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聖誕節期間,夫妻兩人在家裡幾乎不和別人來往。朋友邀請伊蘭德去其他地方,伊蘭德都不會去,常常待在家裡,他的情緒很不好。
原來有孩子這件事比克里斯汀料想中更讓伊蘭德難受,從他的親人到克里斯汀家提親,到克里斯汀的父親同意這門親事之後,他到處誇耀自己的未婚妻。伊蘭德不想讓大家覺得,克里斯汀和她孃家的人在他心裡的地位比不上別的親人。錯了——大家都明白,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願意把女兒給伊蘭德,伊蘭德心裡高興著呢,得意揚揚的。此刻朋友們一定會這樣講,他居然敢這樣來羞辱自己未來的岳父:他們還沒成親就和克里斯汀上了床,從這裡可以看出他並不是很在乎克里斯汀。婚慶典禮上,伊蘭德極力邀請克里斯汀的父母到自己的莊園看看,來看一下他們現在的樣子。他不僅要告訴克里斯汀的父母,他能給克里斯汀帶來安逸的生活條件,而且每當他想起和貴族親戚到處走動時,心裡就特別興奮,他明白勞倫斯和拉根弗麗德不管在哪個地方,都屬於上流社會的一分子,顯得與眾不同。以前他住在柔倫莊園,教堂被大火吞噬之後,他總認為勞倫斯已經不是那麼厭惡他了;現在他覺得,下次在柔倫莊園和他的岳父岳母見面時,大家肯定會很尷尬。
伊蘭德心情不好時,便經常對奧姆發脾氣,這令克里斯汀非常難過。奧姆在這裡沒有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耍,他總是做出一些令人覺得他有些討厭的事情,有時甚至會搞出一些破壞性的事情。有一天,他在伊蘭德沒有同意的情況下玩了伊蘭德名貴的弩弓,並把其中的一個部件搞壞了。伊蘭德十分生氣,給了奧姆一個耳光,發誓不讓奧姆再碰莊園裡任何一件東西。
克里斯汀看都沒看伊蘭德一眼說:「這不是奧姆的錯。」她坐在父子倆的後面,正在縫縫補補,「他拿那東西時,彈簧蹦了出來,他準備修好弩弓。你不可以那麼不公正,奧姆長大了,房間裡有那麼多的弓箭,他應該被允許來玩,你最好送給他一把屬於自己的弓箭。」
伊蘭德生氣地說:「你這樣說,你就自己買來送他。」
克里斯汀並未改變坐姿,依舊坐在那裡說:「我會的,等武夫下次去集市,我會託他購買的。」
伊蘭德用憤怒和嘲笑的口氣說:「奧姆,你應該謝謝你那善良的母親。」
奧姆按照伊蘭德的吩咐做了,接著立刻跑了出去。伊蘭德默默地站了片刻。
「克里斯汀,你那樣做,是專門為了讓我生氣。」伊蘭德說。
「對啊,我知道我是個壞潑婦。這一點兒你早就告訴我了。」克里斯汀回答。
伊蘭德難過地說:「寶貝,你明白我當時說的是氣話對吧?」
克里斯汀沒有說話,仍舊低頭做自己的針線活。過了一會兒伊蘭德走了。等伊蘭德走後,克里斯汀才默默地哭了。她慢慢喜歡上了伊蘭德的兒子,她認為伊蘭德對奧姆經常不公平。不過伊蘭德的緘默和難過也讓她跟著難過,她哭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頭也不舒服。如今她兩手變得乾瘦,連結婚戒指都要換型號了,她會把小時候的小銀戒也戴在手上,要不然的話,睡著的時候,訂婚戒和結婚戒就會從手指上滑落下來。
齋戒期開始前的一個星期日傍晚,彼德之子巴德爵士帶著自己寡居的女兒,彼德之子慕南帶著他的夫人,在沒有通知主人的情況下突然來到胡薩貝莊園。伊蘭德和胡薩貝莊園所有的人專門到門口去歡迎他們。
慕南爵士一見到克里斯汀,就拍了幾下伊蘭德的肩膀說:
「兄弟啊,看來你非常善於照料你的夫人啊,她嫁過來後已經長胖了。克里斯汀如今已經不像結婚時那樣瘦弱和憔悴。她現在的面色也紅潤多了。」伊蘭德笑了起來,克里斯汀羞得滿面通紅。
伊蘭德沒有說話。巴德爵士看上去不是很開心,兩位女士裝著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落落大方,安靜地向主人夫婦問好。
在晚飯之前,克里斯汀讓用人拿啤酒和甜酒到廳堂給客人飲用。巴德之子慕南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還把公爵夫人寫給伊蘭德的信念給大家聽。在信中,公爵夫人問了問伊蘭德現在的情況,還向克里斯汀問好,問他目前結婚的物件是不是之前準備一同前去瑞典的姑娘等。現在正是冬季裡最冷的時候,很不適合出遠門——首先要穿過長長的谷地,還要乘船才能到達尼達洛斯。但是這一次蒙南是被國王指派到這裡的,所以他只好過來了。他還順便去海烏格莊園看了看他的母親,並代他的母親向伊蘭德他們問好。
