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憶裡,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參加聖誕彌撒。父親和母親最初帶她去的那年,她還非常年幼。她記得父母把她安置在柔軟的羊毛毯裡面,父親抱著她。那天晚上非常寒冷,全家騎馬從樹林中穿過,火把點亮了前方的道路。父親的臉被火把照得發紫,頭上落滿了雪花。他經常把頭低下來,親親克里斯汀的鼻子,問她冷不冷,接著轉過頭對克里斯汀的母親說,克里斯汀還好著呢。當時全家好像都住在史科葛莊園,她那時大概三歲,父母都還非常年輕。這個時候她記起母親當時的口氣,她喊自己的丈夫,問克里斯汀的狀況,聲音很大,透著高興、喜悅。的確,那個時候母親的聲音還很清脆……
「……伯利恆——它是挪威人心裡的一片聖土,上帝在那裡準備了豐盛的食物給大家……」
這是埃裡克神父做祈禱的時候,站在高壇上,用通俗的語言講的。
祈禱的間歇,大家坐在教堂的廳堂裡。大家都隨身帶著飲料,他們和民眾一起喝酒,杯子被遞過來遞過去。男人們經常到馬廄去看看馬兒。夏日的夜晚,大家會聚集在教堂門前的草地上,青年人在兩次祈禱之間的空閒時間跳起了舞。
「……此刻聖母馬利亞用布把自己的兒子包起來,把耶穌放在馬廄裡……」
克里斯汀用雙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肚子:
「小寶貝,乖巧的小寶貝,我的小寶貝,耶穌為了他的母親,也一定會對我們大發慈悲的。聖母馬利亞,你是苦海中的明星,是那永不消失的光亮,你給了我們生的希望。幫幫我和我的寶貝吧!小寶貝,你今天不舒服嗎,為什麼這麼調皮。你在我的肚子裡,是不是也覺得有些冷了?……」
去年聖誕節,神父說到在古時候被殘酷軍人殺害的無辜孩子的事情【注:根據《新約全書》記載,猶太國王在聽說新降生的耶穌會成為猶太人的國王后,便派人將耶穌誕生地兩歲以內的孩子全部殺掉。】。他說耶穌會把這些孩子單獨挑出來,讓他們先到天堂去,以證明天堂是為他們準備的。他拉著一個男童,走到人群之間說:「各位親友,如果你們不像他們那樣付出自己的生命,是無法進入天堂的。那些為孩子失望而難過的父母,希望你們可以感覺好點……」克里斯汀看到父母彼此看了一下,她馬上把目光挪開,她知道自己並不在這個範圍內。
那是去年,芙希爾德死後的第一年。啊!……那是我的寶貝啊!耶穌啊!馬利亞啊!讓我的孩子平安吧!……
去年克里斯汀的父親不願意去參加聖史蒂芬紀念日的宴會,不過朋友都來邀請他,他最後答應了。他們要從自家教堂附近的山岡出發,到洛普斯莊周圍的河流岔口,和奧塔幽谷的朋友見面。克里斯汀回憶起父親那時候騎著他那匹金色的馬兒賓士的情景:他身體挺得筆直,用力蹬著馬鐙,高聲呼喊著前進——其餘的人都被他甩在身後,正奮力向前追趕著。
不過去年他很早就回家了,而且也沒有喝醉。以前,男主人們是經常半夜才回來,並且會喝很多酒。他們沿著路去拜訪鄉鄰,到別人家喝酒,紀念這美好的日子——上帝出生的時候,聖史蒂芬騎海洛德國王的小馬到約旦飲水,第一眼看到的是東面的星星。那個時候朋友們甚至給他的馬兒喂酒喝,搞得它們像發了瘋一樣。聖史蒂芬紀念日,農民們熱衷於賽馬,常常搞到深夜——男人眼裡只有馬匹,此外別的都沒有,別的都不說……
她回憶起有一年的聖誕節,柔倫莊園舉辦了一次很大的宴會,她父親向神父許諾,把一匹金黃的小馬——就是「古斯維寧」產下的小崽——放到草地上,沒有馬鞍,神父如果可以跳上馬背,制伏它,把它帶回來,那匹小馬就送給神父。
事情過了很多年。那個時候芙希爾德還沒有出事。母親手裡抱著妹妹,克里斯汀牽著母親的衣角,有些擔心,兩人就那樣站在房間外面。
神父拼命去抓那匹馬,他抓住馬的籠頭,從地上一躍而起,跳上馬背,他長袍的衣裾也隨風飄舞。這匹烈性的馬竟然舉起前蹄站起來,最後不得已神父只好放開了馬。
神父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到處亂跑,嘴裡說著:「過來……小馬兒,小馬兒……過來呀,小寶貝!」
父親和一位老農民彼此攙扶著站在那裡,臉因為想笑和醉酒,變得有些歪曲了。
