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2頁,共2頁

生活就這樣繼續著。第二天早上,他感覺自己落得連小人物富頓·貝米斯都敢來訓他。此時,丹妮絲已經不再是他的明星了,他現在見到只要是個女人就覺得是朵花,他就想採,現在連貝米斯都認為他荒唐得不像話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覺得他低賤下流了呢?這樣想著,這天午飯的時候,他就沒好意思去俱樂部和大家共進午餐。他覺得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大家全在議論他,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感覺,不,他敢肯定他們就在議論他。他很生氣,既生自己的氣,也生別人的氣,所以他就像吃了火藥般誰來招惹他,他就會想幹一場架。此刻,他大聲地讚美著他的朋友尼克·東尼。他尖刻地諷刺著基督教男青年會。對於伯吉樂·揚齊的眼神也不管不顧了。

可是,這之後,他又由衷地感到恐懼。他不得不逃開了促進者俱樂部下一次的午餐會,是的,他情願躲進簡陋的小飯館吃簡單的火腿蛋三明治。他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喝著咖啡,此時的他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三天過去了,第四天,彼得新組合的小圈子又要聚會了,巴位元是他們的司機。他們要到察洛莎河的溜冰場溜冰去。道路上的雪水經過了一夜的降溫後結成了薄冰,街道上沒有幾個行人,路面好像突然變得寬闊且漫長了。風猛烈地吹著路兩旁的木屋,嗚嗚咽咽。

此刻的貝路伯區像個荒涼之地般冷清。車輪上全都安了防滑鐵鏈,巴位元依然小心萬分。就在他開到一個下坡路的時候,拐角卻衝出來個汽車,儘管巴位元此時已經是踩著剎車慢慢前行,然而迎面而來的這位汽車司機太不小心了,他的車子猛往橫裡打滑,後擋泥板差一點就刮上了巴位元的車,好在巴位元反應夠快,安全躲了過去。於是,車上的丹妮絲和明妮·森塔克,還有彼得和富頓·貝米斯全都喊叫了起來,對方司機驚魂未定地連連抱歉,車上的人還是不依不饒地向他揮動著手臂抗議。這一幕恰好被正在爬坡的卜弗雷教授看到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這時,丹妮絲一邊狂喊著「你太棒了喬治」,一邊探過身來親了他一口。巴位元確信卜弗雷教授看到了這一幕,一路上他都有些惶恐。他實在不願自己現在的樣子成為俱樂部的談資。

心懷鬼胎的巴位元在第二天的午餐時,小心翼翼地試探卜弗雷:「昨天我是陪著我的弟弟和他的朋友去玩。哎,那路可真難走,地打滑得簡直像塊玻璃。開車時我小心極了還是差點出了事故。你那時好像也在貝路伯路上爬那個斜陡坡,對嗎?」

「什麼?不,我沒看到你。」卜弗雷馬上一口否認,彷彿立刻就要他上堂作證一般。

兩天後,巴位元不得不帶丹妮絲去松萊飯店吃飯,因為丹妮絲早已不再滿足在自己的公寓裡等候他上門了,她一次次暗示著巴位元在瞧不起她,所以才不和她公開露面的,直到現在他的朋友她一個也不認識,除了電影院他哪都不帶她去。巴位元本是想把她帶到運動俱樂部的淑女館去的,可是那畢竟太危險了,他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逢人就得解釋畢竟不是件愉快的事。最後,他決定帶她來松萊,這個地方相對安全,他這麼想。

