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聖格里哥利日也過去了。克里斯汀原本還以為孩子會在這期間降生的。但是現在四旬齋的聖馬利亞日都快到了,孩子還沒有出生。
四旬齋期間,伊蘭德準備去尼達洛斯參加市民議會,可能在週一的時候才能回來,不過現在已經是週三了,還沒有他的訊息。克里斯汀獨自坐在家裡,不知該怎麼辦——她已經擔心得沒辦法做其他事了。
陽光從窗戶透了進來。她感覺今天的天氣肯定像春天一樣好。於是她站起身來,穿上一件衣服。
有個女僕人對她說,孕婦如果到了該分娩的時候孩子還沒出生,那麼她應該用自己的衣裾兜一點兒穀子去喂她結婚時所騎的那匹馬,據說這樣做非常有用。克里斯汀到廳堂的門口待了片刻。耀眼的光芒下,庭院全都成了金黃色。天空格外明亮,藍藍的。東邊倉庫門框上掛了兩幅肖像,今天的天氣格外好,肖像看起來非常醒目。倉庫的門上還掛著船頭的裝飾品,上面的鍍金也發出耀眼的光芒。屋頂上冰雪融化的積水向下流淌著。和煦的春風下,一縷縷的炊煙緩緩上升著。
她走到馬棚裡,抓起一把穀子,放在自己口袋裡面。馬棚的味道和馬鳴叫的聲音讓她覺得非常舒服。不過馬棚裡有別的人,她十分害羞,不敢走上前去。
她從馬棚裡出來,把穀子丟給院子裡的雞吃。她懶洋洋地看了馬伕一眼,馬伕圖勒正在梳洗著馬毛——灰色的馬現在在脫毛呢。她時不時地閉上雙眼,把自己的臉正對著太陽。由於長時間閉門不出,她的臉看起來蒼白而憔悴。
她就這樣安靜地站著。有幾個人騎馬到莊園裡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陌生的教士,他看到了克里斯汀,馬上下馬,伸出自己的手,面帶笑容地說道:
「我猜,你應該不會這麼抬舉我而親自到門口來迎接我吧。但是我依然要感謝你,我猜你肯定是我哥哥的妻子克里斯汀吧?」
克里斯汀滿臉通紅地說:「那你肯定是我丈夫的弟弟——哥恩紐夫神父。很高興見到你,先生!歡迎回家!」
教士說:「謝謝你!」他按照外國通行的親人見面時的禮節,低下頭吻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臉頰,「伊蘭德夫人,希望你在這裡生活幸福!」
武夫從屋裡出來了,讓男僕把客人的馬牽到馬廄。哥恩紐夫熱情地和武夫打招呼:
「你在這裡,兄弟,還沒有結婚嗎?」
武夫笑著說:「是的,除非逼著我在婚姻和死亡面前選擇外,我更喜歡單身生活。」教士也笑了笑,「我早就在魔鬼面前發誓要一個人生活,就像你在這件事上對主說的那樣。」
哥恩紐夫邊笑邊說:「的確,不管你怎麼做,你都會很好的。原因是你發誓的物件一點兒也不靠譜,你是自由的。但是聽別人說,即使對魔鬼發誓,也應該信守諾言……」他詫異地問道:「伊蘭德去哪裡了?難道他不在家嗎?」客人們走到客廳時,哥恩紐夫轉身去攙扶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想要掩藏自己的羞澀,專門和婢女們待在一起,監督著僕人們開飯。她讓哥恩紐夫坐在上席,自己不願意和他一起坐,於是哥恩紐夫就把板凳搬到了克里斯汀的面前。
那時克里斯汀坐在他的旁邊,發現哥恩紐夫比自己的丈夫矮了一點兒,不過好像比較強壯。他肌肉結實,寬厚的脊背非常挺拔,伊蘭德卻有點彎曲。哥恩紐夫穿著神父常穿的那種黑色長袍,長袍都快拖到地上了,而上面差不多都和裡面的麻布襯衣一樣高了,長袍用上了漆的扣子扣著,腰間還有一條繡花的腰帶,上面放著一隻銀盒,裡面是他隨身帶著的刀叉。
克里斯汀抬頭悄悄地仔細打量這這位神父。他長著一個結實的圓腦袋,臉雖然很瘦,不過卻很圓潤,額頭不是很高,顴骨有些大,下巴非常好看,鼻子也很挺拔,耳朵十分精緻,不過嘴巴有些大,嘴唇很薄,頭髮和伊蘭德很像。另外他和慕南有些相像——她此刻覺得,慕南以前或許真的不是很好看。錯了,他和愛絲希爾德有些相像——她發覺哥恩紐夫的眸子和愛絲希爾德非常相似,瑪瑙黃的眼球,在烏黑的眉毛下面閃著光亮。