最後也許是神父抓住了馬兒,或者是父親自願送給了神父,無論是哪種情況,克里斯汀只記得神父走的時候,是騎著小馬離開的。那時他們已經酒醒了,神父走的時候,勞倫斯畢恭畢敬地把他送上馬,神父祝福過後,就道別了。神父這個時候應該是個很有威望的人……
的確,那個時候她們家過聖誕節非常熱鬧。後來,化裝表演的人們來了,父親把她放到脊背上面,她感覺父親的衣服有些冰冷,頭髮也是潮溼的。為了保持清醒,晚上好去禱告,男的到水井旁邊向對方潑水,妻子們埋怨他們,他們就笑了起來。父親拉著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發燙的前額上。這一切都發生在家門口的院子裡。月亮已經出來了,父親帶她去房間時,不小心讓她的頭撞到了門框上,她的頭上腫起一個包。然後她坐在父親的腿上吃飯,父親用刀柄按壓在她頭上的腫塊上,還給她吃各種美味的食物,喝美味的甜酒和蜂蜜。克里斯汀還記得有許多盛裝打扮的人在那裡歡歌樂舞,她一點兒都不覺得害怕。
「啊,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
克里斯汀大聲哭著,雙手遮著臉。啊,要是父親知道她現在是這個樣子,該有多麼難過啊!
她回到莊園,穿過院子的時候,看到煙囪已經開始冒煙,僕人們正在為去教堂祈禱的人們準備食物。
廳堂灰濛濛的,餐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了,爐子也差不多快要熄滅。克里斯汀加了一點兒木柴,把火生了起來。此刻她看到奧姆待在她的靠椅上面。她看著奧姆,奧姆立刻站起身來。
克里斯汀問道:「奧姆!你沒有和父親一起去做彌撒?」
奧姆慢悠悠地說:
「我估計他肯定忘記帶我一起去了。爸爸讓我先休息片刻,說到時候會叫我……」
「真糟糕,奧姆。」克里斯汀說。
奧姆沒有理她,片刻後回答道:
「我以為你和父親一起去了。我睡醒的時候,這裡就我自己。」
「我去教堂坐了坐。」克里斯汀說。
奧姆說:「今天你敢出門?難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惡魔出沒的日子,不怕他們把你拖走?」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認為今天不光惡魔會出沒,幾乎所有的神靈都會來。我之前的一個朋友,現在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他在耶穌面前,非常善良。以前他對我說,你知不知道動物們在今夜都講了什麼話?那個時候小動物們說的是外國話,大公雞說:‘christusnatusest【注:拉丁語:「耶穌出生了!」】!’哦,我記得不是很清楚。別的動物說,在哪個地方?山羊咩咩地叫著說‘伯利恆,伯利恆……’其他的羊說:‘eamus,eamus【注:拉丁語:「讓我們去吧,讓我們去吧……」】……’」
奧姆不屑一顧地說:
「你覺得我是一個小孩子嗎?可以用這種毫無根據的鬼話來哄我?你為什麼不把我抱在懷裡,給我奶喝?……」
克里斯汀輕聲說道:「奧姆,這些話,其實是對我自己說的,我也很想一起去彌撒。」
她看了一眼髒亂的飯桌,非常難受,便走到飯桌面前,把剩飯和剩菜倒在一個大盤子裡,放到地上喂小狗,然後把抹布拿出來擦桌子。
克里斯汀問道:「奧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倉庫去拿點吃的過來?等會兒我們來佈置一下餐桌上的宴席。」
奧姆說:「你怎麼不讓僕人去幹這些事?」
克里斯汀說:「在我家裡,父母告訴我,節日裡不要安排別人做事,每一個人要儘可能地多做。這期間乾的活越多的人,以後會越幸福。」
「不過你讓我去做事啦。」奧姆說。
「叫你做事又是另一回事,你是這家主人的兒子。」
奧姆拿著燈籠,他們一起穿過院子,來到倉庫。克里斯汀取了很多食物,還拿了很多蠟燭。克里斯汀在拿食物的時候,奧姆說:
「大概,你剛才口中說的一切,只不過是一些農民家裡的習慣。據說你父親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就是個穿粗布麻衣的普通農民。」
克里斯汀說:「這是誰告訴你的?」
