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位元懊惱於馬克貝舉辦的豪華宴會時,他還得操心奧伯布魯克一家人的宴會,這使他感到很厭煩。
艾德·奧伯布魯克在大學時曾經是巴位元的同班同學,畢業後一直都沒什麼作為。他有一大班子家人,在道契斯特郊區外經營著慘不忍睹的保險生意。艾德·奧伯布魯克一直都是陰暗、瘦弱、毫不起眼的樣子。在人群中,他是很容易被人遺忘的,但是一旦被人想起來又會很容易熟絡起來的存在。艾德·奧伯布魯克常常花盡心思誇獎巴位元,誇他的人緣如何好、房屋如何漂亮、穿著如何華麗,甚至於他還很明顯地表示非常羨慕巴位元在房地產界的權勢地位。這些讚美使得巴位元感覺非常得意,雖然在他的內心深處,自身的原則一直讓他非常糾結。在上次的大學同學聚會上,他注意到奧伯布魯克穿著亮皮的藏青色俗氣的便服,拘謹地和另外三個一無是處的人躲在一個角落裡,顯得非常孤獨和可憐。他走過去熱心地打著招呼:「你還好嗎?小艾德!我聽說整個道契斯特區的保險都被你一個人獨攬了,真厲害啊!」
他們在一起談論起那些美好的往事,還記得那個時候的奧伯布魯克經常會寫些小詩。但是,接下來的談話讓巴位元感到懊惱和驚訝,因為奧伯布魯克非常自然地想也沒想就說道:「啊!喬治,我覺得我們變得生疏了好多啊,天知道這麼多年我們都發生了什麼,我真希望哪天晚上你能和貴夫人來我的寒舍聚一聚,聊聊往事!」
巴位元有點不知所措地低聲說:「好!這是肯定的,只要你通知我,我和我的妻子肯定都會願意前往的。」宴會結束後,巴位元就把這件事忘記得一乾二淨了,但是不幸的是,艾德·奧伯布魯克並沒有忘記此次邀請。艾德·奧伯布魯克每隔幾天就會打電話來邀請巴位元聚餐。巴位元的妻子有些同情心氾濫起來:「要不我們去一趟吧,這麼沒完沒了的也不好意思,去了這事就結束了。」巴位元這個時候倒挑起刺來:「我就是想嚇唬他,這個人難道一丁點兒社交禮儀都不懂?就這麼冒昧地打電話給我,難道就沒想過要好好寫一張正式的邀請函?唉,這下子我們倒是被他給纏上了,就怪這該死的同學會,讓我惹上這樣的麻煩事!」
終於,在兩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巴位元還是無奈地接受了奧伯布魯克可憐卑微的邀請。像這樣一個小聚餐兩個星期前就定下的事情,在別人看來真是有點嚇人。兩個星期的時間過得很快,讓巴位元感到無奈難堪的日子終於到了。但是由於和馬克貝的聚餐時間相沖突,他們必須得臨時更改時間,但是最終,巴位元不得不帶上他的妻子鬱鬱寡歡地開車前往住在道契斯特區的奧伯布魯克的家。
聚餐一開始,整個氣氛就糟糕透了。本來此次宴會約好在六點半開始,但是巴位元家從來都不曾在七點之前就餐。所以,巴位元讓自己遲到了整整十分鐘,要知道在以往的任何宴會上,巴位元絕對是不會這麼幹的。在來的路上,巴位元就一直和自己的妻子盤算著:「我們必須得想盡一切辦法早點離開。要不我就說我明天早上一早就要去上班!」
走進奧伯布魯克家後,巴位元就感覺悶得慌。這是一座雙木並排建成的房子,奧伯布魯克家在二樓,整個房間像是一個嬰兒車一般大小,廳堂裡掛著破舊的帽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甘藍草的氣味,桌子上放著一本家用《聖經》。艾德·奧伯布魯克夫婦兩人跟平時沒有多大的區別,穿著普通破舊,言行舉止也是一如既往的笨拙和遲鈍;他們邀請的另外兩家陪客更是有意思,家境貧困,巴位元根本連他們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不過,巴位元也不想知道。但是,當奧伯布魯克用他那笨拙簡單的語言稱讚巴位元時,巴位元還是感到非常高興和感動,但是,同時又感覺很不自在和無奈。「喬治,你真是我的老朋友了!謝謝你今晚能夠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你們肯定在報紙上讀到過他的演講詞和反應力極快的辯論詞了,真是令人羨慕啊!還有,這小子長得也不賴,是吧?唉,直到現在,我常常會想起過去的日子,我記得當時的你是多麼了不起的交際家啊!游泳也是數一數二的!」
