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2頁

大多突然改變性情的人都會發現,不管是宗教還是愛情,更或者是園藝等某方面的技能,一旦你入了迷,就會發現到處都是新大陸。巴位元也毫不例外,當他放縱之後,他才明白快樂真是隨處可尋。

以前他最為不屑的鄰居山姆·道卜布勒成了他的榜樣。道卜布勒夫婦那可是上得了檯面的人,他們有著體面的工作,不錯的收入,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喝酒跳舞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週末在郊外大肆狂飲、兜風和接吻更是他們生活的目的,他們的快樂就是無眠無休地設宴郊遊,大家一起狂歡。

他們是那麼努力地工作,就期盼著星期六晚上的聚會,狂歡宴將會一直持續到星期天的黎明,大家喧鬧著,喝酒、抽菸、跳舞,盡興後總會再上演一場率性的駕車出遊。

巴位元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和道卜布勒夫婦走到了一起,相談甚歡,和他們的朋友也變成了朋友,這可是打破了他多年的交友準則。以前他總是對自己的太太說:「天哪,這幫只知道吹牛的傢伙,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了這類人,我也絕不會與之為伍的。」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個傍晚他陪著丹妮絲去劇院看戲後發生了改變。那晚他回到家的時候有些不開心。前幾天下過一場雪,人行道上到處是結著冰碴的腳印,已經結成了冰塊。他開始鏟自家門前的路。此時,哈伍德·小野哈著氣,捂著凍紅的鼻子走了過來。

「還是一個人在家嗎?喬治。」

「是啊,今天晚上還要冷。」

「你太太怎麼樣,她來信了嗎?」

「她還好,只是她姐姐的病一直不見起色。」

「是嗎,那今晚來我家吃飯怎麼樣?喬治。」

「這個,謝謝,我一會兒還有事情需要出去。」

小野總能對一些枯燥乏味的問題理出一串統計資料讓大家突然興致勃勃,但巴位元現在卻有些反感這些問題,他不想碰了。他喜歡完全放鬆心情地剷雪,小曲不由自主地從他的嘴裡溜了出來。小野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地走了。

山姆·道卜布勒這時走了過來。

「晚上好啊,老鄰居。這麼拼命幹活?」

「沒事多活動活動。」

「今晚太冷了,不是嗎?」

「是,確實夠冷的。」

「你太太還沒回來吧?」

「是的,是這樣。」

「既然妻子不在家,何不來我家喝杯酒放鬆放鬆?當然,我知道你不是個特別愛喝酒的人,然而我和我妻子可是最為好客的了,你喝杯雞尾酒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吧?」

「當然,不是我誇口,喬治大叔調的雞尾酒你可以嚐嚐,絕對是一流水平。」

「嘿!太好啦!這麼著吧,今晚你就來我家,洛依·史旺森還有幾位朋友都會過來,他們都是值得一聚的朋友。今晚我將用戰前的杜松子酒來款待大家。放鬆一下吧老鄰居,來換換口味,一起跳跳舞。」

「那——他們幾點到你這裡?」

就這樣,九點的時候,巴位元就在山姆·道卜布勒家裡了。這應當是他第三次出現在鄰居家。九點的時候,他已經和道卜布勒變得親密無間、相互直呼其名了。

夜裡十一點的時候,大家開始向老農莊酒店進發。巴位元和洛依·史旺森就坐在道卜布勒的車內。雖然巴位元曾經小心翼翼地向洛依表白過,但是現在的他已經變得直截了當多了。洛依也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頭靠在了他的肩上說著心裡話。她已經把巴位元看成了世故的調情高手,她撒嬌地埋怨著愛迪愛嘮叨是多麼煩人。

有了丹妮絲的朋友和道卜布勒夫婦家這群朋友的陪伴,巴位元的日子變得異常多彩。整整兩個星期了,每天深夜他都會把自己弄成酒鬼的模樣才到家,沒有一次不是深更半夜醉醺醺的。令人驚奇的是,儘管腦袋糊塗了,腳步都不穩當了,他卻還能開車回家,拐彎的時候竟然還知道拐彎,看見對面有車迎面開過來時,還能避讓開,這不得不讓人稱奇。如果維洛娜在家或者肯尼思·史谷特也在家,他會心生不安,草草打個招呼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他太明白兩個年輕人的眼神意味著什麼。當他躲到自己的屋子裡的時候,他的腦袋卻一團糨糊,眩暈得厲害。儘管他很想倒下來就睡,可是他難受得睡不著,只能把自己打發進浴缸,他知道自己醉了,他要把自己變回清醒的模樣,可是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毛巾被拖到了地上,肥皂盒「哐當」掉到了地上,他知道孩子們都聽到了,所以他更加覺得可恥。他披散著睡衣,哆哆嗦嗦地開始看晚報,每一個字他都能捕捉到樣子,但是每個字都好像飄蕩在腦子外面,什麼意思都沒有,迷霧茫茫。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重新爬上床睡覺去了。但是頭卻依然眩暈得讓他痛苦難當,於是不得不重新坐起來,他想努力掌控自己的大腦,就像要抓住漂浮在水裡的木頭一樣,他想讓自己的思想落地,以便重新找到自己。對,穩住了,就這樣,嘗試了無數遍之後,眼前的一切終於不再轉動。終於平靜了,他可以安穩地躺下了,儘管還是有些噁心和頭昏,包括那從心底泛起的羞愧和傷心。他傷心的是,怎麼能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出醜,他已經跟自己最為瞧不起的人天天喝酒打鬧了,那些烏七八糟的歌曲是他唱的嗎?他怎麼能對那些什麼都不是的小丫頭輕薄呢,這是他嗎?那些不入流的混混不是他最討厭的人嗎?如果大白天這些人去他的辦公室說不定會被他馬上轟出去的,現在竟然成了他勾肩搭背的朋友?他這是怎麼啦!他知道,現在連最邋遢的