克里斯汀低聲問道:「那你去過柔倫莊園嗎?」
沒有,因為他得知他們到布拉卡沙夫去參加別人的葬禮了。那個地方發生了一件很慘的事情。那個家的女主人去世了。這位女主人是拉根弗麗德的親戚——從倉庫的臺子上面摔了下來,脊椎骨折斷了,原因是她老公不注意時撞了她一下,使她掉了下去。那間房屋非常古老,陽臺也很破舊,圍欄用幾根木頭隔著。據說悲劇發生之後,他們只能把羅夫捆綁住,日夜看守著,免得他想不開要自殺。
大家聽得直髮抖。克里斯汀和這些客人之間還很陌生,不過知道他們都去了自己的婚典。她忽然有些昏昏的感覺,什麼都看不到。慕南正對著她,立即站起來扶著她。當慕南扶著克里斯汀的瞬間,克里斯汀覺得他非常友善。她心裡想,伊蘭德那麼在意這位親戚,或許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說:「年幼時我就和羅夫相識了。人們大多非常憐憫固託姆斯之女托拉,覺得羅夫性格暴躁並且冷血。不過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羅夫是非常愛她的。的確,的確,太多人胡說八道,說他喜歡單身生活,不過大部分男人都明白再沒有比失去老婆更悲摧的事情了……」
巴德·彼得森忽然起來了,走到靠牆的長凳旁。
慕南爵士低聲說:「讓主懲罰我這個多嘴的人吧,我總是記不住那些話不該說。」
克里斯汀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現在的頭腦清醒了些,不過她有些擔心,覺得他們好像都有些怪異。看到僕人把食物拿了進來,她非常開心。
慕南看看飯桌,搓了搓手掌:
「克里斯汀,我覺得我們應該正式地看看你,再來享用美食。就眨眼的工夫,你到什麼地方搞來這麼多好吃的?也許有人會覺得你向我母親學過法術呢。不過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利索,在當家庭主婦這方面一定會令你老公滿意的。」
他們到了餐桌前就座,餐桌旁的座位上全鋪著高檔墊子,僕人坐在外面的一排長凳上,哈爾德之子武夫坐在僕人的中間,和主人正對著。
克里斯汀鎮靜地和兩位夫人說了些話,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擔心。巴德之子慕南不斷地開著克里斯汀的玩笑,說著她的腹部。但克里斯汀總是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慕南非常肥胖,肉肉的耳朵藏在肥肉裡面,面對著桌子坐著,大肚子看起來有些礙事。
他說:「對啊!我經常覺得身體在發育。某天,不曉得我是否會和這些肥油一起生長。克里斯汀,未來你的肚子會變小。我卻和你不一樣。你肯定不認為,我年輕的時候,腰身和你的差不多。」
伊蘭德小聲請求道:「慕南,別說了,你這樣令克里斯汀感到不舒服。」
蒙南說:「你既然說出這樣的話,好吧,我敢對耶穌說,你此刻變成一個極度自信的人,待在自家飯桌面前,有新婚妻子陪伴。好吧,老天明白,你結婚不是很早。兄弟,你已經不再年輕了!既然你已經交代,我就不多說了。以前你在我家吃飯的時候,我可沒讓別人對你說要說哪些話,別說哪些話。你經常待在我家很長時間,我估計你應該不會覺得有人不喜歡你。」
「我和克里斯汀說笑,你覺得她有可能介意嗎?……你覺得呢,美麗的弟媳婦?以前你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嚇到的嘛。在伊蘭德很小的時候我和他就相識了。我發誓自始至終都祈求他生活順心。伊蘭德,你無論騎馬還是坐船,手裡握著寶劍,全都是英勇的樣子,非常有男人味。但是,當你長大成人的時候,敢於正視人們的目光,為你不顧後果闖的禍負責任,我會邀請聖奧拉夫用刀把我砍碎。不,親愛的兄弟,那個時候你就會像籠中的鳥兒一樣耷拉著腦袋,等耶穌和親戚們把你拯救出來。的確,克里斯汀,你是聰明的女人,我覺得你應該明白。此刻你或許該微笑。我相信整個寒冬你已經厭倦了自己羞愧的臉,悲傷和後悔……」