在整個宴會過程中,巴位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愉快,他一直拼命假裝著。但是奧伯布魯克對他所流露的怯弱感、客人們單調、毫無趣味、毫無水平的談吐,奧伯布魯克的妻子遲鈍笨拙的樣子,這一切都無法引起巴位元的激情和活力。奧伯布魯克太太戴著一副老式眼鏡,皮膚粗糙衰老,頭髮全都緊緊地盤在頭上,看起來和她非常地不搭。巴位元想講一個非常精彩的關於愛爾蘭的故事,但是看到這些,這個故事就如同被水浸溼了的蛋糕一樣,癱軟無力地結束了。但是這些都不是最讓他懊惱的,最令他感到厭煩、洩氣、萎靡不振的是,奧伯布魯克太太竟然同時在喂她的八個孩子,在吃飯、擦拭、吵鬧的忙碌當中,還不忘在偷閒的時候說上兩句。
「巴位元先生,我想你肯定經常在芝加哥和紐約之間往返吧?」奧伯布魯克太太尋找著話題,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嗯,我經常去芝加哥。」
「那肯定非常有趣吧?我想,你應該光顧過所有的戲院吧!」
「嗯,不過說句實在話,奧伯布魯克太太,我最最感興趣的可是在路伯的一家荷蘭餐廳,吃一份巨無霸牛排!」
在這之後,奧伯布魯克等人便無話可說了。巴位元感到非常失望,但是事實上對於此次宴會他本就沒有報什麼希望,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次失敗無趣的宴會。十點的時候,巴位元才從這無聊的閒談中清醒過來,他儘可能裝作自然輕鬆地說:「實在不好意思,艾德,我們恐怕得走了,明天一大早我有個重要的約會。」當奧伯布魯克替巴位元穿上大衣的時候,巴位元說:「此次宴會我真的很高興,能夠這樣聊聊往事真的很好,我們下次再約個時候好好聚一聚吧!」
在巴位元夫婦開車回家的途中,巴位元太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這個宴會真是無聊,安靜得可怕!但是,奧伯布魯克可是真真正正地羨慕你啊!」
「那可不是!真是一個可憐蟲,好像把我當成了一個最善良的天使一般,在他的心裡,我可能就是天頂市最後的男人了!」
「嗯,你當然不會那麼……唉,算了,喬治,我們應該暫時不需要邀請他們到我們家裡來聚餐吧?」
「呵呵,我希望可以不用!」
「喬治!你不要跟奧伯布魯克提這件事啊,難道你說過了?」
「沒有,真的,我真沒有,我只是裝裝樣子,說改天請他吃飯,這樣只是出於禮貌罷了。」
「這樣啊!唉,親愛的,其實我實在不想去傷害他們的感情,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忍受這樣一個夜晚了。再說了,如果像安格斯博士這樣的人來我們家拜訪的時候,正好碰到了奧伯布魯克一大家子在我們家聚餐,這樣的場面我實在沒有辦法想象,他們會嘲笑我們有一些什麼樣的朋友啊!」
對於是否回請的事情,巴位元夫婦足足擔心了一個星期,巴位元太太總是說:「其實我們真的該邀請他們的,他們其實很可憐啊!」但是,在這次聚餐後,他們再也沒有遇見奧伯布魯克一家人了,之後,他們便忘記了這件事。一兩個月後,他們開始慶幸、安慰起自己:
「就是這樣了,真好,這個辦法好,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過一劫。反正邀請他們來了,他們也會感到困惑不安的,因為他們會認為這裡根本不適合他們,來這裡,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
從此,巴位元一家再也沒有提到過奧伯布魯克一大家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