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巴託羅繆節過後不久,克里斯汀和兒子及僕人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胡薩貝莊園。勞倫斯騎馬一直把他們送到多孚爾高原上的一處小客棧。
他們準備分別的那天早晨,兩個人在院子裡邊散步邊交談著。外面的群山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沼澤地已經是一片通紅,山岡上覆蓋著金色的小白樺林,黃澄澄的。藍藍的天上飄浮著朵朵白雲,白雲的影子從遠處高原上的小湖上掠過,使得湖水時而發亮,時而又暗了下來。浮雲不斷地飄著,飄過灰濛濛的峻嶺,飄過山麓,飄過遠處的古老雪峰,然後徐徐下降到遠方的峽谷中。客棧旁邊的那塊灰綠色的莊稼地在這一片耀眼的初秋的山色中顯得分外醒目。
外面的風很大,風中帶著些許涼意……克里斯汀的帽子被吹落了好幾次,勞倫斯幫她撿起來,還輕輕撫摩了幾下孩子的頭。
他說:「這段時間你瘦了不少,看起來也沒原來紅潤了。克里斯汀,在這裡是不是不開心?」
「不,我過得很好……」克里斯汀回答。
勞倫斯說:「你每天要照顧那群調皮鬼,實在辛苦。」
「嗯,的確,實際上我看起來沒有原來精神,並非因為他們……」她顯出害羞的樣子,勞倫斯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然後克里斯汀點了點頭。
勞倫斯把頭轉了過去,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
「如果這個樣子的話,你在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回來看我們了吧?」
克里斯汀笑嘻嘻地說:「不過我想應該不至於要等八年才回來看你一次吧。」這個時候她看到父親落寞的表情,「爸爸!啊……我的爸爸!」
「嘿,孩子,打起精神來,」克里斯汀準備抱著父親,勞倫斯下意識地擋住了她,「別,孩子……」
他緊緊捏著克里斯汀的雙手,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其間,他們經過一條小河,勞倫斯跳到河對面之後,轉過身來,伸手去接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察覺到即使是這麼一個簡單的跳躍動作,父親的身體也不像過去那樣矯健、靈活了。以前她也發現了,只是沒有在意。父親上下馬的時候總是慢吞吞的,上二樓時便覺得有些吃力,也不像先前那樣可以搬重物。他還是那麼挺拔,不過總感覺費了很大力氣,打獵回來的時候,幾乎要癱倒在地。有一次她看到父親身上好像有個腫瘤。那天清晨,她到爸媽的房間去,父親敞著衣服睡在床上,腿也露在外面,母親坐在邊上,給他揉腿。
勞倫斯心平氣和地說:「克里斯汀,你如果為父親的身體而難過,那麼你將會越來越難過了。如今你也結婚生子了,心裡肯定明白,父親正在老去。你結婚的那年,我尚且年輕,不過如今我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我是不是還在,或許活不了太長時間了……聽天由命吧,孩子。」
「爸爸,你生病了?」克里斯汀小聲地問。
勞倫斯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年紀大了,總會有些毛病。」
「你的年紀不大,爸爸,你剛剛五十出頭而已。」克里斯汀嘟噥著嘴。
「你的爺爺還沒到這個年齡就走了呢。過來,孩子,陪我坐坐吧……」勞倫斯說。
河邊有些岩石可以歇腳。勞倫斯解下斗篷,把它鋪在地上,讓女兒坐在自己的身邊。兩人前面的溪水在小石頭上流淌著,發出淙淙的響聲,輕輕地搖盪著掛在水中的柳枝。父親坐著,把目光投向遠處的高原上,若有所思。
克里斯汀說:「父親,天氣有點寒冷,把我的外套披著吧。」說著脫下自己的外套。勞倫斯把外套披在自己和女兒身上,緊緊抱住克里斯汀的腰:
「孩子,你聽說過嗎?為他人的死而難過是件愚蠢的事情,我相信主是愛我們的,朋友即使分開,也用不了很長時間。現在是你最美好的時光,也許你感悟不到,你有了自己的家庭。等你慢慢和我一樣變老,那個時候就會明白我的話了。即使和親人分別,也不會感覺時間太久遠。如果不是專門去計算其中的時間,是不會發現的……我依稀記得自己年幼的樣子,實際上現在我的腦海裡常常浮現你童年的畫面,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那個時候你天天黏著我——孩子,希望你過得幸福,希望主可以眷顧你……」
