然不斷地犯錯。她同時為孩子擔心,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擔心孩子死掉,派了兩個用人時刻看著他,依然放心不下。她前幾個孩子很早就受洗了,而這個孩子雖然看起來非常健壯,不過因為想用外公的名字命名,所以洗禮拖了很長時間。當地人有個習俗,嬰兒的名字不能和家裡活人的名字相同,所以才一直都沒給孩子洗禮。

有一天,她和孩子陪在勞倫斯旁邊,勞倫斯讓女兒把孩子抱起來,他沒看過那孩子的身體。克里斯汀把孩子外面裹的棉被開啟,放在勞倫斯面前。勞倫斯摸著孩子胖乎乎的小肚子,捏住孩子的小手:

「小寶貝啊,你是如此嬌小,我留給你的盔甲,要什麼時候才可以穿上呢?和那寬大的盔甲比起來,你就像一隻小螞蟻一樣。還有你的小手,又需要多少年才可以握住寶劍呢?看到你這樣的小寶貝,人們便應該明白,主並不喜歡戰爭。不過,如果你長大了一些,就會渴望著戰鬥了。世上只有很少的人才會將主放在心中,不喜歡戰爭。我也不是這種人。」

他休息了幾分鐘,看著小傢伙:

「克里斯汀,你生的這傢伙,不但健壯,還白白胖胖的,但是你自己卻像杆子一樣瘦,一點兒精神也沒有。你母親說,你每次生孩子後都是這個模樣,」他笑呵呵地說,「蘭波的孩子倒是和麻雀一樣嬌小,不過她自己倒挺好,簡直像朵玫瑰花一樣。」

「我也覺得很怪異,她為什麼不願意親自給孩子哺乳。」克里斯汀說。

「西蒙也不願意,他說這樣會讓妻子看起來蒼白無力。別忘了,蘭波自己都只是個孩子,她還不滿16歲呢,她雖然生了小孩,不過本身還沒長大。以前她連感冒都很少,如今讓她天天躺在床上,的確是個挑戰。克里斯汀,你結婚的時候,已經長大懂事了。」

克里斯汀忽然大哭出來……她自己也感覺到莫名其妙。是的,從她知道孩子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就用盡全力去愛他們,即使他們慢慢長大,自己對他們的愛也從來沒有改變,每分每秒都不曾改變。但是隻有她自己而已,丈夫雖然喜歡孩子們,不過卻討厭他們鬧鬨鬨的。此外,他覺得納克的到來實在太突然,自己生的偏偏全是兒子,丈夫卻想要一個女兒。她沒有忘記當年知道有納克時內心的忐忑,自己遭到了那麼多的痛苦,還好事情慢慢好轉。因為這個孩子,給他們造成了陰影,估計一輩子也修復不了這個傷疤。

她和母親之間一直都很生疏。在她已經長大的時候,她的妹妹們都還小,她從沒和女孩子一起玩過。她從小就生活在男性的教育中,而且很能適應那種貴族生活,因為她的身旁一直都有保護著她的人,將她與外面的世界隔開。如今,她感覺她只有兒子也很好解釋了,這是主給她的恩賜,讓她用自己的生命和愛對待他們,將他們撫養成人,成為真正的男子漢。她不由得想起一個關於勇士母親的神話故事。的確,那個母親沒有一個孩子在身邊,卻有很多勇士在守衛著……

過了一會兒勞倫斯問她:「孩子,你為什麼哭了?」

她不敢把事實說出來,怕傷了父親的心。等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後,她回答說:

「父親,你病得這麼嚴重,我怎麼能不難過呢?」

勞倫斯不斷地詢問原因,後來她才說出真正的原因,由於孩子還沒受洗,自己非常擔心。勞倫斯立馬讓妻子過幾天把外孫帶去受洗,自覺這樣不會有什麼不妥。

他笑呵呵地說:「我也沒什麼心願沒有完成的了。孩子,人生老病死都很複雜,只有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不讓家人過多地擔心。以前,我認為報效祖國而死是最光榮的。不管是誰都應該安詳地死去,但是在這裡等死,我沒有覺得好過。」

就這樣,孩子順利地受洗了,並且用了外公的名字。那個時候周圍地區的人紛紛數落克里斯汀和伊蘭德的不是,勞倫斯卻對每一個人解釋說這樣做是他的願望,他不希望在死神來的時候,家裡還有個沒有受洗的異教徒。不過大家還是把罪名歸結到他的女兒和女婿身上。

現在勞倫斯有些擔心,如果自己在春天的時候過世,那麼許多人過來參加葬禮,會影響到別人的春耕。在孩子受洗兩週後的一天,伊蘭德走近克里斯汀產後居住的原來用來織布的那個房間。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剛吃過午飯。克里斯汀還在床上休息——因為夜裡孩子一直在鬧騰,她沒有休息好。此時伊蘭德過來叫她,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伊蘭德輕聲讓克里斯汀起床,趕快去看看勞倫斯。清晨勞倫斯犯了幾次病,之後就神志不清了。埃裡克神父待在他的旁邊,剛剛聽完他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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