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頂市的罷工正式拉開帷幕,首先是電話接線員和線路工人,他們強烈抗議被無理削減工資。緊隨其後的是奶製品行業的工人,主要的目標是響應罷工號召,他們提出每週四十四個小時工作時間的要求。卡車司機工會也不甘落後。天頂市的工業陷入癱瘓狀態,人們每天議論紛紛,電車工人、印刷工人也要罷工的訊息越傳越可信。現在誰想打個電話,想讓沒罷工的接線員接通個電話,那可是隻有跺腳罵天的份了。就連送貨的卡車都要隨行一名警察,來保護那些破壞罷工的司機,然而絲毫起不到作用,因為他們自己心裡都在害怕。天頂市鋼鐵機械公司的卡車隊出發了,這是一個五十輛卡車組成的陣營,可是仍然被罷工工人們襲擊了,罷工的人群突然從人行道衝出,把司機拉下了卡車,汽化器和轉換器也都被砸得亂七八糟。人們瘋了,電話公司的女接線員尖聲喝彩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孩子們扔著磚頭瓦塊,街上一片狼藉。
國民禁衛隊也被派了出來,全城的空氣都透著火藥味。尼克松上校的卡其長大衣飄蕩在街上,他那把四四口徑的自動手槍被緊緊地握著,彷彿隨時都要噴火一般。然而他平日裡的身份卻只是謙恭的普爾摩牽引車公司的秘書卡里本·尼克松,現在卻趾高氣揚地來回巡視著。
連巴位元的朋友,一個平日裡只會說笑話、奉承人,滿身肥肉的矮胖子克萊倫斯·卓來姆竟然也搖身一變成為了上尉軍銜。此刻的他,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著,一臉橫肉,緊繃繃的衣服上勒著寬皮帶,指手畫腳地在街角對著人群喊:「沒事走開,不準停留。」
全市也許只有一家報紙除外,其餘的無不反對著這場罷工。街上的報亭被砸,馬上就會被安排青年民兵站崗,但是這些青年卻個個忐忑不安,他們有的還戴著眼鏡,昨天還是簿記員,或者是食品店的售貨員,今天卻要拿起刀和槍。就連孩子們都嘲笑他們:「中看不中用,銀樣蠟槍頭。」罷工的師傅更是毫不留情地逗趣道:「哈,喬,當我在法國作戰時,你在幹什麼,當童子軍?還是混在青年會里練瑞典式的操練?小子,還是小心你自己的手吧,別讓刺刀把自個兒的手劃傷!」
罷工成了天頂市居民唯一的談論話題,每個人都在表明自己的態度,要麼是勇敢無畏的罷工者、受苦受難的勞動者,要麼就是維護財產權利當權者的忠實保衛者、支援者。不論是站到了哪一方的人,立場一致者就算曾經是敵人此時可能瞬間成為知己,立場不一致者即使原來是親人和朋友也會立馬成為勢不兩立的冤家對頭。
一家煉乳場的起火事件令局面變得更加混亂,雙方都指控是對方的人乾的,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更有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企圖通過這件事讓事態擴大。
「那些製造事端、擅長煽動的傢伙應當統統槍斃!」巴位元選擇在這個時候表明自己的觀點。他的觀點穩健而明智。然而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他的朋友尼克·東尼卻替那些被捕的罷工者出庭辯護。他原本打算找東尼談談,但是他看到一份傳單上分明寫著「電話女接線員的工資不夠維持全家日常用度,若再削減工資,她們的生活將無以為繼」。巴位元對此感到有些困惑:「那些數字全是虛假的嗎?他們說的全都是謊言?」這些疑問聚集在他的心裡,長久揮之不去。
下個星期天有一場佈道會,主題是「讓救世主來解決罷工」,主講是約翰·詹尼森博士。佈道會就在詹丹路長老會教堂舉行。巴位元現在已經很少做禮拜了,現在他卻不由自主地去了,因為他很想知道現在的當局是怎樣看待罷工的。教堂裡,寬大的靠背椅蒙著絲絨,巴位元坐下,打量了一下週圍,看看還有誰今天來到了這兒。
恰巧奇姆·福林克坐到了他的身邊。
奇姆·福林克是個性急的人,還沒坐穩,就開始說起了自己的看法:「你說博士會不會把那些罷工的人痛罵一頓?哎,牧師原本是不應該談論政治的,他們是人類靈魂的引領者啊。可是,現在已經是非正常時期,面對鬧事的危險分子博士該站出來好好教訓他們一通。」
「可是……你不覺得……」巴位元有些欲言又止。
牧師用他那充滿深情和泛愛的詩句般的語言演講著:「最近,罷工嚴重地干擾了人們的正常生活,是的,嚴重阻礙了我們這個美好的城市繼續發展。於是,有些人開始大談科學才是制止罷工的最為有效的手段!這怎麼可能,什麼是科學,世界上最科學的是基督教義,可是他們卻完全無視這些基本定律。就是這些可笑的傢伙,自稱自己是權威,他們竟然敢蔑視教會,還想證明這一切,把道德和文明看成偶然,這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嗎?可是,偉大的教會依然屹立著,作為一個有著樸素信仰的基督教牧師,我只能用憐憫來面對他們,給他們一個微笑足矣。
「現在,就是這些所謂的科學家們想用一堆可笑的制度來替換無可挑剔的自由競爭,就算他們再怎麼整出新名詞,也不過是專制的家長制換了個說法。當然,我說的絕不包括勞資爭議法庭禁止非法罷工的裁決和一些好的勞資合作工會。我要指責的只是那些顯然不合理的制度。這種制度把獨立的勞工自然調節能力給遏制了,生硬地編造工資等級,劃分最低工資,弄出雜亂無章的多個部門如政府專門委員會,還有什麼勞工聯合會,這些一點用都沒有。
「也許你並不明白,勞資問題的根本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愛,只有基督教才能解決!大家不妨放開自己的靈魂,好好想想。如果有個工廠,不存在有牴觸情緒的工人委員會,老闆和工人親如一家,相互關愛,給對方以溫暖、微笑、關愛,還會有罷工嗎?親如一家,親如姊妹兄弟,怎麼可能會有仇恨,怎麼會有罷工存在呢?」
巴位元忍不住低聲罵出了口:「一派胡言。」
「什麼?」奇姆·福林克介面問道。
「你不覺得他在亂說一氣嗎?簡直是一片空話,沒一點兒實用價值。」
「是,是這個道理,可是——」奇姆·福林克有些吃驚地看了看巴位元。博士的話還是沒完沒了地在說著,福林克卻有些心不在焉了。巴位元反而更平靜些,他沒想到福林克會這麼吃驚地不斷看自己,好像一下子不認識他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