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恩紐夫起身加了一點兒柴火,胳膊還是放在腿上:
「幾年前,估計也是這個時候,艾利夫、我以及剛結識的朋友起身去羅馬。我們走了十幾個小時……
「我們幾個要在規定的時間到達羅馬。那個時候南部地區的人們在舉行盛大的宴會。當地人說那是‘狂歡節’,到處都是燈紅酒綠,深夜大家都在把酒言歡,院子裡還有巨大的火把和篝火。那時候還是春季,到處綻放著花朵,姑娘們把花戴在頭上裝扮自己,還對著路邊的人撒下花瓣。她們站在窗戶前面,絲質窗簾一直垂到地上。南部的房屋都是用石頭建成的,爵士們在中部居住。那個地方應該沒有什麼法律可言,人們在街上打架鬥毆,到處都是鮮血。」
「我們暫住的地方的一座城堡中,城堡的主人叫作厄姆斯·馬拉弗蒂。這座城堡高大的城牆擋住了我們的路,房間裡一點兒陽光也沒有,就像監獄似的。我們走出屋子,經常要把身子貼在牆上,好讓衣服上掛著小銀鈴的騎士帶著大隊全副武裝的僕人從我們身邊騎馬飛奔而去。當地的人把髒水和垃圾都放在門口,因此當馬從門前經過時,總是會濺到泥水。整條小巷不僅陰冷而且很暗,一點兒也不寬敞——不像我們這裡都是寬敞、碧綠的道路。節日的時候,他們在路上舉辦賽馬,找一些野性未泯的馬來參加。」
哥恩紐夫停頓了幾分鐘,接著說:
「那個厄姆斯爵士有個親人住在他家裡面。那個姑娘叫伊索爾達,應該就是有名的美女伊索爾達吧。她全身上下都是古銅色,有著黑色的眸子,我以前見過她幾次。
「郊區非常荒涼,除了野獸外別無他物,不過那裡有些城堡和村莊,大草原上到處都可以看見以前居住的痕跡,有很多羊群和牛群在草原上進食,還有農夫。對過路人來說,那些農夫極為恐怖,他們常常殺人越貨,奪走路人的財寶,然後拋屍到野外……
「可是就是在這樣的原野上,也有朝聖者建造的教堂。」
哥恩紐夫沉默了片刻,然後接著說:
「也許那個地區之所以荒無人煙,原因是那座城市以前是邪教的巫婆所住。如今守護神離開了那個地方,於是這個地方陷入了花天酒地的喧鬧之中。尋歡作樂的人們湧入這座城,和這裡的人民一起縱情聲色,浴血廝殺,互相敵對……
「但是那個地方卻有很多金銀財寶,多得超乎我們的想象。那些地底下有無數石頭陵墓,裡面埋葬著受難的聖徒們,一想到這些就讓人感到頭暈目眩。一想到有那麼多人為基督教付出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就會讓人覺得,這片土地,包括那些放肆玩樂的人們腳下揚起的沙子,都讓人充滿崇敬……」
哥恩紐夫神父從衣服裡取出一條項鍊,開啟項鍊上裝飾的銀製十字架,十字架裡面是一塊黑乎乎的不明物體和一塊骨頭樣的東西。
「有一天我們在一個街道里轉了十幾個小時,到了聖彼德和聖保羅聖徒先驅曾禱告過的山洞裡面,那裡的神父贈送了我們一些聖物,有以前用來擦拭寶劍上鮮血的海綿,以及某個教徒的手指,這位聖徒的名字只有我們的主知道。我們這群人都承諾了,要時時刻刻悼念那位無私的英雄,讓那位不知名的受難者為我們當證人。我們將會永遠牢記,對於主的慷慨給予和人們所給予我們的尊敬,我們是如此的受之有愧。我們將時刻牢記,只有主博大的胸懷,別的什麼都沒必要貪戀……」
克里斯汀十分虔誠地親了一下眼前的十字,遞給奧姆,奧姆照著克里斯汀的樣子也親了一下。哥恩紐夫忽然說:
「奧姆,我打算把這個東西給你。」然後哥恩紐夫把項鍊戴在了奧姆的脖子上,「奧姆,你願不願意去那個地方看看?」
奧姆激動地說:
「當然……我相信未來我肯定會去那個地方。」
哥恩紐夫問道:「你一次都沒想過未來會成為像我一樣的人嗎?」
奧姆說:「想過,特別是當父親責罵我瘦弱的時候。但我不知道父親願不願意我加入教會。」接著奧姆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另外還有一點兒,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哥恩紐夫冷靜地說:「我估計你是非婚生子的這個事情是可以被原諒的。奧姆,或許未來我們可以一起去南部,我們兩個……」