起初克里斯汀在這位博學的哥恩紐夫面前有些害羞。不過很快她這種害羞的感覺漸漸消失不見了。她和哥恩紐夫很聊得來。他好像不喜歡說自己,也不會炫耀自己的學識。不過她後來回憶,哥恩紐夫說的事情還真多,克里斯汀覺得自己以前一點兒也不瞭解挪威以外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她看著哥恩紐夫微笑的臉龐,把所有的煩心事都拋到了腦後。神父將長袍下的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雙強有力的白白的手抱著自己的膝蓋。
傍晚哥恩紐夫和克里斯汀待在廳堂,哥恩紐夫問她願不願意下棋。克里斯汀說,她不知道家裡有沒有棋盤。
哥恩紐夫詫異地說:「沒有啊?」他去問武夫:「武夫,你曉不曉得,伊蘭德把母親留下來的鍍金的跳棋放到哪裡了?還有她去世後留下來的一些娛樂用品?我想伊蘭德該不會把這些東西也拿去送人吧。」
武夫說:「在樓上的箱子裡面。我估計,他不想讓別人得到那個東西——我是說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哥恩紐夫,需不需要我去找找看?」
哥恩紐夫說:「嗯,估計此刻伊蘭德不會不同意了吧?」
片刻,他們搬了一個巨大的上面刻著花的箱子。鑰匙就在鎖孔裡,哥恩紐夫便將它開啟。最上邊是一把琴和一件不知名的樂器——克里斯汀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樂器,哥恩紐夫稱它為豎琴,又在上邊彈了幾下,但是聽不出什麼調子。下邊還放著幾條絲帶、一些線團,還有一雙繡花的手套、幾條絲巾,裡面有幾本書,書套上扣著釦子。然後哥恩紐夫好不容易發現了棋盤。棋盤上的格子是金色和白色的,一副海象骨雕制的棋子也是金色和白色的。
直到這時,克里斯汀才意識到,在她來到這裡之後,還沒有看見過一件娛樂的工具。
克里斯汀對哥恩紐夫說,她不擅長下棋,對這些樂器也不太懂,不過她很願意看看這些書。
哥恩紐夫說:「嗯……克里斯汀,看樣子你會讀書寫字?」她驕傲地說,她幼年的時候看過很多呢。在修道院的那段時光,她由於會寫字被很多人表揚。
在克里斯汀翻著書閱讀的時候,哥恩紐夫微笑著站在她後面。這裡面有一本是描寫特里斯丹和綺瑟騎士的故事,還有一本是關於聖徒的故事。克里斯汀翻看到《聖馬爾坦傳記》。這本書全都是拉丁文,抄寫的人很認真,大寫的字母都用彩筆描出,而且還加大了字型。
哥恩紐夫說:「這是我們曾祖父的遺物。」
克里斯汀低聲讀了出來:
「求您原諒我所有的罪過,
抹去我全部的罪孽。
耶穌啊!請給我一顆純潔的心靈,讓我重新擁有新的自己。
別丟下我,讓我離開……」
哥恩紐夫問道:「你看得懂嗎?」克里斯汀點了一下頭,說她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她看得懂字面的意思,剛剛看到那首詩,非常感動。她的臉有些顫抖,止不住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這時哥恩紐夫拿出樂器放在腿上,他想試一下能否調一下音色。
當他們在一起談話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馬蹄聲,然後是伊蘭德衝到房間裡面,顯得十分開心:他已經知道哥恩紐夫來了。兄弟兩人互拍著肩膀,伊蘭德不斷地提出一連串的問題,也不等哥恩紐夫回答。哥恩紐夫之前在尼達洛斯待了幾天,兩個人沒有見面,十分意外。
伊蘭德說:「真怪異,你這次回來,我還以為全部神職人員都必須站在路上迎接你呢。如今你是位博學多識的學者……」
哥恩紐夫微笑著說:「你如何知道那些人沒像你說的那樣做?我聽說你在進城的時候,壓根兒連教堂的門口都沒去。」
伊蘭德一點兒也不後悔地說:「的確,弟弟,我要是可以繞道離開,必定不會靠近。它早就折磨過我一次了。寶貝,你喜歡我的弟弟嗎?哥恩紐夫,我發現你和克里斯汀已經成為好友了,她不是很喜歡我們其他的親戚……」
一直到他們吃晚飯的時候,伊蘭德才察覺自己的外套還穿在身上,弓箭也帶在身上。
這是克里斯汀來到胡薩貝莊園後最開心的一個夜晚,伊蘭德堅持讓哥恩紐夫和克里斯汀坐在上席,他親手給哥恩紐夫端茶遞水。伊蘭德第一次向哥恩紐夫敬酒的時候,他是單腿跪在地上,裝作要吻哥恩紐夫手背的樣子:
「歡迎你,大主教!克里斯汀,我們要向偉大的神父敬酒——當然,你將來一定會成為大主教的,我的兄弟!」
