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在聖托馬斯神龕前的教區挖了一個墳坑,把芙希爾德葬在那裡。

芙希爾德的屍體在草鋪上放了好幾天,這些天外面一直靜靜地下著大雪。下葬的時候,雪仍舊下個不停。外面的雪持續下了一個多月。

春天對於山谷裡的人來說就是一個救命的詞,大家一直在期盼著春天的到來,只要春天到了,他們的情況就有可能緩解。可是它卻姍姍來遲。白天變亮變長了,有太陽的時候山谷就會被融雪產生的水霧籠罩著。天氣還是十分的寒冷,尤其是夜晚,總是會聽到狼群在哀號,狐狸在悲鳴。山谷裡的人還在剝樹皮給牲口吃,可是即使這樣,飼料依舊不足,成批的牲口還是倒下了。誰也不知道,未來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場。

這天,克里斯汀出去走了走。道路上的車轍裡積滿了泥漿,覆蓋在田野上的雪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很刺眼。向陽面的積雪,慢慢地融化了。雪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腳踏上去,發出輕微的清脆的聲音。背陽的地方,空氣中仍舊充滿著刺骨的嚴寒,積雪仍舊很厚。

克里斯汀向教堂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拉著她向前走。她知道勞倫斯和幾位世襲地主、互助會弟兄在環繞著禮堂的走廊裡開會。

在半山腰的時候,克里斯汀遇到了埃裡克神父帶著一隊農民下山。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神色憂鬱,眉頭緊鎖,大家都不說話。克里斯汀走到他們身邊,客氣地和他們打招呼,而他們一個個生硬地回答著。

克里斯汀想起他們以前對自己都是很好的,不會像今天這樣,可是那樣的日子已經好遙遠了。可能大家都覺得她是一個壞孩子吧,或許她的一切行為大家都知道了,也許有人會相信阿爾納及賓坦間的舊傳聞是真的,她現在應該是聲名狼藉了吧。她不在乎,抬起頭向山上的教堂走去。

教堂的大門半開。室內很冷,大廳裡高大的柱子撐著橫樑,影子投在地上,這讓克里斯汀的心中覺得莫名的溫暖。陽光從門縫照進室內,神龕上沒有點蠟燭。

克里斯汀看見父親跪在聖托馬斯的神龕前面,她很害怕,於是又從室內走到了外面。她站在走廊上,雙手扶著柱子,眺望著遠方。她看到了整個柔倫莊園都在腳下,還看到她的家。河水緩緩地流淌,穿過鄉間,水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河邊的楊柳開花了,教堂旁邊的松樹也有了一絲綠意,附近還能聽到小鳥的叫聲。每天下午太陽快下山的時候,總能聽到小鳥的叫聲。

她以為自己對伊蘭德的思念早就淡化了,可是在這樣寧靜的環境下,她又想起了心中的那個他,像是沉睡了很久,徹底甦醒了。

勞倫斯從教堂裡面走出來,隨手關上門。他走到克里斯汀身邊,與她站在一起,從旁邊的一個拱洞中眺望整個山谷。克里斯汀覺得這個冬天父親憔悴了許多。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會提到橫在自己與父親之間的問題,她脫口說道:

「媽媽前幾天說,你曾經和她說過,如果我選擇的是基德之子阿爾納,你就不反對了,是嗎?」

勞倫斯依然看著遠方說:「我是這樣說過。」

克里斯汀說:「阿爾納在世的時候,你怎麼沒有說這話?」

「那個時候我只是覺得他喜歡你,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我也沒有看出你對他有那種想法。你是不是沒想到我會同意把你嫁給一個沒有家產的人?」勞倫斯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很看好那個孩子,假如我看到你因對他的愛而感到痛苦……」

他們都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眼睛遙看著遠方。克里斯汀感覺父親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可是她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不好。勞倫斯把她摟在懷裡,把她的頭放在自己肩上。

「上帝啊,我親愛的孩子,你真的這麼不快樂嗎?」

克里斯汀悶聲回答說:「父親,我會不會因憂愁而死?」

憋了很久的克里斯汀終於淚如雨下。她發現勞倫斯眼中的痛苦,她還知道勞倫斯放棄了繼續與自己僵持到底的想法。她雖然戰勝了父親,可是她不想讓父親痛苦。她內心很糾結。

深夜的時候,勞倫斯把克里斯汀叫醒了。

勞倫斯輕聲說:「克里斯汀,聽見了嗎?起床。」

克里斯汀聽到屋外的風聲,還有從屋頂流下來的水聲,以及雨水滴在雪地上的聲音。

克里斯汀穿好衣服和勞倫斯去了門口。他們坐在門外,看著夜色。風中夾著一絲雨水,吹在臉上很愜意。天上烏雲翻滾,狂風怒吼。樹林中的樹葉在寒風中瑟瑟作響,房屋處在怒吼的狂風中,偶爾能聽到遠處山上有雪塊滾落下來的聲音。

克里斯汀摸著父親的手,把它握在自己的手中,看著勞倫斯,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大半夜把自己叫起來。以前勞倫斯會半夜叫自己起來看夜景,可是如今她不會這麼想了。

在外面坐了一會後,他們又回到屋裡,勞倫斯說:「還記得上次那個陌生僕人給我送信的事情嗎?信是慕南爵士讓人送來的。這個夏天他要來看他母親,他想來拜訪我,和我談談。」

克里斯汀小聲說:「父親,那你想怎麼答覆他?」

勞倫斯說:「這個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我答應和他談談了。我會按照對上帝負責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我的女兒。」

克里斯汀回去睡覺,勞倫斯也休息去了。他躺在床上想,如果突發洪水怎麼辦?柔倫莊園是教區中最靠近河流的。很多人都說,這裡遲早會被洪水沖走。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