「叔叔,我還要聽你的故事。」奧姆小聲祈求說。
「嗯,好的。」哥恩紐夫雙手扶著椅子,看著爐子裡的亮光。「我在那個地方到處走動,從頭到尾都注意那些東西,想到那些人所遭受的不幸,忽然覺得存在一個挑戰。我覺得主被困在十字架上面幾個小時,還有那些追隨者被殘忍地對待,婦女親眼看見自己的孩子被殺死,姑娘們的皮被活剝,男孩子們被迫和野獸待在一起……我總是覺得那些追隨者的遭遇更為悲慘……
「我實在想不明白,人都要崩潰了,祈禱了很長時間,後來才醒悟過來,領悟到對於那些追隨者遭遇的不幸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去分擔。假如磨難可以讓我們發現堅韌的男人,他張開雙臂,用滿是鮮血的手迎接我們,試問誰會很笨,不願意奉獻自己呢?
「主愛護我們,因我們而死去,正如一個從強盜面前搶回愛人的英勇男人。強盜抓住男人,把男人打死,而男人親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伺候強盜,與強盜談笑、嘲諷他受到的酷刑和一顆愛她的心……」
哥恩紐夫用手抱著臉:
「於是我明白了,這種博大的愛支援著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甚至是地獄之火。只要主願意,主能控制任何一個人。在主的面前我們都是一粒渺小的沙子。不過主愛護我們,就像新婚夫妻之間的那種愛一樣,他不喜歡強迫妻子,姑娘如果不想和他在一起,他寧願讓姑娘離開。但是我經常思考,估計迷失的人們最終都會找到回家的路,做錯事情的人都希望得到愛護,只是不願意拋開其他的貪念罷了。說實在的,人追隨主的信念就像螞蟻一樣渺小。當時間破滅了當初的衝動和堅韌的信念時,心臟卻依舊在搏動,正如點火燒東西一樣,剩下的只是殘渣。」
克里斯汀半蹲著:「哥恩紐夫,我覺得很可怕……」
哥恩紐夫抬頭看著克里斯汀的臉,她的臉就如一張白紙,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我也擔心。我明白,在有人生活的地方,主擔心那些人會迷失自己,主在每時每刻把自己的肉體和鮮血貢獻在千萬個祭壇上,可某些人還不屑於主的奉獻……
「每當想到自己就非常恐懼,我這個不純潔的人還在主的祭壇邊用不潔的心為別人禱告,用骯髒的嘴念祈禱文。我感覺自己這樣,就像是那個把妻子賣到窯子裡的人……」
克里斯汀昏了過去,哥恩紐夫抱著她,和奧姆一起把克里斯汀扶到了床上。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醒了過來,接著爬起來,用兩隻手捧著臉,不禁大哭起來:
「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哥恩紐夫,你講話的瞬間,我發覺我一輩子也不可以……」
哥恩紐夫拉著克里斯汀的雙手,不過她把頭偏過去,沒有看哥恩紐夫猶如白紙的臉龐:
「克里斯汀,只有博愛才能讓你感到幸福,你不能滿足於塵世間的俗愛,它比主和芸芸眾生的靈魂之間的愛渺小得多……
「克里斯汀,看看你的周圍,還有你周圍的世界。你孕育了兩個孩子,難道你自己一次都沒思考過,剛出生的孩子滿身是血,那些剛進入人間的小寶貝們呼吸的第一口空氣裡面都摻雜著血液的味道?你是孩子的母親,難道你不想竭力使你的孩子免於沉淪嗎?一定不要讓你的孩子沉浸在鮮血的世界裡,要讓你的孩子在洗禮後和主同在。」
克里斯汀不斷地流淚。
克里斯汀接著說:「我非常恐懼,哥恩紐夫,當你講這些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得到安寧了……」
哥恩紐夫溫柔地說:「主與你同在。冷靜,你要冷靜,當你在孃胎中還沒有出生時,主就在你身邊了,別躲開他。」