奧姆說:「我母親。上次我們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我經常聽母親對父親這樣說:你如今該知道了吧,即使連窮苦農民都不會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你。」
克里斯汀簡短地說:「那個時候你住在胡薩貝莊園想必很舒服吧。」
奧姆沒有說話,他的嘴角顫抖了起來。
克里斯汀和奧姆把豐盛的食物拿到廳堂,她準備佈置餐桌,不過還少一些東西,要再回去取。奧姆端起盤子,十分害羞地說:
「克里斯汀,我去吧,院子非常滑。」
她待在門口,等奧姆回來。
然後他們兩人在爐子旁邊烤火,克里斯汀坐在靠椅上面,奧姆坐在她旁邊的長凳上。過了一會兒,奧姆小聲地說:
「繼母,趁著我們一起在這裡等父親,你再對我講一些來聽聽吧。」
「說一些?」克里斯汀用疑問的語氣問道。
「嗯……寓言或者類似的東西……你朋友對你說的適合在聖誕夜晚講的。」奧姆不好意思地說。
克里斯汀靠著椅子,纖細的手指撫摩著扶手上雕刻的獸頭。
「剛剛說的我那個朋友,去過英國。他經常講,某個位置有一處荊棘,每到聖誕夜就要開花。阿利馬西亞的聖約瑟避難的時候,在那個地方上岸,他把手杖插到地上,手杖居然長在了地上並開了花。就是聖約瑟把基督教傳播到了英國。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地方就是葛拉斯頓堡。埃德溫修士也見過那種荊棘……那個村莊裡,還有阿爾圖爾國王夫婦的陵寢——對於這個偉大的國王,我想你一定聽說過,他就是基督教裡的七勇士之一……
「那裡的人們認為,製作基督十字架的材料是赤楊木。不過在聖誕節,我們都是用白蠟木作為燃料,這是由於基督的父母也是用白蠟木生火的。這些都是埃德溫修士告訴我父親的……」
「遺憾的是在這裡很少見到白蠟樹,」孩子插嘴道,「在以前,白蠟樹都是用來做槍桿的。就我所知道的,在這裡,好像只剩下一棵白蠟樹了——生長在東邊的一個小門附近,父親不敢砍掉它,因為它正守護著我們的家神……跟你說,克里斯汀,基督的十字架就在羅馬城,他們肯定可以弄清楚,十字架到底是不是赤楊木製作的……」
「的確,」克里斯汀接著道,「我並不清楚這些是不是真的。想必你也聽人們說過,十字架是用神樹的幼苗製作而成的:亞當在去世之前,上帝答應塞特【注:根據《舊約全書》,塞特為亞當和夏娃之子。】將那棵幼苗送給亞當……」
奧姆說:「嗯,繼續講給我聽吧。」
過了片刻,克里斯汀對奧姆說:「好了,孩子,你還是躺下休息片刻吧。你父親還要很久才會回來呢。」
奧姆起身說:
「克里斯汀,作為親人我們還沒有一起喝酒互相祝福呢。」他到餐桌前拿了一個酒杯,敬克里斯汀,然後又把杯子給了克里斯汀。
就像寒流流過她的身體,她回憶起奧姆的母親向她敬酒的情形。此刻,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劇烈地動起來。克里斯汀心想,這孩子今天是怎麼回事?沒有出生的孩子好像可以懂她所有的心思似的,她冷孩子也冷,她擔心孩子也跟著擔心。她心裡想,如果是這個樣子,我不可以那麼懦弱。她拿過杯子,與自己的繼子喝了一杯。
她把杯子還給奧姆,用手撫摩著奧姆烏黑的頭髮,心想:「不,我一定會好好對你,你是我丈夫疼愛的兒子,我會好好待你的……」
當伊蘭德回來,把結冰的手套丟在餐桌上的時候,克里斯汀已經躺在椅子中睡著了。
克里斯汀詫異地說:「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會留到第二天早上做彌撒。」
伊蘭德回答道:「嗯,今天的彌撒已經夠多了。」克里斯汀拿過他脫下的斗篷,斗篷上全是雪花,「嗯,現在雪已經停了,冷得要命。」
克里斯汀說:「很遺憾奧姆沒有和你同行。」
伊蘭德說:「他埋怨我了?」接著小聲地說:「並非是我忘記,當時他正休息著。你知道,你沒和我一起去,多少人吃驚地看著我?我不願意帶奧姆,免得別人說閒話。」
克里斯汀沒有說話,這席話令她很難過。她認為此事伊蘭德做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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