老女人都會在他瘋狂得過分後上來規勸他少喝些,別鬧得太過分,他完蛋了。他的心撕裂了一道口子,這道口子已經化膿。「我完蛋了,我已經徹底完蛋了,不,我絕不要這樣,對,我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他自言自語地發誓、詛咒、懺悔,然後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還要在自己的兒女們面前扮演好父親的角色。對,他演得很成功,他從內心裡歸入了舊生活,他有這個自信。然而到了中午,昨晚那些誓言開始變色了,他又開始掙扎,他一會兒認為這些傻事不能再做了,一會兒又認為一成不變地埋頭苦幹也不對。到了四點鐘的時候,他開始無比渴望著酒精的味道。於是,一瓶威士忌不知不覺中就擺在了他的辦公室了,就在內心交戰了幾分鐘後,他已經如願以償地喝到了第三杯。此時,他一點兒都不再抱怨自己的墮落了。他開始認為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這樣的朋友也不是不可交。晚上六點的時候,他已經準時出席新朋友們的聚會了。事情發展得就是這麼簡單又合理,彷彿沒什麼可改變的,一切都再自然不過。

現在他已經習慣了宿醉後的滋味了,早晨醒來後,頭也不再那麼疼,這道折磨他提醒他墜落的標誌已經消失了。每晚他依舊是黎明時分回來睡覺,八點他還能照常起床上班,良心上的折磨和肚子裡的折騰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他不再做無謂的思想鬥爭,不再刻意逃避現在這種醉生夢死的快樂後的辛勞。可是,當他體力越來越難以支撐時,他知道,他的羞愧感、懊悔的心情一點兒也沒有溜走。他曾經是多麼積極向上啊,金錢、名譽、地位才是他的渴望。打高爾夫、演講這些他曾經熱衷的活動現在也被他逐漸剝離了出去。如果說還有野心,也不過是在這群混混中活躍得兇猛些吧,可是就連這一點,他也很難做到了,畢竟歲月不饒人。

他發現彼得和一些年輕人還是覺得丹妮絲的小圈子不夠刺激,他們不屑於凱莉那接吻還得躲到門後面的作風,他們已經不滿足這樣的保守做法了。就像巴位元從他的繁華地帶溜走一樣,這些風流浪漫的情種也從丹妮絲的小圈子裡溜走了,現在他們的新夥伴是百貨公司和飯店中的年輕人。活躍的巴位元怎麼甘心落後呢?於是他們結伴出行。然而等待他的是在汽車裡,喝著威士忌,然後和一個在帕切爾-斯坦百貨公司的收款員在一起,這位姑娘尖聲尖氣的高調門,邋里邋遢地坐著卻還在等著讓他把自己弄快活。只是當他真的動手時,這個姑娘還不領情地叫道:「你放開我,你弄壞了我的髮型。」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棒的了。當他們一起聚坐在酒吧的雅座裡時,這群無所顧忌的年輕人自顧自地說著他們的暗語,相互打情罵俏,巴位元彷彿是個局外人插不上半句嘴,只感到一陣陣頭痛。是的,他又喝多了,煙一根接一根抽。

這樣聚會兩個晚上後,這夥人當中年紀稍微大些的富頓·貝米斯把巴位元叫到一邊說:「夥計,你喝多少不關我的事,我自己都管不了我自己呢,可是你不覺得你喝得也太猛了點兒嗎?煙也是一根接一根,你不要命了,不要興致一來就不管不顧!」

巴位元的眼眶裡頓時溢滿了眼淚,這夥人當中竟然還有人能想到關心一下他,這真是個好人。他該聽好人的規勸,於是他滿懷感激地答應對方自己會注意,但是剛說完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又點上了煙,這位好人無奈地搖搖頭走開了。丹妮絲也發作了,因為他和凱莉·諾克摟在了一起,於是他們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