哥恩紐夫在克里斯汀身邊待了片刻,然後用平靜的口氣問她是否需要把女僕帶過來,讓女僕幫克里斯汀換衣服。克里斯汀搖搖頭沒有同意。
然後哥恩紐夫在克里斯汀面前畫了幾個十字,和奧姆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奧姆跟著克里斯汀換下了衣服。孩子好像在思考問題。克里斯汀躺到床上以後,奧姆走到她的面前,看看她怎麼樣了。他發現克里斯汀滿臉淚痕,便問她在入睡之前想不想要自己陪伴著她。
「哦,不用了,奧姆,你肯定非常疲憊了,你還這麼小。現在已經很晚了。」克里斯汀回答。
奧姆又在那裡站了片刻。
他忽然說:「你感覺奇怪不?父親和叔叔哥恩紐夫,兩個人沒有一絲共同點,不過有的時候卻非常相似。」
克里斯汀睡在床上,心裡想:
「的確,或許是那個樣子,兩個人都與眾不同。」
不久,克里斯汀便進入了夢鄉,奧姆走到旁邊的另一張床上休息。他不斷回想起哥恩紐夫的那些話,感覺非常激動。禱告、齋戒、所有長輩傳授給他的規矩……忽然覺得有意思了,包括他夢寐已久的武器。自己非婚生子的大帽子如果可以摘下來,或許會和叔叔一樣,也能成為一個修士或者神父……
哥恩紐夫睡覺的地方是臨時用稻草和皮墊子搭建起來的,還有一個墊枕,因此他一動不動地待在上面。他把外套脫下,穿著睡衣躺在臨時的床上,把單薄的衣物蓋在自己身上。
桌子上的燈依舊點燃著。
他為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感到憂傷、驚恐。
他渴望原來的生活。莫非自己永遠也不會再有在羅馬期間猶如新婚時的欣喜感覺了嗎?曾經他和三個朋友一起漫步在陽光下,周圍是滿地的鮮花綠草。他用心地感受著這個世界,心裡充滿了感動……他明白,這些東西和另一個地方的財富相比,是多麼微不足道!即使在這裡,有更多令人快活而又溫馨的回憶讓他們想到上帝。野生的百合和飛過的小鳥,讓他們想到主的教誨,他還想到從他們身旁經過的畜生,想起路邊的石井。他們來到做禱告的教堂裡,一起在修士的房間裡享用食物和美酒,這幾個來自大麥的故鄉的神父都很清楚基督最喜歡這些純潔的葡萄和小麥的原因,他希望可以在禱告儀式上將它們作為聖餐……
在那個春天裡,他的心情異常平靜。他感覺到世俗的誘惑好像正在遠離他,當他感受到陽光照在身上的溫度,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從前令他恐懼的事情:他這骯髒的身體不配得到火的洗禮,變成純潔無瑕的東西。他已經沒有了世俗的顧慮,已經不需要貪睡。他的心靈正在歌唱……他感覺自己的心裡是如此甜蜜,如同未婚的妻子投入到未來的丈夫懷裡一樣。
但是他很清楚:這樣的心情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沒有人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所以他在這樣美好的日子裡,時刻都在祈禱著——如果烏雲遮住太陽,將他引向艱難險阻的地方時,他能夠堅強無畏地走過去……
當年,他回到挪威以後,他心中才第一次真正充滿了不安。
讓他煩心的事情的確不少。他所擁有的財富,父親留給他鉅額的財富,還有巨大的收入。這是擺在他面前的道路。他在大教堂全體教士中的地位——他曉得那是他與生俱來的。如果他不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財產……他就不能進入佈道會修道院,不能成為一名修士,也不能恪守修道院的院規。可這是他期待的生活,喜歡但不熱衷。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加和在生活中的磨鍊……在挪威那些在靈魂上沒得救的人——死不悔改的異教徒和被一些打著基督教旗號散佈異端邪說引入歧途的人。芬人及一些未開化的其他部落……難道不是主促使他產生到這些人生活的地區去傳道這一想法的嗎?
