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博士依然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我沒告訴你是害怕你擔心,喬治,我覺得有必要讓迪倫博士為你的妻子好好檢查一下。」說著,他很鄭重地向迪倫做了個請的手勢。
迪倫連看都沒看巴位元一眼,大步流星地自顧自上樓去了。巴位元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家裡人除了妻子生孩子時動過手術,可沒人動過手術的。外科手術,他想都不願去想,那是生命還能繼續的奇蹟。可是,當迪倫和巴頓一起說笑著走下樓時,那樣子就像聊著課本的教授不急不緩的。他也就放下了心理包袱。
迪倫博士先開口說:「很遺憾,喬治,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妻子患的是急性闌尾炎,必須手術。你決定吧,不過也只能手術了。」
巴位元還沒反應過來,他不是太明白地說:「這,這能不能再等兩天再做,萬一有什麼意外……過兩天泰德從學校回來再做吧。」
迪倫博士差點就吼了起來:「你在說什麼傻話,你希望病人的病發展下去嗎?我們現在就去準備手術,現在你必須得做決定,你同意了嗎?快,我要給瑪莉醫院打電話了,救護車一會兒就到,三刻鐘內病人就得進行手術,快決定。」
「這,這,你知道我還得給她準備一下住院的用具!你看她的身體還那麼虛——」
「把牙刷和梳子塞進包就行了,她用不著其他的。」迪倫博士說著就走到了電話機旁開始撥打電話。
巴位元顧不得再費腦筋了,他快步衝上樓,妲卡嚇得也不哭了,他匆忙把孩子哄到其他的房間,然後故作高興地對米拉說:「啊,親愛的,醫生建議我們做個很小的手術。只是個小手術問題就解決了,比你生孩子還快,只需要幾分鐘,哦,你很快就會好了。」
她拼命地抓住丈夫的手,把他的手都抓痛了,此時的她像個孩子:「我真的很怕,我怕我會再也見不到你們。」此時的米拉一點兒也沒有世故的眼神,只是滿眼驚慌:「你可以陪著我嗎?親愛的,不要讓我一個人待在醫院,晚上你會陪著我嗎?如果手術順利的話,今晚,你不會再去其他地方了,對吧?」
他已經趴在床沿開始抽泣,她則很柔弱,無力地撫弄著他的頭髮。他邊親吻著她的細麻布睡衣袖口,邊發誓說:「你說什麼傻話,你是我最親的人,我前段時間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才忽略了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好好的。」
「喬治,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我躺在這裡,就在想,其實死也沒什麼不好的。我不知道誰還會需要我,更別說喜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用,我是這樣又老又蠢——」
「你在說什麼話呢,你這個搗亂鬼,我去給你準備住院用的東西了,你卻要我來誇你!難道我就是漂亮的小夥子?」他想說卻哽咽著無法繼續說了。他們就這樣和好如初了。
靜靜地收拾著妻子要帶的東西,他的思維一點都不混亂,他知道自己從此要與夜生活告別了。雖然內心有些不捨,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在變成冰冷的岩石前最後的叛逃也將結束了。他笑著說:「好吧,我的散場演出還是不錯的。」然後他想:「手術得多少錢?這個得和迪倫事先說好。唉,算了,花多少錢難道我還在乎嗎!」
救護車已經到了,巴位元又開始感嘆還是現代文明好,他稀奇地看著工作人員熟練地把妻子放到擔架上,抬下了樓。救護車可真是大呀,巴位元太太撒嬌地說:「這個東西讓我害怕,怎麼那麼像靈車呢?誰能幫幫我,巴位元,請求你陪著我好嗎?」
「放心,我就和前面的司機坐在一起。」巴位元安慰道。
「不,你得陪我。」她轉而問隨車的人,「他可以待在我身邊嗎?」
「沒問題,裡面有個小折凳可以用。」年紀比較大的隨車護士老練地說。
巴位元於是擠進了車廂,只見裡面一張小床、一個折凳,還有一個小巧且紅彤彤的小電爐,竟然還有一張掛歷,掛曆上有位姑娘正吃著櫻桃,這應該是一家食品店的廣告。他有些興奮地擺弄著自己的坐姿,想舒服點,誰知手卻碰到了電爐,他一聲尖叫:「啊,見鬼!」
「喬治,你怎麼又罵髒話了?這可不是好習慣!」
「是,我知道,可是,見鬼,我的手很疼,我被燙傷了。該死的電爐,像地獄之火,你看燙的印子。」
瑪莉醫院很快就到了,護士們準備好了手術器械。此刻,米拉卻安慰著丈夫的燙傷,巴位元很想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勇士,可是他還是任由她來呵護自己,算了,不就是當個小孩嗎!
救護車直接開到了醫院門口的車棚裡面,巴位元像做夢一般看著一連串的房間。他最先看到的是個老婦人,還有電梯、麻將室。一個目空一切的住院醫師特許他可以吻自己的妻子,一個瘦小的護士直接就把一個圓錐形的麻醉罩給米拉套在了嘴和鼻子上。一股甜味讓他感到胸悶,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人趕了出來。他空落落地坐在化驗室門口的凳子上,他覺得還有話想對妻子說,至少得告訴她,他其實只愛她一個,可是他沒有機會了。誰也不在乎他,甚至連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透過房門,他看到化驗室裡有一瓶發黃的酒精,裡面泡著的東西都腐爛了,一陣噁心讓他趕緊轉移了目光。可是心裡越害怕還越想瞧,於是,他乾脆站起身,輕輕推開右手邊的一個門。他希望是一間規整的像樣的辦公室。可是,他意識到,這裡是直接通向手術室的,迪倫博士穿著白大褂,頭上還纏著繃帶,模樣古怪極了。他正彎著腰,在有著無數的螺絲和無數的轉輪的鋼板做成的手術檯上忙碌著,周圍是一個個護士捧著托盤和棉花球等。
床上是白色的布裹著的人,上面只露出了沒有一點生氣的下巴,中間卻是個大窟窿,窟窿裡可以看到蠟黃色的皮膚和鮮血淋淋的刀口。刀口周圍螞蟻般排列著無數的勾懸著的鑷子。
巴位元慌忙關上了門,就算是所有的悔悟和驚嚇加起來也不如此刻驚人,活生生的人在經受著失去人性的刀割,他嚇得趕緊跪在化驗室的高凳子上誠懇禱告起來,他宣誓自己要絕對忠誠於自己的妻子,絕對忠誠於天頂市,忠誠於商業典範,忠誠於好人的所有的信念規則。
終於,進來了一名護士,她不失溫存地說:「手術已經結束了,很成功,你可以去看她了。不過她現在還處於麻醉狀態,一會兒才會醒。」
此時,妻子躺在一頭可以高高支起的床上,臉色蠟黃得嚇人。他看到妻子紫紅色的嘴唇在動,彷彿在說著什麼,他趕緊彎下腰,他聽到一句話:「抹薄餅的糖漿真不好買。」他高興地告訴護士:「她在說糖漿!我現在就去訂購,馬上向貝爾蒙特訂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