僕人們走出了廳堂,天色已晚,不過兩人和克里斯汀接著喝酒閒談。伊蘭德趴在餐桌上面,對著哥恩紐夫,手指著母親的櫃子說:
「嗯,我娶克里斯汀的時候,就想起過這件事,覺得應該給克里斯汀。但是我很容易忘事。不過你,哥恩紐夫,全部的事情你都沒有忘記。母親給我的戒指早戴在另一個美麗的手指上了。」他拉著克里斯汀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面前,不斷撥弄著那個戒指。
哥恩紐夫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他把樂器放在伊蘭德身上:
「哥哥,來一曲吧,以前你的聲音很棒,也很擅長彈奏樂器的。」
伊蘭德嚴肅地說:「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然後伸手去彈琴。
偉大的奧拉夫國王,
引領著我們計程車兵穿過森林。穿過河水洗滌過的土地上,據說,他發現了別人的足跡。
因此,阿爾納之子便說
(他正騎著馬緩慢前行):
「啊,那穿著紅色鞋子的小腳啊,想必一定非常漂亮!」
伊蘭德微笑地唱著歌,克里斯汀不好意思地看著哥恩紐夫,不曉得他是否會因為伊蘭德唱的歌感到生氣。不過看到哥恩紐夫臉上的微笑,她立刻就明白了,哥恩紐夫一點兒也不介意。克里斯汀也很開心,為伊蘭德感到由衷的高興……
伊蘭德輕輕地摸了摸克里斯汀的臉說:「現在你就不用表演了。寶貝,我估計你此刻呼吸應該不是太順暢。如今輪到你啦!」他把樂器遞給哥恩紐夫。
哥恩紐夫一開口,克里斯汀就知道他是在學校裡是受過良好的訓練的。
遠處的森林裡,國王正向前賓士,
卻聽見鴿子在向他哭泣:
「我那美麗的妻子,落入了老鷹的魔爪!」
國王繼續向前賓士,
看見了在天空中盤旋的老鷹。它落在一個花園裡,
那裡遍地都是盛開的鮮花。
在花叢深處,聳立著一座城堡,城牆上掛滿了鮮豔的紅色絲綢。偉大的國王啊,他正躺在床上,他的鮮血,不斷地流淌著。
他的身體,蓋在一條藍色絲綢下,墓碑上刻寫著:「此生歸於主。」
伊蘭德問道:「這首歌曲你是在哪兒學的?」
哥恩紐夫說:「哦……我還在康特堡的那段時間,聽見旅館附近有些孩子唱的。感到十分好聽,我便試圖把它用國語唱出來,不過不是很悅耳。」他接著彈起琴。
「好了,哥恩紐夫,已經是深夜。克里斯汀大概需要休息了。你不感到疲倦嗎,我的妻子?」
克里斯汀用擔憂的目光看著他們。她臉色非常蒼白。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現在不要躺在床上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你不舒服嗎?」兄弟倆向她詢問道。
「我也不知道,」她用同樣的口氣說道,並且將雙手扶著腰部,「我感覺自己的腰很疼……」
伊蘭德跳了起來,走到門前。哥恩紐夫跟在後面。
他說:「很遺憾,你沒提前讓她們到家裡來,我是說那些助產的農婦。莫非比預料的時刻要早一段時間?」
伊蘭德滿面通紅。
「克里斯汀覺得讓女僕助產就可以了,她們當中有些已經生產過……」他試圖擠出一個笑臉。
哥恩紐夫吃驚地看著他道:「你太大意了!每個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有助產熟手來幫忙。你夫人居然要像小動物一樣,待在洞裡面?啊,哥哥,你要像個男人樣,去村裡面找最好的助產士來幫助克里斯汀。」
伊蘭德不由得羞愧得低下了頭。
「你說得對,哥恩紐夫,我現在就去拉斯佛德府莊園——我會讓僕人到別的莊園。你暫時待在這裡,和克里斯汀一起!」
克里斯汀看著伊蘭德穿衣準備出門,害怕地問道:「你準備出去?」
伊蘭德走到克里斯汀的面前,擁抱著她。
「克里斯汀,我去村裡找最好的助產士來協助你。女用人在廳堂裡替你做好準備,哥恩紐夫將和你待在一起。」他親了她一下說道。
克里斯汀請求道:「你可不可以讓奧德芬娜過來?但是要等白天再去請她,我不願讓她因我而從被窩裡爬起來……我曉得她平日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哥恩紐夫問伊蘭德克里斯汀所說的那個人是誰。
哥恩紐夫說:「我認為讓一個佃戶的妻子過來,不太適合。」