不過他找理由說要聽從大主教的安排,迫使自己放棄了這種打算。艾利夫神父和他商討過,建議他不要去。由於胡薩貝的尼古拉斯爵士是神父的好友,所以他講得很清楚:「你是史科葛莊園高特的後人,不管你的願望是什麼樣,你都沒辦法把握自己。」艾利夫說他本身也試圖去拯救芬人,不過芬人排斥像他這類的人。他博學多識,應該發揮自己的優點,「但是我認為,你未必善於和那些人打交道」。
啊,他認為自己肚子裡的墨水一點兒都不比小姑娘在母親那裡學的東西多,織布啊,做飯啊,燒烤啊,養牛啊……這些女孩子都應該會的東西,學好了更應被人尊重。
哥恩紐夫在大主教面前懺悔,一想到他的那些財產,一想到自己居然更願意守著它們,他便會覺得不安。對於物質的需求,哥恩紐夫的要求其實並不過分:他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但是他很願意自己家裡來很多客人,也喜歡幫助窮人,給他們需要的東西。他還喜歡自己養的那些馬兒和自己的藏書……
艾利夫神父認真地聽完了他的訴說,並且同他嚴肅地談論了關於教堂的聲譽。有的教堂注重的是莊嚴和令人崇敬的品德,還有些教堂更注重的是清貧,他們希望教導人們,財富其實起不了什麼作用。他還說起從前一些神父、教徒們,為了教堂的權益,甘心被統治者折磨和驅逐。他們不斷地宣告,如果有必要,挪威的基督徒能夠不顧一切地跟主站在一起。不過何時需要,主會告訴我們的,所以我們只需記住這些,就不用擔心財富會將我們的靈魂玷汙。
哥恩紐夫時常感覺到,神父好像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他認為艾利夫神父和他領導的那些神父,總是喜歡將自己的事情掩藏在深處,之後提及教堂的名聲、教會的權利,等等。上帝可以做證,他對教堂的事情盡忠職守,不輸於其他任何人,在建造教堂的時候,他也曾做過不少工作。但是他們好像都不太喜歡去自己親手建造的房子裡,好像是在擔心,如果想得太多,就會迷失方向……
不過哥恩紐夫不這麼認為。一個全神貫注地盯著十字架、一直被聖母保佑的人,是不可能迷失方向的,在他看來,害怕的並不是這些……
他害怕的是,他的心裡是如此在意別人的讚美和情誼……
他的內心深刻地感覺到:「上帝深愛著我,上帝深愛我的心靈,就如同世界上任何主所鍾愛的心靈一樣……」
不過一回到家裡,他就會回想起從前遭受的種種磨難和痛苦。母親最愛的是伊蘭德。雖然父親經常讓伊蘭德難堪,但至少也是疼愛的。對於他,父母卻從沒有對他關心過。之後來到海斯特涅斯莊園的波爾德家裡,他們也只會談論著伊蘭德:伊蘭德多麼厲害。他犯了錯誤,對於他,只是和哥哥有關係而已。伊蘭德,他還是那裡所有孩子們的領袖。那裡的修女們對他又恨又愛……哥恩紐夫也很喜歡伊蘭德,伊蘭德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如果伊蘭德也這麼愛他……但是伊蘭德給哥恩紐夫的愛並沒有令哥恩紐夫滿足。不過愛他的也只有伊蘭德……而伊蘭德還愛著很多很多其他的人!……
如今他看著哥哥如何揮霍著自己應擁有的那份財產。上帝明白,胡薩貝莊園的財產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在尼達洛斯,伊蘭德因為沒有好好治理家產已經遭受到不少議論。不過伊蘭德卻沒有意識到,上帝恩賜了他多麼好的四個孩子……不可否認,在他還沒結婚時生下的兩個孩子也是很棒的。但他卻沒有因此感謝主,而是以為這些都是他應該得到的……
