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再次回到柔倫莊園的時候,立即察覺出家裡的裝飾有了很大的變化,感覺氣派了很多,上席旁邊的圓柱用其他圖案的柱子替代了。以前的圓柱上有人頭圖案,不過家裡人都覺得那兩個圖案很難看,因為年代已久。到了節日的時候,大家會在柱子上塗上油,還潑點啤酒在上面。勞倫斯在換過的圓柱上刻了兩個英勇計程車兵,上面還有一個十字架。他說這個人並非聖奧拉夫,認為這樣的人不適合放在家裡供奉,禱告的時候倒是可以用用。他說那兩個士兵是保護聖奧拉夫的人。當時舊的柱子是勞倫斯親手砍掉拿去燒的,其他人摸都不敢摸。主人終於同意僕人們在節日之前將食物送到柔倫莊園墓地的那塊巨石上——勞倫斯終於也感覺,從人們在這裡居住的時候開始,那個墓地裡的死者就已經是人們祭祀的物件了,如今如果不去祭祀的話好像說不過去。他死的時候,基督教都沒有傳到這裡,因此如果他是異教徒也不是他的錯。
人們不是很喜歡勞倫斯的做法。就他自己來說,因為有錢有勢,每個人都給他面子。他非常擅長理財,家裡也很殷實。人們假設過,這裡如果由其他的人來掌管——沒有他熱愛宗教、沒有他真誠、對神父們有些吝嗇的人,應該就沒那麼好運了。
並且大家覺得,埃裡克神父一旦過世之後,柔倫莊園同神父的關係會不會有所改變。神父年紀漸漸大了,急需一位幫手,他提名孫子賓坦擔任這個職位,不過勞倫斯似乎有些意見,在神父面前說了些妨礙的話。
大家都覺得這件事他做得不對。雖然很多年前,賓坦或許對克里斯汀做了些冒犯的事情,讓她害怕,不過沒有人相信這是單方面的,克里斯汀或許也有自己的問題。實際上她真的不像看起來那樣羞澀。但是勞倫斯覺得自己的女兒是全天下最好的,把她看作聖女一樣,過於偏袒。
所以,此後埃裡克神父漸漸疏離了勞倫斯一段時間。後來梭爾蒙神父接替了新的位置,馬上就和勞倫斯劃清界限,認為那些地產本應該是教會的,而關於教會地產的事只有勞倫斯知道得最多,所有的買賣他都在場。關於這件事最後總算有了個了斷。之後兩個人一直有矛盾,不過埃裡克神父他們幾乎算是和勞倫斯住在一起了,因此常常去和勞倫斯聊天,談談新來的人做出哪些冒犯他的事情。勞倫斯一家人把埃裡克神父他們當作真正的神父,關愛備至。
克里斯汀以前聽聖布莊園的親戚波嘉說,他和特隆赫姆地區的一個女人結婚了,還去了克里斯汀家裡很多次。特隆德·吉斯林前段時間死了,大家都不覺得難過,因為那是個極為討厭的傢伙,小氣,懶惰,並且怪病纏身。只有勞倫斯對特隆德·吉斯林好,他憐憫這個人以及同情他的太太葛德麗。現在兩個人都進了天堂,幾個孩子待在家裡。還好那些孩子都很爭氣,英俊瀟灑,年輕有為,似乎每個人都覺得兩人死去沒有什麼不好的。那些孩子們和伊蘭德十分要好,伊蘭德一年會去看望他們幾次,還和孩子們一起去狩獵。不過波嘉對克里斯汀說,你的父母如此虔誠,這樣進行懺悔禱告、自我折磨,有些不合邏輯。他們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並且不怎麼喝酒了。大家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沒有人會覺得勞倫斯也有犯罪的時候,在大家眼裡,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他一樣虔誠了。
克里斯汀猜想父親這樣做的原因,為什麼父親會這樣熱衷於去接近主。不過她沒勇氣沿著這條思路繼續往下想。
實際上她明白父親和從前不一樣了,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他看起來狀況還好,還是很健康的樣子。雖然頭髮已經是白色了,不過年輕的時候父親的頭髮就是淺色,因此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變化。她的腦海裡深深地印刻著父親年輕時的畫面——飽滿的額頭,由於打獵或者勞作而滿臉紅光,厚厚的嘴唇向上彎曲。那個時候的美男子如今成了個小老頭,失去了原來的光澤,沒有生機,臉上也不飽滿,皺紋很深。的確,父親老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不算太老。
