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報紙上又登出了罷工的最新訊息,星期二上午舉行。可是尼克松上校馬上下令禁止罷工。這天上午十點多,巴位元開著車離開事務所向西走的時候,看到一群窮困潦倒的人正走向法院廣場後街,那裡常年都是骯髒破敗的景象。巴位元從心底裡討厭這些窮人,他恨他們是有理由的,因為這些人在他的眼裡都是一群懶漢,他常常自言自語:「這群懶蟲,但凡有一丁點兒上進心都不會混成工人。」他的目的地是摩裡街公園,那裡有個三角形的草地,他就在那裡停下了車。

公園內的草地一點生氣都沒有,街上到處都是罷工的人,亂鬨鬨一片,有穿著粗藍布衣服的青年,有帶著便帽的老人。民兵攪和在他們中間,不斷地喊著:「動動腳下,別停下!」巴位元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不屑地嘀咕了一句:「還真能沉住氣!」人群中不斷有人吵嚷著:「大頭兵!」「資本主義的走狗!」民兵卻並不惱:「對,對,走,快走,兄弟們!」

這些民兵實在是好樣的,巴位元從內心發出一聲讚美,他是正義的、積極向上的,所以阻礙社會發展繁榮的罷工者在他的眼裡都是流氓。尼克松上校的樣子還真是氣派,大有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感覺。當昔日的皮鞋匠克萊倫斯·卓萊姆罵罵咧咧、趾高氣揚地走過來的時候,巴位元討好般地讚美道:「幹得漂亮,上尉!絕不能讓他們繼續遊行。」說完,他好像自己也高大了許多一般。罷工的遊行隊伍走了過來,大大小小的標語上寫著「和平遊行,不可阻攔」。但是民兵們還是把這樣的標語牌給撕得粉碎,罷工的人連連後退,躲到他們的領隊後面去,在舉著冷冰冰的槍計程車兵們衝擊包圍下,罷工的人變得微不足道,就像不顯眼的小河一般被分流了。沒有預想的暴力,巴位元竟然有些失望,但是眼前突然出現的一幕讓他驚呆了。

只見尼克·東尼就在遊行的隊伍裡面,他是那麼自信坦然地笑著,年輕的工人站在他的旁邊像個保鏢似的。更為意想不到的是,布洛卡賓克教授就在東尼的前面,他可是出身名門望族的人啊,是州立大學歷史系的主任,現在鬍子都白了,這位德高望重的人怎麼也在罷工的人群裡呢?

年邁的布洛卡賓克也在裡面,他這不是犯傻嗎?平日裡空發議論社會主義也就算啦,現在這樣做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呢?啊,罷工者原來也不全是流氓啊,他們和正常人一樣有遊行的權利吧?

遊行隊伍被驅散到了小街上。

「怎麼說呢?他們應該有權利遊行,他們也是普通人!有在街道上行走的權利!」巴位元好像在勸自己,可是他馬上就否定了,「不,他們是這個社會的渣滓。哦,不,怎麼會是這樣呢?」

巴位元像平常一樣在運動俱樂部吃午餐,但這一次他一點兒和朋友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人們大談著對社會的不滿,有人詛咒發狠,有人故作通透豁達。

春風得意的克萊倫斯·卓萊姆上尉來了,他那卡其大衣瀟灑地鼓動著風。

「上尉,今天情況好嗎?」伯吉樂·揚齊試探著問道。

「已經沒事了,被我們趕到背街小巷去了。早散了,一群不自量力的傢伙,回家鬧騰去吧。」

「好樣的,沒發生衝突。」

「好什麼!」卓萊姆毫不留情地回道,「若讓我處理這些人,才不會這麼溫柔、好聲好氣地去哄?要是我,早動武了,這群亂扔炸彈的壞東西,不給他們些顏色哪行,他們就是欠揍,要狠狠地打,往死裡打!」

巴位元不假思索地反駁道:「瞎說什麼呢,克萊倫斯!他們同我們沒啥區別。話說回來,哪扔炸彈了,誰看到了?」

卓萊姆憤憤不平地說:「什麼,你竟然說你沒看到,天哪,你難道希望自己去對付這群罷工的流氓?你趕快向尼克松上校上訴去,說罷工的人是多麼好,不可動粗,他一定會很高興聽你這麼說的。」卓萊姆不屑地站起身就走了。剩下的人沒有幾個沉得住氣的,全都不留情面地盯著巴位元。

「你怎麼能這麼想,你是要我們與惡魔同道嗎?讚美他們,歌頌他們?」奧維羅·瓊斯說得更加尖酸刻薄。

「對於想搶走我們錢袋子的惡徒,你竟然還心生憐憫?豈有此理!」卜弗雷教授更是義正詞嚴地批評道。

伯吉樂·揚齊沒說話,但臉色陰沉得可怕,那一頭又硬又短的頭髮像鋼針一樣扎到了巴位元的心窩,令他有些膽怯。有人過來打圓場,說可能是大家誤解了巴位元,但是揚齊強壓的憤怒一點兒都沒有消散,他只是沒有爆發,他等著巴位元自己來解釋。

巴位元語無倫次地說:「我怎麼會是那個意思呢,這幫人當然不是好人。我只是覺得武力解決問題終歸不好。卡本·尼克松也沒說必須用武力,他的手段要高明得多,這才是上校的本事,克萊倫斯·卓萊姆在嫉妒上校。」

「哦。」卜弗雷教授接受了這樣的解釋。他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你還是不應該那麼說,要知道克萊倫斯可是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在烈日下和一群鬧事的混蛋折騰,他當然會恨死了這幫不知道死活的傢伙。」

揚齊依然沒有說話,神情嚴峻,巴位元感覺自己像被看透了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