女人們上街總愛把自己打扮得像參加晚會一般,丹妮絲很會打扮自己,此刻的她打扮得嫵媚妖嬈,一頂黑色的小巧可愛的三角帽,一件漂亮的羊羔皮短大衣,大衣的裙襬寬大得像個荷葉,隨著腰身隨風擺動著,十分誘人,裡面是一件高領的黑色絲絨上衣。如此尤物走到哪兒都會成為人們注目的焦點,周圍的女人被比得好像是隻穿了粗俗的睡袍一般不堪入目了。巴位元卻高興不起來,他不安地和丹妮絲一前一後走著,他多麼希望大家無視他們,丹妮絲不是這麼引人注目。於是,他請求侍者給他們找個僻靜一點的座位,可誰知他們還是被帶到了樂池的前面。丹妮絲的虛榮心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她高興極了,於是她巧笑嫣然地大聲讚美道:「啊,這兒的氣氛真不錯,樂隊看起來也夠爽!」然而巴位元心裡可不那麼爽快,他已經看到了就在離這兒兩張桌子的距離就是伯吉樂·揚齊。揚齊那獵鷹一樣的眼光透著寒冷,透著冷漠,讓他不寒而慄。巴位元無比尷尬地既想躲避熟人諷刺的眼光,還得強裝歡顏,故作瀟灑地維持丹妮絲的好心情,沒有人比他此刻更鬱悶無奈了。

丹妮絲興致高昂,她興奮地像個麻雀般嘰嘰喳喳,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多歲。「我太高興了,這個地方真不錯,高雅有趣,你不覺得嗎?」此時的她好像根本無視自己是多麼被人注目似的快樂到了極限,無憂無慮地享受著這份浪漫。

巴位元故意想把兩個人的距離拉開,他像給客人介紹當地風情一般,把話題引到松萊飯店和它的服務質量,還有這裡的飯菜特色,當然也介紹了一些他認識的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唯獨伯吉樂·揚齊他隻字未提。當這些都說完的時候,空氣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丹妮絲對他的親近逗笑在這樣的場合他只能報以勉強一笑,然後心不在焉地敷衍兩句。當然這樣的話題無非是說明妮·森塔克不隨和,彼得太懶又沒出息。巴位元有些心煩,揚齊給他帶來的壓力他很想跟丹妮絲說明,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為他實在不願破壞他們之間的和諧氣氛,然而這樣的壓力卻讓他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

當他終於把丹妮絲送上電車離開以後,他彷彿剛打完了仗般輕鬆而又疲憊,現在回到辦公室處理事務對他來說是一種休息,是一種再單純不過的快樂而容易做到的事情了。他第一次感覺到枯燥無比的生活原來也是一種輕鬆自在的生活。

然而,就在下午四點,麻煩來了,伯吉樂·揚齊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這讓巴位元感到有些意外,但是揚齊卻出其意料地友好。他和善地說:

「你最近還好吧?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我們幾個人有個不錯的計劃,很希望你能參與進來。」

「這是好事,伯吉樂。請說吧。」巴位元爽快地回答道。

「你瞭解的,罷工期間,有很多社會的敗類,工會代表和社會分子胡說八道,蠱惑人心,尤其還有一些無知的知識分子竟然也參與到裡面,弄得所有的公理和正義蕩然無存。現在社會雖然表面平靜了,事實上卻波濤暗湧,危險依然時刻存在。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依然在猖狂地組織秘密活動,這夥兒社會的渣滓、敗類給社會造成了很多不利的影響。作為一個有正義感的好公民,我們應該立刻行動起來,制止這種行為。現在東部地區已經成立了好公民同盟這樣的組織,我們也不能落後。

「當然已有的商會、軍團也在密切關注這個問題,已經在發揮著自己的積極作用,可是他們的工作太多了,顧不過來,所以我們也得成立個好公民同盟來主管這件事,這樣我們會做得更好。我們已經有了初步的設想,這個組織的主旨是公開的,就拿我們天頂市來說,怎樣具體支援公園的擴充套件計劃,和很好地配合市政規劃任務都是當務之急。當然它還必須有自己的社交活動,比如上流舞會,有了這些高階人士的加入,有了這樣大的場面運營,效果一定非常驚人。我們必須積極活動起來,才能對付這幫無賴。不參加同盟會,就不能和上流人物有接觸,這是一次清除那些胡言亂語的傢伙的機會,必須讓他們明白自己得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我們已經聯合了本市最有名望的一些人,當然,你也是我們看好的人選。你看這個計劃怎麼樣?」