勞倫斯一向為人平和,處事審慎,而且還喜歡思考問題。克里斯汀知道父親一直都很喜愛那些經書,經常去禱告,喜歡用羅馬人的語言來祈禱,他覺得教堂是自己最喜歡的地方。不過大家都感覺到,在這個性格溫和的人的心靈深處有一種勇敢的精神,一種對生活樂趣的期望在悄悄地掀起洶湧的波瀾。但是現在,他不再和從前一樣了,這海似乎已經退潮了,把他心靈中的東西都給捲走了。
克里斯汀到了柔倫莊園之後,很少看到父親喝醉,唯一的一次就是在佛莫莊園的結婚典禮上,勞倫斯搖搖晃晃地走著,連話都說不清楚,不過好像並不怎麼高興。她回憶起從前父親在外面參加宴會和別人說笑的時候,總是那麼興奮,拍桌子、鼓掌,非要和健壯的人比誰的力氣大,賽馬和參加舞會的時候即使出醜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每個人都覺得他是個開心果和值得交往的朋友,喜歡和他這樣狂歡。
她也發現,伊蘭德是從來沒有這樣開懷暢飲的,因為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即使是在頭腦完全清醒的時候,他也總是想到什麼就幹什麼,很少會在行動前先思考一下。不伊蘭德在喝烈性酒方面是個比較有節制的人,主動喝酒的原因只有兩個,渴了或者和喜愛的人在一起,不過還是不喜歡多喝。
但是,如今勞倫斯和原先很不同了,不再貪杯,心裡的熱情也熄滅了,酒精不再是他抒發情緒的途徑。他認為不開心的話不要喝酒,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在他的觀念裡,喝酒是需要好心情的。
勞倫斯通常是採用其他的方式宣洩自己內心的苦悶。克里斯汀回想起那件痛苦的事情,火燒教堂的時候父親的表情。他站在那架他從火堆中搶出來的耶穌十字架旁,將身子靠在上面。她沒有仔細想過這件事,但是也猜中了幾分:父親在擔心自己和伊蘭德的未來,為自己在這些事情方面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痛苦——正是這些心事,在某種程度上才使勞倫斯變了模樣。
這種想法讓她無法呼吸,她的內心感到極度不安。由於去年冬季的忙碌,也由於她對伊蘭德那種不顧將來生活方式的放縱,在她回孃家時就已經疲憊不堪了。這段時間她都是神經緊繃,覺得自己沒本事,管不了丈夫做出那些愚蠢的行為。她曉得伊蘭德不會管家,並且在這一點兒上他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他對資產沒有一點兒概念,資產在他的管理下一天一天減少,到最後只剩下一點兒。其間她和伊蘭德商量過按照自己和艾利夫神父的想法來經營自家的產業,不過她如果每天都和丈夫說這樣的事情未免太招人厭,並且到了現在她自己也不再像從前一樣單純,慢慢喜歡上了和伊蘭德一起過奢華生活的感覺。她困在自己這種思想裡面,身心疲憊,而且還有更致命的一點兒——因為天性,她對這種雙面的性格非常恐懼。
她天真地認為到了自己長大的地方就可以拯救自己。
遺憾的是,現在依舊不能平靜。伊蘭德如今是一地方的長官,每年領取豐厚的俸祿,正如水漲船高一樣,他的開銷也更大了,僱了很多幫傭,還養了一大批謀士。如今,工作上面的事情他都不和克里斯汀商量,她也明白伊蘭德不喜歡被自己干涉。在外人面前,丈夫經常說自己在外面的經歷,而在自己面前,卻連一個字也不說。不光是這樣,當官之後,伊蘭德去拜見了英歌伯柔太后和克努特·波斯爵士,不過壓根兒就沒提要帶妻子同行。現在克努特爵士成了公爵,英歌伯柔太后也變成了他的妻子,這讓挪威民眾無法接受,一些人還採取了極端行動。克里斯汀對此瞭解得不是很多,不過卑爾根的神父秘密運來了幾個箱子到家裡來,現在已經轉移到了伊蘭德的戰艦上。伊蘭德聽到訊息之後,準備過些日子去丹麥,並要求克里斯汀和自己一起去。不過克里斯汀不願意,她曉得伊蘭德讓自己去的理由不過是自己出身高貴,她不喜歡和權貴們來往,擔心出什麼意外,最終還是沒有答應陪伊蘭德一起去——即使去了那個地方伊蘭德也不會受自己的管教,她擔心自己一個婦道人家,參與男人們的聚會,有些失禮。同時她有暈船症,大海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因此,就這樣,她一直忐忑不安地住在孃家。
