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2頁

巴位元一直為了這件事而糾結,但是轉而他發現自己彷彿變得年輕了。他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小女孩——在龐貝理髮廳右側最末一位修指甲女郎,看起來只有十九、二十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肉色上衣,露出白皙柔嫩的肩膀和黑絲綢花邊胸衣,看起來非常嬌小、伶俐,烏黑的長髮垂散著,露出迷人的微笑,雖然他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但這個女孩特別令他著迷。

他每兩個星期就會去一次龐貝理髮廳,以前的他還會覺得對不起他的鄰居名人大廈理髮店,而現在的他一掃負罪感,撇開美麗性感的修指甲女郎,為自己辯解道:「他媽的,那兒的理髮師又沒給我什麼好處,我不想去就不去,管他孃的!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管得著!我想去哪裡消費就去哪裡消費,我才不管誰賺了我的錢,總之,我可沒有心思和精力去管人家的閒話!我就是這樣,誰管得著!」

龐貝理髮廳位於天頂市最大、最氣派的現代化旅館——松萊飯店的地下室。松萊飯店在天頂市小有名氣,從旅館的大廳,沿著亮晶晶的黃銅欄杆,走下弧形的大理石階梯,便來到了理髮廳。一到門口就有六名穿著鮮豔的服務生殷勤地替你拿帽子和硬領,為你指引方向。再進去點,裡面有四十位理髮師和九位修指甲女郎等待著你的差遣。理髮廳裡的裝潢非常豪華:黑、白、赭紅色交錯的瓷磚顯得非常高檔,金碧輝煌的天花板讓人眼花繚亂,還有一個不斷將水傾注在角形飾器內的女神雕像。佈置也非常漂亮:順著白色地板上的地毯行走,舒適而又簡單,像來到了一座海洋中的小小島嶼,四周擺放著十幾張皮椅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雜誌,供顧客翻閱,打發等待的時間。

一個頭發灰白、神情諂媚的黑人走上前來為巴位元服務,儘管他把巴位元當作天頂市的大人物來招呼,還是沒有讓巴位元感到高興。因為他中意的那個女孩在另外一邊為一位衣著考究的男人修指甲,看得出來,他們聊得正歡。巴位元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他想等她忙完再想辦法接近她,但是他根本沒有辦法打破在龐貝規劃下的運作系統,他恍惚地坐在了一張理髮椅上。

理髮廳裡,一些人在忙碌,另一些人在享受,他就這樣沉浸在這裡——奢華的裝飾、陪著笑臉的服務員,理髮師們機械地為顧客服務,童僕們熟練地開啟電動按摩機……巴位元的座位前有一大塊寬敞的大理石,上面擺著上百支瓶瓶罐罐,有琥珀色的、紅玉色的及翡翠色的,十分美麗。就在這時,上來兩個童僕為巴位元服務,這有些令他受寵若驚。一個給他理髮,偶爾和他聊聊賽馬、棒球等話題;一個給他擦鞋,嘴裡哼著《露營爵士舞會》小調,擦鞋的動作顯得異常熟練和專業。如果在此刻,那位性感的修指甲女郎也過來服侍他的話,那可就是十全十美了,巴位元這樣想著。理髮師像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推銷員,他徵詢顧客的意見,請教他們希望剪成怎樣的模樣,這讓巴位元覺得有些飄飄然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有錢的大人物。理髮師殷勤地詢問:「您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潤髮乳呢?先生,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要不要試試做點臉部按摩?嗯,您的頭皮好像有些緊哩,是不是工作壓力過大啊?要不要我先替您按摩一下頭部呢?」

巴位元感覺最刺激的就是洗頭,理髮師在他的頭髮上搓著浪漫的泡沫,而後用熱水沖洗乾淨,這讓他整個頭皮毛孔都舒展開來,然後用涼水沖洗。這猛地一涼,讓巴位元的心臟怦怦直跳。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有一條高壓電絲從他的脊椎骨一直流到他的頭骨上,整個身體的皮膚都為之一緊,整個過程都舒服極了。這種感覺,好像一下子就打破了單調無聊的生活。他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理髮師殷勤地輕輕搓揉著他的溼發,然後用毛巾將頭髮裹起來,看上去有些像包著頭巾的阿拉伯人。他高坐在一張精巧的、可轉動的椅子上。理髮師卑恭地問:「要不要為您擦些愛爾德蘭油乳呢?先生,這種乳液對您乾燥、緊緻的頭皮非常有好處,上次我也是為您擦這種牌子,您還需要再試一試嗎?」