巴位元不知如何處理為好。他已經讓自己叛逃了這個圈子,雖然主觀上他還是沒忘了理想、階層和地位的誘惑,但是行為上卻奮力做著相反的事。現在揚齊想把他抓回去,重新用這些標準和道德去規範他,一種無形的壓力撲來,他不想回去。他的內心在反抗著,所以行動上不由自主地有些牴觸。

「我想,是應該下定決心整治尼克·東尼這樣的人了。可是,你們想——」

「這還用說嗎!喬治,你在俱樂部替尼克·東尼開脫的話,我從來沒有當真過,你那只是氣話,你只是故意氣一下西得尼·範克史坦因,哦,這個可憐的人,當然,你知道事情就是這樣。」

「哎,是的,你確實是說——」巴位元想辯解,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這樣的勇氣,尤其是在揚齊面前。揚齊是一個老練毒辣的怪物,他的眼睛能穿透他的靈魂,讓他無處可藏。他無力地辯解道:「你說的很對,我只是個生意人,我不是勞工的保護者,我只是不想把我的朋友尼克·東尼當成敵人,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同學,老朋友,他其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壞——」

「喬治,你必須得清醒地認識到這是一場戰爭!戰爭,你懂嗎?我們家庭的體面,和它不容侵犯的利益都必須得到保護。那些虎視眈眈盯著我們的利益的傢伙只知道喝酒鬧事不勞而獲,他們全都是些醉漢加懶鬼。這樣的朋友你難道還能要嗎?你必須得放棄。立場不同的就是敵人,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明白你現在怎麼變得有些糊塗了呢?」

「啊——是,我——」

「怎麼,考慮好了嗎,參加我們的好公民同盟會嗎?」

「讓我考慮一下吧,我需要時間,伯吉樂。」

「那好吧,隨你,我希望你還是認真地考慮好了再回答我。」巴位元聽到這句話時如釋重負。然而揚齊卻沒有繞過他的意思,只見他接著說:「喬治,我確實有些鬧不懂你最近在想什麼。坦率地講,我們大家都在為你擔心。我們常常議論你,我們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是李爾斯林那件事對你的打擊太大了嗎?可是不管你曾說過多少傻氣的話,我們都會原諒你,我們是你的朋友,但是你必須明白什麼事情都有個限度,你不能讓我們一直為你擔心,俱樂部的人都很難過,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這麼想。

「你總在說尼克·東尼是多麼了不起,還說自己是多麼開明,甚至把那個到處宣揚自由戀愛的惡棍牧師英拉姆也當成好人,這真是滑稽得可笑,你知道嗎,運動俱樂部和促進者協會的成員早已議論紛紛。想想你自己最近的行為吧!約瑟夫·卜弗雷說你和一群瘋子在外面晃盪,成了酒鬼;今天,你和一個女人單獨在外面吃飯。當然,我無權評價這個女人的是非,但看起來總是有些不雅。喬治,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當然,這位女士可能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女士,可是她竟然與一位妻子不在家的男士共進午餐總不能算好現象。她確實長得很不錯,但那又怎樣呢?女人終究不過是件漂亮的衣裳,你應該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的。」

巴位元現在被人當面撕開了自己的面罩,他有些惱羞成怒:「我不清楚自己的行為,看來還真是不止一個人對我的私生活很感興趣,這一點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你不用生氣,我是把你當作朋友才當面忠告的,我不想背後議論人。喬治,就算你認為我多事,我也會說,你已經是有些地位的人了,不要不顧及自己的身份,我希望你能保持大家對你一貫的好看法。我剛才所說的好公民同盟會的事希望你能認真考慮。好吧,今天就說這麼多,回頭我們再談,你最好還是好好考慮清楚。」

揚齊說完就走了。

這天的晚飯,巴位元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飯館裡吃,他覺得周圍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他不敢輕舉妄動。此時的他內心的恐懼讓他下定決心結束這樣的生活,然而,這樣的誓言只持續到了深夜,他還是沒能不去丹妮絲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