有一天,克里斯汀跟隨父親出門到史基恩,她再次看到了那個珍貴的東西——黃金馬刺,很重,看起來有些年代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馬刺的來歷。
很久很久之前,聖奧拉夫給當地的居民舉行洗禮,這裡的大美女奧德希爾德被騙到森林裡面,並囚禁在了山裡。人們為了救她出來,每天在山上撞鐘。過了幾天,她披金戴銀地從森林裡緩緩走出,不過遺憾的是大鐘後來掉到了山崖下面,聽不到鐘聲的奧德希爾德最終只好返回到山裡面。
過了許多年後的一天深夜,有一些武士到了教堂,他們穿著昂貴的盔甲,騎著優良的駿馬,問了才知道,他們是奧德希爾德和山神所生的孩子們,他們請求神父按照基督教的儀式把母親埋葬在教堂旁邊的墓地上。據孩子們說奧德希爾德是位虔誠的教徒,即使在山裡,她仍竭力保持自己的信仰,恪守宗教的禮儀,所以她臨死前懇求得到恩典。不過神父還是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因為這個原因神父非常愧疚,到死也不能原諒自己,並且死了之後靈魂無法安息,似乎為自己犯的錯難過。還是那天夜晚,奧德希爾德的孩子們代表母親去看望外公外婆,第二天,便在院子裡面看到了那個馬刺。山裡的那些人至今還認為他們是史基恩那一家後代的親戚,因為那一家人在山裡總是特別走運。
勞倫斯和克里斯汀在清朗的夏季夜晚趕著路,他對女兒說:
「奧德希爾德的孩子們也會念母親生前常唸的經書。他們因為不能提及主的名字,所以就將‘我們的父親’和‘我信仰主’改成了‘我相信那個全能者,信仰獨生子,信仰最有威力的神’。他們也念著:‘我們崇敬你……太太,你是最幸福的女人……你的孩子都將得到幸福,給世界帶來福音……’」
克里斯汀擔憂地瞥了父親那滄桑的臉一眼。在夏夜的幽光中,那張歷經風霜、飽受煩惱和憂愁折磨的臉龐顯得很憔悴,整個人看起來也很疲倦,克里斯汀以前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副模樣過。
克里斯汀小聲地說:「以前你沒對我講過。」
「沒有講過?啊,是的,估計是我擔心你還沒長大,不想讓你因此而產生一些和你年齡不相稱的不愉快的想法。埃裡克神父曾說,有書上記載:不僅僅是人類在為痛苦而嘆息……」勞倫斯回答。
一天,克里斯汀坐在通往樓上房間的最高處的一個臺階上忙著縫補衣服。突然,西蒙騎馬過來了,在院子裡停了一會兒,不過沒有看到克里斯汀。勞倫斯他們都出來迎接西蒙。但是西蒙沒有從馬上下來,他只是經過這裡,來看看罷了。蘭波讓他路過這裡時,瞧瞧自己的寵物小綿羊有沒有被送到山間的牧場去。蘭波想把它帶過去。
克里斯汀看到父親此時直撓後腦勺。是啊,蘭波的寵物小綿羊,他無奈地笑了。真的很糟糕,他希望蘭波忘了它,因為前幾天自己送給兩個大點的外孫一人一個小斧頭,結果他們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隻羊殺了。
西蒙嘲諷地冷笑著說:
「的確,這些小傢伙們……真像強盜一樣。」
克里斯汀急忙踩著樓梯跑到大家面前,拿出自己隨身佩戴的小剪刀。
「這樣吧,你把這個送給蘭波吧,就當我替孩子們贖罪。我曉得她從小就一直想要這把剪刀。可別讓人家說我的兒子是……」
她在氣頭上說了這些話,但立刻就不說了。她看到身旁的父母臉上都掛著驚訝而又不滿的表情。
西蒙沒有收下克里斯汀的剪刀,好像覺得氣氛不是很對,感到很窘迫。這個時候他看見布柔哥夫,就跑到他旁邊,俯身把布柔哥夫抱了起來,坐到馬上:
「啊……你就是那個小強盜,是在這兒攻擊我們的村子吧?好吧,如今你被我抓住了,讓你的父母準備好贖金,明天過來和我談判吧……」