克里斯汀的臉紅通通的,兩隻手在發抖,她不敢正視伊蘭德,心裡非常生氣。兩個不熟悉的闊太太、奧姆和僕人都待在一邊。看來伊蘭德有錢親戚眼裡的禮節就是這個樣子……
巴德爵士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小,只想讓身邊的人聽見:
「我不明白,伊蘭德夫婦之間的事情……這種事情怎麼能當作笑話來講?伊蘭德,我可是在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面前替你保證過。」
伊蘭德激動地反駁說:「對,養父,妖魔都明白你那樣做非常愚蠢。我不明白你居然會那麼笨。你……我以為你知道我的事情。」
這時慕南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的確,我此刻準備談談那件事有什麼可笑之處。巴德,當初我去求你幫忙,說我們必須在伊蘭德的這樁婚事上出點力,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我的嗎?……對,現在我要講出來。應該讓伊蘭德知道當時你的想法。我那時對你說,他們兩人的情況是什麼樣子,一旦伊蘭德娶不到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只有耶穌和聖母才能知道伊蘭德會做出什麼的事情來。那時你就對我說,我願意讓伊蘭德娶一位他糟蹋過的女人,莫非因為那女的很長時間沒有孩子,說明她不能生孩子?我估計你們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所有的人——你們瞭解我對兄弟是什麼樣的感情……」慕南興奮得流下了眼淚,「請耶穌和聖母為我做證,兄弟,我從沒有想過要霸佔你的家產。更何況如果我要霸佔胡薩貝莊園,還有哥恩紐夫在中間礙事呢。巴德,你明白,我以前是這樣向你說的……如果克里斯汀生下第一個兒子,我將把尊貴的匕首給她的孩子做禮物……這就是,我現在就可以給她了!」慕南失聲痛哭地叫喊著,把匕首扔給克里斯汀,「如果你生的是個女兒,第二年應該會生兒子的……」
克里斯汀流著恥辱和憤怒的淚水,她竭力控制著自己,好歹沒有哭喊出來。兩位她不熟悉的闊太太只顧著安靜地吃東西,好像她們對這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似的。伊蘭德來到克里斯汀的旁邊,在她耳邊低聲說,讓她把東西收起來:「不然慕南會折騰一晚上……」
慕南接著說:「的確,克里斯汀,你知道,我當時想讓你父親瞧瞧,他在為你的品德做擔保的時候,是不是有些過於魯莽。你父親當時真的太傲慢了!在他看來,我們和他不是一類人,是的,在他眼中你太好了,並且你很單純,不應該和伊蘭德這樣的人結婚。你父親說話時那種高傲的神情,好像你夜裡除了和修女們待在一起在禮堂的走廊上唱讚美詩之外,不知道任何其他的事情一樣。我記得我當時是這麼對他說的,‘尊貴的勞倫斯,您的女兒是高貴的、漂亮的女孩,並且我們這個地方的冬季非常寒冷、非常漫長……’」
克里斯汀扯下帽子把臉遮住,大哭起來,想要回到房間,不過伊蘭德走過來用力把她按在座位上,讓她不要動。
伊蘭德氣呼呼地大聲說:「你要學會剋制自己,不要聽慕南的話。難道你沒有看出他喝醉了嗎?」
克里斯汀感到,兩位闊太太都覺得她很膽小,不會控制情緒,已經有些看不起她了。不過她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淚。
巴德·彼得森生氣地說:
「閉上你的臭嘴。你從來都像大嘴猴一樣。……難道你就不能不用這麼亂七八糟的話來傷害這麼一個虛弱的女人嗎?……」
「你說我是‘大嘴猴’?是的,的確,我在外面生的孩子很多。但是,有些事我卻沒做,包括伊蘭德也沒做過……我們從來沒有讓自己的孩子認別人當父親。」
伊蘭德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慕南!我現在命令你在我家裡不要再說話了!」
慕南使勁拍著桌子,餐盤都震了起來:「哦!讓你的跟班閉嘴吧!你我的孩子只有一個父親。過你嘴裡的大嘴猴生活!你我的孩子都不用在朋友家裡當幫傭。可是在這裡,你的兒子和你一起吃飯的時候,坐的卻是僕人的位置。我覺得這是非常恥辱的事情……」