「的確,希望主可以懲罰我,來償還我對你的傷害。」她突然跪在勞倫斯面前,握住父親的手,不斷親吻,淚水從臉頰滑落下來,「啊,父親,我最愛的父親,我懂事之後,卻依然讓你操心,是我對不起你。」
「不,不,孩子!別這個樣子。」勞倫斯把手縮了回來,拉住克里斯汀,讓她像剛才那樣坐好。
「孩子,這些年來,你也帶給我許多快樂。」他小聲說,「我看見你的身旁有這麼多活潑、健康的孩子,看到你變成一個勤勞受人尊敬的主婦,而且我也知道,當你遇到挫折時,也知道該去什麼地方尋求幫助了。克里斯汀,我的孩子,不要哭了!你這樣會動了胎氣呢。別,別哭了。」
不過他的安慰並沒有讓克里斯汀止住眼淚,甚至她哭得更厲害了。於是,勞倫斯抱著克里斯汀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就像她小時候一樣,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
「我心裡埋藏了一個秘密,除了神父知道外,我跟誰都沒有提起過……現在我準備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在老家斯庫格莊園時,還有剛來到侍衛隊服役的那些日子裡,我便想著:想要去當修士,嗯,雖然沒有承諾那樣,連在心裡發誓都沒有,但我也很熱衷另一件事——但是,當我來到博藤灣釣魚,在那裡聽到從胡維喬島修道院裡傳來悅耳的鐘聲的時候……我感覺,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還是那個時候,我父親送了我很多武士用的盔甲,那些帥氣的盔甲讓我深深著迷,我還有自己的弓箭,經常拿出來比畫比畫。當時我們的國家沒有那麼和平,在和鄰國打仗,我曉得自己過不了多久就可以用上這些東西了。我不忍心拋棄這些東西——我告訴自己,父親肯定不想看到長子出家,我要聽父親的話。
「我放棄了修士那條路。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我就安慰自己說,自己選擇的路,卻反過來抱怨,這種做法一點兒都不瀟灑。後來我慢慢懂事了,發現對於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最開心的事就是服務別人,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替他們祈福。不過我還要說,克里斯汀,想要我拋棄榮華富貴,幾乎不可能。世俗的生活有酸有甜,有你母親的陪伴,還有我的孩子們,因此人們傳宗接代之後就必須接受磨鍊,如果孩子不幸死亡,抑或遭到災難,家長就會更加難過。那些可愛的孩子們,是主的,不是我們的。」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起來,父親將她的頭放到膝蓋上,輕輕地拍打著她,像對待一個小孩那樣。
「年輕的時候有些事情我不清楚。我的父親很喜歡弟弟亞斯蒙,但比不上對我的愛。我明白,是因為我的母親。那個時候他雖然聽從爺爺的話,又娶了別人,但是最愛的人還是我母親,我渴望再次遇見繼母,請求得到她的寬恕,因為我當時沒有好好珍惜她對我的一片好心……」
「父親,你不是說過你的繼母並不那麼友善?」克里斯汀流著眼淚說。
「的確,主救了我,當時我還年輕。如今我發現,她對我很好,連責罵都沒有過,我非常感激她。克里斯汀,你如果看到別人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強一百倍,會開心嗎?」
克里斯汀的心情稍微平復了很多,她靠在父親懷裡,轉頭看著正前方的群山。一大塊灰藍色的烏雲遮住了太陽,天色頓時變暗了……幾縷金光穿透了烏雲,從雲層裡射出來,泉水開始閃耀起來。
頓時,她又想哭了:
「啊,父親,父親啊……如果我和你沒有機會再見……」
「克里斯汀,希望主眷顧你,讓我們這群相愛的人在那一天都能見面——所有那些在生活中同我們交好的人,所有的人……願主和聖母馬利亞、聖奧拉夫、聖托馬斯時刻庇護著你……」勞倫斯用手托起克里斯汀的臉龐,輕吻了她一下,「希望主賜福給你,也希望主讓你的生活更加美好,把他照耀在世界上那偉大的光華也能把你照亮……」
過了幾個小時,勞倫斯便要離開客棧了,克里斯汀出門跟在馬的旁邊來陪送他。勞倫斯和用人們相隔很遠,自己在慢悠悠地走,看見女兒傷心欲絕的樣子,感覺心好痛。剛剛他還在和外孫子們談笑,哄他們開心,一個接一個地擁抱,一個一個地輕吻,克里斯汀也一直就那樣坐著。
勞倫斯溫柔地說:
「孩子,不要再為自己犯的錯而難過。不過,等你的孩子們長大成人了,在他們犯錯的時候,想想你自己的過去,再思考思考我對你說的那些話。我明白你很愛自己的孩子,不過,你習慣傷害最親近的人,並且在我看來,你的那些孩子一個都不省心。」
後來勞倫斯讓她別送自己了,趕快回去。
「我不希望你和住的地方相隔太遠。」
這時,兩人走到一塊凹地,旁邊有些樹木,山坡上堆滿了一堆堆石頭。
克里斯汀緊緊地把臉靠在勞倫斯踏著馬鐙的腿上,不斷撫摩一切和他相關的物品,淚流滿面,悲痛萬分。父親看著她那個樣子,極度難受。
勞倫斯跳下馬,緊緊抱住克里斯汀,做臨行前的告別。然後,久久地給她畫十字,祈求主和聖母保佑自己的孩子。後來他讓女兒趕緊離開。
就這樣兩個人分別了。勞倫斯慢慢地走著,走了一段路程後,克里斯汀看到父親勒住了馬。克里斯汀明白和自己道別,父親也非常難過,這個時候一定在流淚。
克里斯汀衝進了樹林裡,急忙走到林子的另一端,跑到山坡上面。不過,山坡上的石頭非常光滑,攀上去很艱難,山坡也比自己預料的陡峭。後來她終於到達頂端,不過已經看不到父親的蹤影了。她趴在草叢裡面,抱頭痛哭了很長時間。
勞倫斯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看到家裡老房子中的燈還亮著,心裡頓時感到流過一股暖流。房間發出點點燭光,讓自己感覺非常溫暖。
拉根弗麗德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在縫製什麼大件的東西,面前擺滿了針線。旁邊點燃著一支油脂制的蠟燭,蠟燭插在黃銅燭臺上。看到勞倫斯回來,她馬上迎了上去,問丈夫的情況,還加了點柴火,然後去端了些食物和啤酒上來。是的,她沒有讓女僕和自己一起熬夜,用人們也很辛苦,但是,她們早就準備好了豐盛的食物,可以應付很長時間。巴爾和岡斯坦到山上採青苔去了。今天早晨穆爾莊的奧爾姆過來說需要點麻繩,他問:能不能把搓好的麻繩賣給他?拉根弗麗德拿出自家的麻繩直接送給了奧爾姆。嗯,現在他女兒的情況好了一些——腳上的傷口也正在慢慢癒合。
勞倫斯一邊回答,一邊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和僕人們一起在吃飯。不過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後,他拿出自己的雕刻刀,還有放在妻子身旁的毛線,繞在插針的圓筒上。圓筒上面的圖案有些殘缺,勞倫斯做了簡單的修復,又在上面雕了一點兒圖案,讓它看起來更舒服了。他曾送過一大堆這樣可以纏毛線的小木棍給拉根弗麗德,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看到拉根弗麗德不斷地忙碌著,便說:「你非要自己做這些嗎?」妻子手裡拿著自己的襪子,有的地方磨破了,正在修補。他又說:「拉根弗麗德,你做這些事看起來不那麼容易。」
「啊……」拉根弗麗德把襪子放了起來,漫不經心地答了一聲。
僕人們說了晚安之後就離開了,房間裡只有勞倫斯和拉根弗麗德兩人。勞倫斯在火爐旁邊取暖,手扶在煙囪上面。拉根弗麗德盯著丈夫,看到他手指上原有的戒指不見了,這是他母親傳給他的訂婚戒指,如今卻看不到了。勞倫斯曉得妻子察覺了這件事情。
勞倫斯說:「沒錯,我送給女兒了。我早就準備給克里斯汀,現在覺得正是時候。」
之後他們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兩人中不知是誰說了聲:「或許應該去休息了。」不過勞倫斯一直保持原先的姿勢坐在那裡,拉根弗麗德也幹著自己手上的活。兩人說了一些關於克里斯汀的事情,家裡的事情,以及蘭波和西蒙。接著他們又說時間不早了,該睡了,可是沒有人挪動身子。
這時,勞倫斯取下另一隻戒指,走到拉根弗麗德的面前,有些害羞地拉起妻子的手,然後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調整了幾次,終於找到了適合的手指,把它套在了中指那枚結婚戒指的上方。
勞倫斯沒有看拉根弗麗德,溫柔地說:「如今這是屬於你的了。」
拉根弗麗德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滿臉通紅,像少女一樣害羞。
然後她羞答答地說:「你為什麼這樣啊?你覺得我會介意你送戒指給克里斯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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