最後,伊蘭德還贏得了一個貴族小姐的愛情,她是那麼單純、美好、善良。哥恩紐夫覺得:伊蘭德對她並不好……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兒時,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像以前那樣愛戴伊蘭德了。哥恩紐夫察覺自己和哥哥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讓他無法忍受:伊蘭德雖然已經年長,不過依然像個小姑娘似的容易臉紅……哥恩紐夫明白自己也容易這樣,因此很是氣憤。這個毛病遺傳自他們的母親——如果母親知道他這麼想肯定很吃驚。
他的妻子如此善良美好,簡直是模範妻子,而伊蘭德認為這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並且這還是在他不斷地折磨著這個小姑娘,將她推向深淵之後才意識到的。他好像不得不這樣做……如今,他在這個被自己教會淫慾、欺騙、撒謊的女人得手之後,居然還不懂得珍惜,雖然她從前犯過罪,不過現在,她還是如此善良、純潔,令人心存敬意。
不過,今年的下半年,哥恩紐夫得知伊蘭德將要去北方……他的心裡依然強烈地期盼著可以和伊蘭德一同去!伊蘭德是國王任命的軍事長官,而哥恩紐夫是亨德維克海一帶宣傳基督教的教士。
哥恩紐夫站起身來。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張主的受難像,畫像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塊大石板。
他跪在石板上,張開雙臂。他的身體此時已經能夠承受像岩石一樣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個姿勢好幾個小時。他看著面前的耶穌受難像,期待自己能夠沉浸於其中,然後有所安慰。
現在他考慮的第一個問題是:應該和這個耶穌受難像分開嗎?聖弗朗西斯和別的神父只有枯枝做成的十字,他應該把這個十字送出去——或許要送給艾利夫神父。也許去做禱告的男人、女人和小孩,當他們能夠如此清楚地看到在苦難中受難的救主的溫和慈愛,說不定會充滿勇氣,變得堅強起來。那些像克里斯汀那樣純樸的靈魂……他自己已經不需要這個十字架。
他每天晚上都這樣跪在地上萬念俱灰,全身發硬,直到幻象浮現在他面前。藍天下,一座小山上聳立著三個十字架。最中間的那個就是上帝受刑的那一個,它正搖晃著、顫動著,逐漸地傾斜,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棵樹,就要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負擔——為了所有犯罪的人懺悔犧牲。掌管風雨的神將它制住,如同騎士馴服一匹野馬,太陽之神也前來和他對戰。因此奇蹟出現了,它就像一個解開神奇的鑰匙。為了替世人贖罪,為了撫慰眾生,將鮮血灑滿十字架——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明。這個奇蹟令人們睜開雙眼,讓他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更為隱秘的事情:主來到這個世上,成為我們身邊的凡人,他摧毀了地獄,帶著正義之軍出現在光明裡——於是世界就在這個光明中誕生了,而且一直被光明照耀著。因此哥恩紐夫的全部思想都奔向這個深邃的、永恆的光海,並且消失在這光海之中,宛如一群鳥兒消失在晚霞的光輝之中。
哥恩紐夫安靜地待在那裡,一直到大教堂裡響起了晨禱的鐘聲,他才站起身來。他走過廳堂時,周圍非常安靜,克里斯汀和奧姆都還沒有起來。
他來到漆黑的庭院裡面,待了一會兒,就獨自到教堂去了。他讓僕人們一個星期跟著他去教堂兩次就行了,但是英格麗早晨常常起來和他一起去。今天估計英格麗也沒起床,的確,她昨天忙到很晚才休息。
第二天一整天,他們幾個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即使說話也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哥恩紐夫看起來很疲憊,不過他仍然說東說西。
