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緩緩說道:「我來找你說話,他們說你叔叔叫人來接你。我明白亞斯蒙在哈德蘭,你們倆說的故事一點兒都不聰明。你聽到我之前的話了吧?」
克里斯汀說:「沒錯,是我帶信給伊蘭德,約定在福魯加的房間碰面的。我知道那個女人。」
西蒙大聲說:「那你真不知羞!唉,你不會知曉她是什麼樣的人,可他,你要記住,倘若瞞得住,你一定要瞞著你父親你已經失去了貞操這件事。倘若不能隱瞞,你也得努力減輕他的羞恥感。」
克里斯汀顫抖地說:「你對我父親總是很體貼。」她想用蔑視的口氣說話,可是嗓門哽咽得快要崩潰了。
西蒙繼續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下來,兩個人孤單地站在濃霧中。她看見他的面孔,他之前從沒有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說:「每次我去你家,我都發現你們這些女孩子並不清楚勞倫斯是怎樣的男人。你舅舅特隆德·吉斯林原來說過,他不知道怎樣管教你們,好像他不應該花心思管這些小事一般,事實上他本來就適合管理男人。他有領袖的天資,並且是大家喜歡追隨的人。此刻他這種生活真不適合,我父親在巴葛府遇見他,可他總是如同一般的農民一樣,住在山裡面。他很早結婚,你母親個性低沉,讓他過這樣的日子更不容易。他朋友那麼多,可你覺得其中有一個是對他真心的嗎?他的兒子全部死了,要依靠你們這些女兒來修建他的家族關係,他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其中一個不健康,另外一個失去了名譽嗎……」
克里斯汀用手緊緊按在胸口,她感覺自己一定要堅持,努力狠下心腸。
她過了一會才開口說道:「你怎麼說這些話?此刻你不可能願意娶我。」
西蒙不太堅定地說:「我不想?天地可證,克里斯汀,我想到去年你在芬斯勃列肯莊園的頂樓戴喪服的模樣。但是,我如果再相信姑娘你的表情,希望魔鬼帶我離開!」
他們來到大門前,他說:「你要保證,在你父親沒來之前,別再與伊蘭德碰面。」
「我不能保證。」克里斯汀說。
西蒙說:「那我就逼迫他。」
克里斯汀趕忙說:「我不會見他。」
離別前西蒙說:「之前我送你的小狗,你留給了你妹妹,她們很喜歡它,只要你不太討厭看見它在房間,那就留著吧。」
西蒙接著說:「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北方。」
他與她當著守門的修女的面握手告別。
西蒙·達爾下山向城區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揮拳頭,講著話,並在濃霧中發誓。他發誓不因為她而傷心。對於克里斯汀,他本來好像覺得是純金做的,近距離看原來僅是銅與錫。她原來像雪花那樣白,把手伸到火裡,那僅僅是去年的事情。可是今年她卻在福魯加的閣樓中陪一個放蕩的小子喝酒。魔鬼啊,不!他是為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而感到痛心,勞倫斯一定沒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兒會這樣對他。此刻西蒙必須親自去傳遞訊息,一起欺騙那個人——正是因為這點,西蒙心中充滿傷感與怒火。
克里斯汀沒有遵守她與西蒙·達爾的約定,可是她僅僅與伊蘭德說過一兩句話,是某天夜裡在路上說的。
克里斯汀站著抓住伊蘭德的手,特別溫柔。他說到上次碰面時發生在布琳希爾德·福魯加頂樓中的事情,他還是會找安德列斯之子西蒙談談的。伊蘭德急躁地說:「我們如果在那邊打起來,會鬧得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一點兒西蒙也清楚。」
克里斯汀感覺他因為這件事而生氣。之後她也不停地在想這件事,真相是不能瞞著的,這件事伊蘭德比她更加沒有臉面。她感覺此刻兩個人成了一體,即使她不喜歡他的行為,她也必須為他的所有行為負責。若伊蘭德的皮膚被抓傷,她的皮肉肯定也有同樣的感覺。