伊蘭德說:「按照克里斯汀所說的辦吧。」哥恩紐夫和他走到屋外,他一邊等僕人把馬拉過來,一邊向哥恩紐夫說著克里斯汀和奧德芬娜的故事。哥恩紐夫緊閉雙唇,陷入了沉思。
此刻莊園裡頓時忙亂起來:男人們在深夜分頭騎馬出去了,女人們衝進來關心地詢問克里斯汀的狀況。克里斯汀說,現在感覺還好,但是你們要隨時準備著,等她即將生產的時候,會告訴她們。
然後廳堂裡就只有克里斯汀和哥恩紐夫。她努力保持鎮靜地同哥恩紐夫說話。
哥恩紐夫微笑問:「你不覺得害怕嗎?」
「相反,我很害怕!」她看著哥恩紐夫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則顯得有些暗淡無光,裡面流露出非常恐懼的神色,「弟弟,你是否知道……伊蘭德的另外兩個孩子也是在這裡出生的嗎?」
哥恩紐夫立即回答道:「不是,奧姆在亨海爾斯出生,他妹妹在史特林德出生——伊蘭德之前住的地方。」過了片刻哥恩紐夫問道:「你覺得待在伊蘭德和別的女人住過的房子裡,非常難受?」
「的確。」克里斯汀回答道。
哥恩紐夫嚴肅地說:「艾琳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說誰對誰錯的。伊蘭德難以控制他的情緒,他總是分辨不了對錯。從我剛認識他的時候,無論他做什麼,母親總說他是正確的,而父親總說他是錯誤的。的確,他肯定對你經常說起我們的母親,你或許全明白。」
克里斯汀說:「我記得,他只提過幾次而已。不過我知道,伊蘭德是非常愛他的母親的。」
哥恩紐夫溫柔地說:
「或許世上沒有什麼再比他和母親的感情好了。我母親比父親小很多,外加愛絲希爾德又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叔叔巴德過世了,據說……的確,這一切你一定有所瞭解吧?父親相信了最壞的情況,他告訴了母親……伊蘭德年幼的時候,就對著他扔了刀子……伊蘭德長大後,經常因為母親的事情和父親翻臉……
「母親生病的時候,伊蘭德和艾琳分開了。母親全身都潰爛,父親說母親患了麻風病,他要把母親從身邊弄走,讓她借宿在養老院的修女們那裡。於是伊蘭德就把母親帶走了,他們一起去了奧斯陸……他們中途去找了愛絲希爾德阿姨。阿姨擅長醫術,國王的御醫也判斷母親的病不是麻風。那個時候哈肯國王非常高興伊蘭德的到來,他建議伊蘭德到他外祖父丹麥那裡去求醫。當時有許多人去那裡治療皮膚病。
「伊蘭德帶著母親到了丹麥,不過在他們路經史臺德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伊蘭德把母親的遺體帶回了家裡。嗯,你應該知道,那個時候父親已經年老,而伊蘭德正值年輕,伊蘭德一直被父親視為一個不聽話的兒子。當他把母親的遺體帶到了尼達洛斯,父親那個時候正住在我們城裡的宅邸中,他不允許伊蘭德回來,他說,一定要伊蘭德先檢查確認自己沒有被染病後才能回家。伊蘭德一氣之下騎上馬就走了,直接去了艾琳那裡,然後他們就不計後果地一同生活。雖然伊蘭德早就不喜歡艾琳了,但他們仍舊糾纏在一起。於是當伊蘭德掌管胡薩貝莊園的時候,他便把艾琳帶到這裡,讓艾琳管理家務。艾琳把伊蘭德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威脅他說如果愛上了別人,就要患麻風病……
「但是,克里斯汀,我覺得此刻應該讓那些女傭來照顧你了……」他一邊說一邊低頭看克里斯汀美麗的臉龐,她的臉由於害怕和疼痛顯得慘白。當哥恩紐夫走到門口,準備離去的時候,克里斯汀大聲喊住他:
「不,不,不要走……」
哥恩紐夫安慰她說:「你此刻的疼痛已經是到極致了,馬上就會好。」
她使勁抓著哥恩紐夫的手:「問題不在這裡,哥恩紐夫……」
哥恩紐夫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擔心害怕的神情。
「克里斯汀……你應該記住……你應該記住,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你不會比其他女人的痛苦更多!」哥恩紐夫安慰道。
「更多,更多!」她把臉貼在哥恩紐夫的身上,「此刻我明白坐在這裡的應該是奧姆他們。我還不是伊蘭德情人的時候,他對艾琳說會愛她一輩子,還要娶艾琳為妻子……」