巴位元其實記得上次他並沒有使用這種乳液,但是他還是同意了:「好的,就用這種吧!」

他無意間看到那位修指甲女郎只是一個人悠閒地待著,他感覺自己有某種緊張的欣喜在胸腔裡顫抖。

「我想我得修修指甲了。」他故意用懶洋洋的滿不在乎的腔調說,之後他便興奮地看到有著烏黑秀髮、靈巧、溫柔的她向自己走過來。在修指甲的最後必須到她的工作臺上去完成,他很希望能夠在那個時候和她說會兒話,而不用擔心理發師在一邊聽著。他滿懷期盼,抑制著自己不去偷偷看她,此刻的她正在用銼子磋磨他的指甲,而理髮師正在為他刮臉,他的臉頰好像微微發燙,這些理髮師總是勸像他這樣年齡的人用這用那——那些可以讓人充滿快感且費錢的玩意。理完髮,他就和她面對面坐在她的工作臺邊,他很喜愛這個寬大且光滑的大理石工作臺,喜愛那閃著銀光的水龍頭的小水池,也喜愛自己能夠經常來這種高階的地方。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拿出水池時,他敏感地感覺到在溫暖的肥皂水中,他可以碰觸她那柔軟的小手。他喜歡她塗著粉紅色指甲油的亮晶晶的指甲。他覺得她的手比朱迪克太太的手還要可愛和優雅。她拿著尖利的小刀輕輕修著他指甲根的皮層,他可以清晰地感到有些疼痛,但是他卻享受著這種疼痛帶給他的奇妙喜悅。他有些不自在地壓抑著自己不去偷瞄她胸部和肩膀的曲線,那曲線或隱或現地在粉紅色的紗衣下跳躍著,顯得非常豐滿。真是個尤物啊!他如此想著,希望能夠給她一個獨特的印象,但是他一開口,卻像鄉巴佬進城一樣笨拙和蹩腳:

「今天這樣的天氣工作起來真熱啊!」

「嗯,是啊,是挺熱的。上次,你的指甲是自己修剪的嗎?」

「哦,好像是的,不是特別記得了。」

「你應該經常請人替你修修,這樣對指甲有好處。」

「是的,我想我是該經常找人修修指甲。」

「對於我而言,沒有比做指甲保養讓我感覺更加舒服了。我簡單地認為,要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紳士,看看他是否有乾淨的指甲就可以了。昨天這兒來了一個汽車銷售員,他告訴我可以通過看男人的車而判斷他從事的行業。但是,我驕傲地對他說‘才不用那麼麻煩,對本小姐而言,不管他是真正的紳士還是一個街頭小混混,我只要瞥一眼他的指甲就可以了’!」

「你說的也許有點道理,不過像你這樣漂亮的小女孩,我想男人都會心甘情願跑來把手砍下來給你。」

「是嗎?你可別看我年紀小,我可是一點也不笨!好人還是壞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假如我看不出他是個好人,我肯定不會如此坦白地和他一起說話啦,是吧?」

他看著她略帶微笑的眼睛,彷彿掉進了湖底,那四月溫柔的湖水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肌膚,這讓他感到清新舒適極了。可能有些自以為是的民主黨黨員會認為修指甲女郎都是爛貨,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是巴位元斷定,眼前的這位嬌小可人的修指甲女郎雖然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也絕對不是什麼爛貨,她可美麗著哩!他有些同情地說:

「是不是常常會有人欺負你啊?看你如此嬌小。」

「我看起來像是一個好欺負的人嗎?不過確實是有一些看香菸攤的粗人,認為我在理髮廳這樣的場合工作,就可以對我胡來。但我總有辦法對付他們,我會給他們的手指一點點小小的教訓,然後大放狠話,‘哼,你們以為我好欺負嗎?也不看看老孃是誰!’然後他們就都像見到了女魔頭一樣全部嚇跑了。噢,對了,你要不要塗點指甲膏呢?這種指甲膏挺好的,可以讓你的指甲保持幾天的光澤,並且不會對你的身體有其他副作用。」

「好呀,我可以試試看。不過有件事挺有趣的,好像從這家店開業起我就常來這裡光顧,這麼久了,我都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我的名字?不過,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