巴德爵士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舉起酒杯,嚮慕南扔過去。他們扭打了起來,餐桌也歪了,桌上的東西都掉到了用人的身上。
克里斯汀的臉非常蒼白,嘴巴張了一半。她無意中看了武夫一眼,武夫哈哈大笑,笑的樣子很不禮貌。然後他端起桌子,放到原位,推到巴德他們面前。
伊蘭德跳到桌子上,跪在食物中間,用胳膊夾住慕南的手,把他扯了起來。他的臉因為太用力而變了顏色。慕南踹伊蘭德的養父,巴德爵士被踢得吐血,不過伊蘭德立即把他推到地板上,自己接著跟過去,累到要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部一起一伏的,像個風箱似的。
慕南站了起來,向伊蘭德衝過去,伊蘭德避開了幾次,忽然跳到他的背上,用腿和手使勁夾住慕南。伊蘭德的柔性很好;慕南是個十分強壯的人,站穩腳跟,沒有人可以挪動他。他們在廳堂到處打砸,女僕大聲地叫著,男僕們都站在一旁,沒有一個人過去拉架。
這時卡群太太慢悠悠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肥胖,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餐桌前面,就像在攀越山峰一樣。
她用地道的方言說:「好了,鬆開他,伊蘭德!丈夫啊,你確實不應當對老人家說這些話,何況大家還是親戚……」
兩人都聽從了她的話,慕南安靜地站在一邊,讓夫人幫他擦拭身上流出的血液。卡群太太讓他去休息,帶他到床上去,他老實地跟著去了。卡群夫人和一個男用人幫他寬衣,攙扶他上床,把小門關上。
伊蘭德走到了飯桌面前,在武夫面前坐了下來,武夫紋絲不動。
他用難過的語氣說:「我的養父!」伊蘭德好像把妻子忘記了。巴德爵士坐著直搖頭,眼淚沿著臉龐滑落下來。
他不斷地哭泣和喘息說:「武夫本不用當用人。哈爾德過世的時候,你可以繼承那個農場。你知道我是準備送給你的。」
武夫回答說:「你送給哈爾德的禮物並不是很好。你替他太太的用人找到一個廉價的老公,他耕地、種田、改善土地。我覺得他得到那個莊園才是合適的。並且,我不願意當農民,更不願意待在那個山上,看著哈斯特奈斯莊園的庭院。我彷彿每天都可以聽到巴爾和薇爾波譏諷的聲音,抱怨你給我的東西太多……」
巴德繼續哭著說:「武夫,你準備跟著伊蘭德走時,我曾對你說要幫助你。在你長大明白道理後,我就說出了事情真相,我要求過你要回到自己的父親身邊來……」
「我只認我的養父為父親,他叫哈爾德,他對我和母親非常好,並告訴我怎麼騎馬和用劍……以及男人靠棍子來謀生的所有本領——我記得他曾經有一次說過……」
武夫丟掉他握著的刀,那刀從餐桌上面哐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站起來撿起刀,在身上擦了擦,把刀收了起來,接著對伊蘭德說:
「宴會該結束了,讓各位去休息吧!你沒瞧見克里斯汀不適應我們會面的習慣嗎?」
說罷,他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巴德爵士看著武夫走。他待在那個地方,蜷曲在坐墊上面,好像忽然變老了。他的孩子薇兒波和一個男用人過來攙扶他,把他帶走。
克里斯汀獨自坐在上席那裡,不停地流淚。伊蘭德想上前牽她的手,不過被她使勁地甩開。她搖搖晃晃地穿過大廳,伊蘭德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生氣地說:「很好。」
她討厭這種非開放式的床鋪。父母家裡的床鋪是用簾子圍住,床上的空氣非常清新。今天很悶熱。她壓根兒無法呼吸,感覺胸前有個重物壓在自己身上,肯定是嬰兒的頭——她覺得小寶貝的頭位於自己心口的地方,讓她無法呼吸,曾經伊蘭德把頭放在她的胸前,她也有那樣的感覺,不過今天晚上一點兒也不浪漫……
伊蘭德問她:「你是不是有一輩子的眼淚,怎麼還哭個不停?」說完便去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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