他說:「大家昨天晚上太傻了,在那裡悲傷流淚,就像沒有父母的孩子一樣。」還說了些尼達洛斯那裡的事情。神父們常常談論起這個笑話:有一個老人過來做禱告,鄉親們託他辦了許多事情,所以他在禱告的時候把所有的禱告詞全都弄錯了,後來他才醒悟過來說,要是聖奧拉夫按照他禱告的內容來理解他的意思的話,那麼他的那些鄉親們可就要倒霉了。
傍晚的時候伊蘭德來了,全身溼透——他是乘船到這個地方的,風颳得很大。他十分惱怒,一進來就責備奧姆,對他破口大罵。哥恩紐夫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然後說:
「哥哥啊,你用這樣的口氣和奧姆講話,就像我們的父親一樣。他責備你的時候,也是用同樣的口氣。」
伊蘭德立刻冷靜了下來,對著哥恩紐夫說:
「我沒忘記,我年輕的時候才不像他們一樣愚蠢,讓生病的女人帶著瘦弱的孩子,在漫天飛雪的時候外出!奧姆的行為應該不配得到稱讚吧,不過你瞧瞧,他一點兒都不敬畏自己的父親!」
哥恩紐夫笑著說:「你從前對待父親也是一樣啊。」
奧姆筆直地站在伊蘭德面前,一言不發,假裝和他無關的樣子。
「行,你可以離開了!」伊蘭德接著補充說,「我無法容忍家裡現在的狀況,但是我明白一件事情,不久我就要把奧姆帶到北部,準備把克里斯汀懷抱裡的小乖乖培養成真正的男人。」他嚴肅地對哥恩紐夫說:「他非常聰明,射擊也是百發百中。他並非懦弱的人,但是他時常像個小姑娘似的,一點兒精神也沒有,就像沒有了骨頭一樣。」
「你經常用這種口氣和你的孩子說話,怪不得他像小姑娘一樣憂鬱。」哥恩紐夫說。
伊蘭德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說:「我以前被父親折磨得更厲害。耶穌曉得,我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憂鬱。罷了,既然我到了這個地方,此刻又是過年,我們就該一起慶祝慶祝節日吧。克里斯汀呢?她過來有什麼事情?」
哥恩紐夫說:「我認為她就是過來玩玩而已。她準備到這裡做禮拜。」
伊蘭德說:「克里斯汀在家裡胡思亂想,過來散散心也好。但是她太可悲了,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將會一點兒活力都沒有。」他把兩隻手拍在一起說:「我實在不明白,主為什麼讓我們每年都有一個孩子……」
哥恩紐夫抬頭看著伊蘭德:
「啊!哦,我不曉得主對你們的安排。不過我認為,克里斯汀此刻最希望的就是你的溫柔相待。」
「嗯,也許是吧。」伊蘭德低聲地說。
次日早晨,伊蘭德和克里斯汀一起去做晨禱。他們準備去聖喬治教堂。伊蘭德剛開始時,總是在那個地方做禱告。他們各走各的,到了雪堆旁邊,伊蘭德便會主動拉著克里斯汀的小手。他沒說一句關於他們私自外出的事情。責備了奧姆之後,他對她們娘倆兒都更加熱情了。
克里斯汀低著頭,臉色非常不好,一句話也不說地就這樣走著。沉重的大衣披在她嬌柔羸弱的身上,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
伊蘭德找話說:「需不需要我們兩個走陸路,讓奧姆坐船回去?你應該不想乘船渡過海灣吧?」
「是的……你知道我討厭渡船……」
風和雪都停了,天氣不冷不熱。有些積雪融化之後從樹枝上滑落下來,天上還有些烏雲。到處都顯得陰森森的。克里斯汀心裡想,自己從沒遇見過這麼陰冷、這麼叫人害怕、衰敗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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