哥恩紐夫冷靜地回答:「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那個時候伊蘭德也不太清楚自己所幹的事。你應該知道他是不會遵守這樣的諾言的……即使主允許他們在一起,他們也不會。你不要覺得你的婚姻是無效的……你才是伊蘭德真正的合法的妻子……」
「嗯,在我還沒嫁給他的時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拋之腦後了。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寧願自己死了,也不要我的寶貝誕生在這個世上。……我沒膽量看它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惡魔。」
「聖母寬恕你,克里斯汀,你不曉得自己在亂說什麼!難道你寧願自己的孩子沒有生下來,沒有受洗就死去嗎?……」
「嗯,不管發生了什麼,我肚中的孩子肯定是個惡魔。沒辦法改變這個事實……唉,要是我當時喝了艾琳準備的毒藥,或許可以讓我好受點兒……也許這樣就可以贖取我和伊蘭德所犯下的罪孽!……這樣的話我現在也不可能有肚子裡的小生命。……唉,我過去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哥恩紐夫……要是我知道當時我的腹中已有孩子,我寧願當時就應該喝了艾琳給我的毒藥,這要比讓艾琳死去好得多……」
哥恩紐夫說:「克里斯汀,你講的事情,連你自己都無法理解。艾琳不是因你而死的。伊蘭德發誓的時候還太小,不明事理,他不會兌現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他永遠不可能和艾琳待在一起而不犯罪。況且,艾琳還和別的男人鬼混過,伊蘭德曉得了,讓艾琳和那個男的結婚。她的死不是因為你……」
克里斯汀已經完全絕望了,因此說話時顯得非常冷靜:「你清楚艾琳是怎麼死的嗎?伊蘭德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艾琳過來了,拿著一個酒杯,讓我和她一起喝酒。……我如今知道了,那毒藥是準備給伊蘭德的,不過她看到我也在那個地方,就讓我……我知道這是個圈套。她把杯子放在自己嘴邊時,一點兒都沒有碰。不過我想要喝那杯毒酒。……當我知道那段時間伊蘭德叫她待在胡薩貝時,我自己也不想活了。那個時候伊蘭德進來了,舉著刀讓艾琳先嚐酒。艾琳苦苦哀求伊蘭德,伊蘭德幾乎快要饒恕了她時,我突然像中了邪一樣,舉起酒杯,對伊蘭德說,‘我和艾琳都是你的情人,你不可以讓我們兩個都活在這個世上。’隨後艾琳拿著伊蘭德的刀子自刎了。然後布柔恩爵士和愛絲希爾德太太想了一個辦法,掩蓋事情的真相……」
哥恩紐夫憂鬱地說:「原來愛絲希爾德阿姨也參與了這件事!我知道了,她騙你,把你推入伊蘭德的懷抱……」
克里斯汀急忙反駁說:「不是的,愛絲希爾德夫人勸說過我們……她勸誡伊蘭德,包括我,我不明白那個時候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堅持反抗。……阿姨讓我們不要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在我父親面前下跪,請求父親寬恕我和伊蘭德做的事情,不過我沒那個膽量。我騙他們說擔心父親對伊蘭德不利。啊,實際上我明白父親一定不會傷害主動認錯的人。我找藉口說怕這樣會給父親帶來痛苦,令他蒙受恥辱。可是後來的事實證明,我根本不在乎會給父親帶來怎樣的痛苦!……哥恩紐夫,你肯定不知道我父親是怎樣一個和善的人。不認識我父親的人一定不知道父親對我又多麼好。父親一直都很疼我,我不敢讓他知道,在他認為我會在修道院裡學習一切善良和正義的真理的時候,我卻幹著令人所不齒的勾當……是的,我在穿著修女服的同時,卻和伊蘭德在市內的一個閣樓裡鬼混……」
克里斯汀抬頭看了哥恩紐夫一眼。他看起來臉色蒼白,一動不動。
「你知道我的恐懼是為什麼了吧?艾琳在伊蘭德生病的時候與他墜入愛河……」
哥恩紐夫平靜地回答:「換作是你,你會和艾琳一樣嗎?」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