三週之後,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到奧斯陸來接他的女兒。
克里斯汀到會客室去見父親的時候,心中既擔心又難過。他站在那邊與波坦西亞修女講話,她看見他,感覺他與記憶中有點不一樣。估計一年前父女兩人分別後他僅變了一點兒,可她在家裡那麼多年,總感覺父親是年輕、體力充足的美男子,她幼時為有這樣一位父親而驕傲。在老家度過的每一年冬季和夏季,都在勞倫斯的身上留下了痕跡。克里斯汀慢慢地變成了大姑娘,他肯定也慢慢變老,可是她沒有看出來。現在她看到他頭髮零散地掉了幾根,鬢角也變成了鐵灰色,黃頭髮慢慢地變白。他的臉已經變長,肌肉出現較硬的線條,伸展到嘴角。皮膚化為紅白亮色,這是一種飽經風霜的顏色。他的背沒有駝,可是肩胛骨在外套裡面出現不常見的彎度。他伸手朝她走來,步伐輕盈且安穩,但是與平常活潑飽滿的動作不一樣。其實去年已有這樣的現象,只是她沒發現罷了。此刻大概多了一些悲哀的看法,才讓她看出來吧。她不由得落下淚水。
勞倫斯抱著她的雙肩,伸出手去觸控她的臉龐。
「來,來,冷靜一些,我的孩子。」他輕聲說。
「父親,你不生我的氣嗎?」她小聲問道。
他回答道:「你要清楚我是很生氣的。」可是他繼續摸她的臉龐,冷靜地說道:「但是你也要明白,你別怕我。不,此刻你這麼安靜,克里斯汀,你如同小孩一般,害羞不害羞?」她哭得好傷心,只能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女兒旁邊,抓著她的小手說:「這邊人很多,我們不說那些事。你不問下你母親,還有你妹妹?」
「母親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克里斯汀問道。
他繼續說:「噢,這個你沒必要問,我們不說這個了。除了這個以外她很好的。」他開始說一些家中莊園裡面的事情,克里斯汀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可是克里斯汀感覺,父親沒有說她違反婚約,她更加覺得緊張了。勞倫斯拿錢讓她分給修道院的窮人,買東西送給朋友,他自己送了貴重的禮物給院長還有修女們。修道院的人都以為克里斯汀要回家舉辦訂婚與結婚典禮。父女倆在院長室受到葛蘿亞院長的邀請,院長對克里斯汀誇獎了一番。
一切都結束後。克里斯汀在修道院大門與修女還有朋友們告別。勞倫斯牽她來到自己的馬邊,將她扶上馬鞍。此刻與父親及柔倫莊園的人騎馬過橋,走下她原來摸黑離開的道路,感覺很是奇怪。可以自由、光明正大地穿越奧斯陸大街是種十分美好的體驗。她想到伊蘭德一直說的宏偉婚禮,心情不由變得沉重起來。他如果帶她私奔,那就容易多了。她眼前還有很長的時間必須要偷偷過一種生活,在其他人面前公開過的別的生活。可是她看見父親威嚴蒼老的臉龐,不由得想道,伊蘭德肯定是對的。
客棧裡還有其他幾位旅客。晚上大家全都在小火爐室中吃飯,裡面僅有兩張床,大家讓勞倫斯與克里斯汀用,因為客人中只有他們兩人的地位最高。夜幕降臨之後,其他人對他們道了晚安,便各自分散,找休息的地方去了。克里斯汀想到她原來偷偷溜到布琳希爾德·福魯加的頂樓,投到伊蘭德的懷中,傷心並且害怕,擔心做不了他的女人。她偷偷想,不,她不應該在這麼多人中享受這樣的地位。
父親坐在對面的凳子上看著她。
為了打破這寂靜,克里斯汀說:「我們這次不到史科葛莊園?」
勞倫斯回答:「不。」克里斯汀用疑問的眼神看著他,勞倫斯繼續說道:「我經常被你舅舅訓斥,說我不會教育你們。」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才說道:「如果不是西蒙說他不會娶一個自己不願意嫁的妻子,我一定會讓你遵守約定的。」
克里斯汀立刻解釋道:「我從來沒承諾過西蒙什麼。你之前總是說,你不會逼迫我結婚的。」