說罷,西蒙就哈哈大笑地轉過馬頭,揮手離開了,布柔哥夫在馬上大笑不止。伊蘭德的兒子們都很喜歡西蒙。克里斯汀回想起以前西蒙就很喜歡小孩,當時自己的兩個妹妹都很喜歡他。她感到很難堪:西蒙如此包容孩子,和他們開玩笑,陪著他們玩耍,然而伊蘭德卻見不得孩子們鬧騰,甚至根本不會在意孩子們說些什麼。
次日,大家都到了佛莫莊園,她發現西蒙把孩子帶了過來,妹妹有點不開心。
拉根弗麗德說:「沒有人會覺得蘭波現在的年齡會願意和孩子們待在一起,要知道,不久前她本身就是一個小孩子。我相信過段時間,情況就會完全不同了。」
「我也相信!」西蒙和拉根弗麗德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會心地笑了出來。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克里斯汀心想:「的確,他們兩個人結婚也兩個月了……」
心煩意亂、思緒萬千——可謂對克里斯汀此時狀態的最好描述,因此她不得不遷怒於伊蘭德。伊蘭德在這個地方生活期間,自由自在,非常開心,像小孩一樣沒有負擔。他和拉根弗麗德關係非常好,並且更尊敬勞倫斯。勞倫斯也很喜歡伊蘭德,然而克里斯汀就喜歡多想,總是疑神疑鬼,認為父親之所以對伊蘭德好是因為寬容伊蘭德,就像他平時看見比自己弱的東西總是忍不住憐惜一樣。可是他對待西蒙的態度則不是這樣:他和西蒙的關係不光是親人,而且是朋友。雖然伊蘭德在年齡方面和父親更為接近,不過西蒙與勞倫斯之間更像朋友一般毫無顧忌。但是在伊蘭德想要娶克里斯汀的時候起,便將勞倫斯當成了長輩,勞倫斯也感覺他更像一個晚輩。而且他們似乎從沒想到過改變這種局面。
西蒙和伊蘭德見面的時候也很熱情,不過兩個人聯絡不多。克里斯汀在西蒙面前仍然感覺有些難堪,畢竟西蒙知道她可恥的過去。幾年前,西蒙把自己讓了出來,自己和伊蘭德卻因為做出出格的事而陷入深淵。伊蘭德如今竟然好像忘記了這件事一般,令她更加生氣了,所以這段時間克里斯汀總是對伊蘭德惡語相向。如果伊蘭德心情好的話便不和她計較,但是這樣一來克里斯汀卻反過來覺得伊蘭德不在乎自己,更是怒火中燒;如果伊蘭德心情不好,和她爭執發火,克里斯汀說出的話就更難聽了。
有一天晚上,大家圍坐在老房子的爐子旁邊休息。勞倫斯平時最喜歡待在這個地方,特別是在陰雨天的時候。因為新房子的二樓還有房間,所以一層的天花板是平頂的,若在新房中燒爐子,爐中的濃煙因不易散出去,很嗆人。而在老房子裡,爐子中的煙可以直升到屋樑,即使是天氣不好,而關上排煙氣窗也不礙事。
克里斯汀像從前一樣安靜地待在一邊做針線活,看起來不是很開心,鬱鬱寡歡。瑪格麗特在旁邊幫忙,好像睡意來了,伸了好幾個懶腰。兒子們在房間裡面鬧騰。拉根弗麗德去蘭波那裡了,家裡沒什麼人。勞倫斯和伊蘭德在一起下棋,安安靜靜的,一句話都不說。其間伊瓦爾和斯庫勒爭搶著家裡的小狗,似乎是想把小狗一分為二。勞倫斯走到孩子們的面前,制止了他們,把汪汪叫的小狗從孩子們的手中奪了過來,然後又一聲不吭地走了回來,接著和伊蘭德下棋,把小狗抱在膝頭。
克里斯汀停下手中的活,走到伊蘭德跟前,一隻手搭在伊蘭德的肩膀上,看兩人下棋。伊蘭德的下棋技術和勞倫斯根本不能比,幾乎沒有贏過,不過他一點兒都不在意,今天的表現更糟糕。克里斯汀在一旁不斷地埋怨伊蘭德,語氣也不太好。後來勞倫斯氣呼呼地說:
「你在一邊不斷嘮叨,伊蘭德如何和我下棋啊?克里斯汀,你站在這兒幹嗎?沒事的話去做些你喜歡的事情,你對下棋又不懂!」
「是這樣的,在你看來我是什麼事都不懂。」克里斯汀回答。
勞倫斯斥責道:「我沒搞清楚一件事——你明不明白作為家庭主婦應該怎麼對待自己的丈夫?你最好去看看你的孩子們,不要讓他們繼續沒完沒了地爭吵下去了,好像發瘋了一樣。」
克里斯汀氣沖沖地跑到孩子面前,讓他們待在一起,自己陪在他們旁邊。
她說:「孩子們,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外公生氣了。」
勞倫斯驚訝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一句話也沒吭。過了一會兒,奶媽過來了,克里斯汀和她一起把孩子們帶到了房間外面,讓他們去睡覺。屋裡只有勞倫斯和女婿兩個人,伊蘭德說:
「父親,希望您不要再用這種口氣和克里斯汀說話。她有時不開心,對我發發脾氣或許會感覺好一點兒;還有,和她討論孩子的事情永遠是無效的,她很溺愛孩子們……」
勞倫斯說:「那麼,你準備讓她這樣培養那些孩子嗎?你的用人呢?你請了那麼多用人,卻沒見到她們照顧孩子。」
伊蘭德無奈地說:「我估計她們已經和你們家的男僕廝混到一起去了。不過我可不敢對克里斯汀說她使女的閒話,一說她就發火,說我們兩個人沒有資格議論別人……」
次日,克里斯汀在莊園南邊的草地上摘草莓。突然,勞倫斯從老遠的鍛工場的門口喊她過去。
克里斯汀很不情願來到勞倫斯面前——估計又是因為兒子們:清晨的時候,孩子們淘氣,開啟了大門,結果把還沒進山的牲口全都放到大麥田裡去了。
勞倫斯從煉鐵的爐子中夾出一塊已經燒透的鐵塊,將它放在鐵砧上。女兒靜靜地待在那裡,等著父親說話,但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父親依然在那裡敲打著鐵塊,一句話都沒說。後來克里斯汀忍不住開口了,問父親要她來這裡幹什麼。
燒得通紅的鐵塊慢慢冷卻。勞倫斯將手裡的工具放下,走到女兒面前。由於剛剛煉鐵的緣故,身上全是灰塵,雙手和衣服被弄得黑乎乎的,勞倫斯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嚴肅:
「孩子,我叫你來,是想讓你明白。在這兒,在我的家裡,你就該像個為人妻、為人母的樣子。你看看你昨天同伊蘭德說話時的那種語氣,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那麼沒教養。」
「爸爸,你什麼時候把伊蘭德看成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了,這一點兒我怎麼不知道!」克里斯汀譏諷地說。
勞倫斯說:「伊蘭德是你的丈夫。要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是你自願的,家裡的人可沒有人強迫過你。」
克里斯汀冷漠地說:「現在你和伊蘭德的關係倒是很好。如果當年你就瞭解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會強迫我嫁給他的。」
勞倫斯用嚴厲而又滿含痛苦的目光看著克里斯汀說:
「孩子,你這樣講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太魯莽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當年毅然堅決地和西蒙解除婚約,我同意了,但是你應該明白西蒙是我心中最理想的夫婿。」
「是啊……是西蒙自己要和我分開的……」克里斯汀回答道。
「這不可能,西蒙是個紳士,博學多識,彬彬有禮,他聽說你有了心上人,就主動退出。但是如果我和他父親不同意你們分開,不和你們折騰,西蒙會娶你的。如今,聽了你的怨氣,我更覺得當時的決定是個錯誤,你和拼命追求的人現在竟像仇人一樣。」勞倫斯有點無奈地說。
克里斯汀冷笑著,歇斯底里地說:
「他!我發誓他不會和一個背叛自己的女人生活一輩子——在旅館和別的男人廝混的女人,還被他給撞見了……」
勞倫斯感覺要暈了過去:
「旅館?」他幾乎無法呼吸。
「沒錯,是旅館,說得難聽點就是妓院。那個地方,以前住著慕南的情婦,那女人對我說不要到旅館去,說對姑娘家不是很好。我撒謊說自己的親人住在那裡——當時我還不曉得她是伊蘭德的親戚……」
克里斯汀又是一陣苦笑,像魔鬼一樣。
勞倫斯激動地說:「別再說了!」
他沉默不語,臉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幾乎氣暈過去。克里斯汀忽然想起那個山上的樹……當疾風吹過時,那些樹葉反射出的光,一片慘白。
「無意中知道了這麼多中間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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