勞倫斯回答道:「我如果讓你遵守早就說過的每個人都知道的約定,就不能說是逼你。兩年來你們是有未婚夫妻的名分的,但你根本沒有拒絕,也沒有說你不願意。此刻婚禮的時間都定好了。你去年倘若拒絕,等於沒找西蒙發誓,那我就不會說這是合法的約定了。」
克里斯汀站著看著爐火。
她父親繼續說道:「別人若說是你不要西蒙,或者說是他不要你的,我不清楚哪一種情況更嚴重。安德列斯這樣跟我說的……」勞倫斯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不由得變紅了,「他對兒子這樣做很是憤怒,要我說出彌補的要求。我只好告訴他事實,我不明白還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我說倘若要彌補,應該是我們賠他們才是。然而不管是兩者中的哪一種情況,其結果是都會令我們蒙羞。」
克里斯汀小聲說:「既然西蒙和我都同意,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愧疚的。」
勞倫斯說:「同意?他隱瞞不了他的悲傷,可是他說,你們已經談好了,他覺得強迫你遵守約定只能帶來不幸,但是你此刻得說說你為什麼想要毀約。」
克里斯汀問道:「西蒙沒說別的?」
父親說:「他好像覺得你愛上了別的男人,克里斯汀,你必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情。」
克里斯汀思考了一會兒。
她小聲說:「上帝知曉,我感覺西蒙真的是個好丈夫,非常好。但是我確實愛上了其他的男人。我知道,自己如果與西蒙過一輩子,那我是永遠得不到幸福的,即使他有很多錢財。對於另外一個男人,就算他僅有一頭牛,我也想要嫁給他……」
勞倫斯說道:「你不是想要我將你嫁給僕人吧,我想?」
克里斯汀說:「他的身份和我一樣,甚至更好。我想說,他有很多土地與錢財,可是我就算和他睡草屋也不想要和別的男人睡絲綢暖床。」
勞倫斯沉默了一會兒。
「克里斯汀,我不會強迫你嫁給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只有上帝與聖奧拉夫知曉你對我看中的女婿有什麼不滿的。可是,對於你看上的男人,我能否接納他成為我的女婿,那就只能再談了。你還這麼小,也不太懂事。看上其他人的未婚妻,這可不是什麼君子所為。」
克里斯汀插話說:「感情是無法控制的。」
「能控制。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不能在你背棄西蒙之後立刻將你許配給另外一個男子——特別是一位身份比西蒙高抑或比西蒙更富有的人,如果這樣的話會令西蒙家族蒙羞的。你必須告訴我那個男人的名字。」他過了一會繼續說道。
克里斯汀雙手合在一起呼吸著,接著緩緩說道:
「父親,我不可以說。我如果不能和這個男人結婚,你就把我送回修道院,不要再接我離開了。我覺得我在那邊也活不了多久的。可是,我還不清楚他對我的想法是不是與我對他的一樣,我現在不適合說出他的名字。父親,你一定不要逼我說出他的名字,給我些時間,讓我知道他是不是一定會找親戚來求婚。」
勞倫斯一個人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不能不同意女兒的這種決定。最後便說:
「好吧,你如果不清楚他的想法,不願意說他是誰,這也是正常的。」
過了一會兒,他說:「克里斯汀,此刻你必須休息了。」他吻了下女兒:
「女兒啊,你的任性會導致很多人傷心與痛苦的。你是明白的,我最關心的是你的幸福,願主保佑我,不管你做什麼,結局都是這樣,主與聖母肯定會幫助我們,讓事情有個完美的結局,去吧,去好好睡覺吧。」
勞倫斯躺下之後,似乎聽見對面牆壁旁女兒床上飄來的輕微的啜泣聲。可是他假裝睡覺。他不忍心告訴女兒,老家的人恐怕會再次說她與阿爾納及賓坦的那些事情。可他卻不能保全女兒的名譽,制止那些在背地裡說她壞話的人,勞倫斯為這個而感到痛心。最悲哀的是,他必須承認,因女兒的草率釀成的災難,她必須自食其果。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