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2頁,共2頁

「嗯,你,」他又一陣眩暈了,感覺自己的聲音很細很遠,他嚴肅地命令道:「嗯,一定要注意。」然後進了起居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像米拉和小野夫婦那樣守舊的人,飯後找個地方狂歡一下,再喝點酒。他發現了以前一直被自己忽視的浪蕩天賦。

客人陸續到了。大家一直苦等著那對總是遲到的夫婦,都裝出很耐心的樣子。這時,巴位元的眩暈感沒有了,卻感覺一種可怕的空虛。他是花崗住宅裡的主人,他必須得盡職來迎接客人。

客人中有關心電子公司公益和財政的哲學博士伍德·小野,在麋鹿慈善會和擁護者俱樂部影響力很大的煤炭商伯吉樂·揚齊,以及自稱「本市最大最忙碌的洗衣店」的老闆奧維羅·瓊斯。這些來客中最著名的當屬德·奇姆·福林克,他是《詩潮》的專欄作者,他的詩每天在六十七家報刊上刊出,他是世界上讀者最多的詩人。

他還是樂觀的演講家及「商業廣告」的作者。他的詩句不僅蘊含著深奧的哲理,而且幽默風趣,連十二歲的小孩都能看懂;這些詩不像詩句倒像散文的格式,更加讓人喜歡。福林克名滿各地,人們親切地叫他「好小子」。

一同來的應該是六位太太。因為天色將晚,她們看起來模樣又都差不多,所以還真很難說準到底來了幾個人。她們都用同樣的口吻說:「嗯,真不錯。」而男人們從外表打量起來就不一樣了:小野是風度翩翩的學者,身材高大;奇姆·福林克長相一般,頭髮柔軟,繫著絲繩的夾鼻眼鏡標誌著他的職業;艾迪·史旺森雖然是個禿頭,卻年輕活潑,衣著講究,從他那裝玻璃釦子的黑色晚禮服可以看出來;奧維羅·瓊斯身材高大,顯得很穩重,亞麻色的大鬍子有些惹眼。他們都衣著整潔,紅光滿面,他們都高聲親熱地喊著「晚安,喬治」,頗像是叔伯兄弟。有意思的是,跟那幾位太太相處的時間越長,越會覺出她們的不同;跟那幾位先生相處的時間長了,倒覺得他們的舉止談吐更加一樣了。

雞尾酒的調酒過程同樣是個隆重的儀式。客人們焦急不安地等待著,很不自然地附和著,天氣已經很暖和了,但還是有點涼。可是巴位元卻不談雞尾酒的事兒,弄得他們很洩氣。直到最後一對夫婦(史旺森兩口子)來到時,巴位元才引導著說:「諸位,我們放縱地談一談對小小違法行為的看法吧!」

大家都瞧著語言大師奇姆·福林克。奇姆·福林克拉了拉夾鼻眼鏡的絲繩,清了清嗓子,習慣地按老一套開始說了:

「我是個守法的人,我必須跟你說清楚,喬治,不過據說伯吉樂·揚齊是個出名的大盜,他身體比我強壯,如果他逼我幹什麼犯法的事,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揚齊生氣地喊道:「哼,我倒要試試。」福林克擺擺手接著說:「如果伯吉樂硬要我幹壞事,喬治,我就把車子停到不準停車的地方,我想你指的就是這種違法行為吧!」

大家都開懷大笑,瓊斯夫人說:「福林克先生顯得那麼老實,可是卻滑稽得要命!」

巴位元大聲說:「你是怎麼想的,福林克?好,你們大夥等著,我這就去取,各位的汽車鑰匙!」在這片歡騰中,他端來了那光彩照人的曾經的允諾,裝滿玻璃杯的托盤,盤中間一個裝有黃色液體的玻璃瓶。男人們開始七嘴八舌了:「噢,天啊,看吧!」「這可讓我終生難忘!」奇姆·福林克迫不及待地說:「讓我嚐嚐。」他一向見多識廣,唯恐被騙,怕這東西只是加了薄酒的果汁。他不安地接過那個興奮得儼然救世主的巴位元遞到手中的杯子,嚐了一小口,馬上尖叫道:「啊,老夥計,讓我繼續做美夢吧,這一定不是真的,但別把我弄醒!我要享受這夢境!」

兩個小時前,福林克剛寫完了一篇準備給報社用的抒情詩作,是這樣開頭的:

我一個人坐著,怨恨,思考,我撓頭,我眨眼,我嘆氣:「唉,還有一些傻瓜,希望恢復往昔的酒吧,卻不知那些氣息濁臭的酒館是罪惡的淵藪,能把聰明人變成笨蛋!」我有清泉飲用,那害人的酒精已被我忘記,美妙的泉水讓我的頭腦像新生兒般清醒!

巴位元跟大夥一同痛飲著,他暫時的鬱悶沒有了,他突然覺得眼前都是些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要給他們喝好多好多雞尾酒。「你能再喝一杯吧?」他說道。太太們都笑著拒絕了,男人們都興奮到了極點:「好啊,你來挑戰我們了,喬治。」

巴位元對每一個傢伙都說:「再喝一點吧。」每個人都回應他:「乾杯,來吧,喬治!」

酒瓶空了,再也沒有指望時,大夥站著談論起禁酒的事情了。男人們都後仰著身體,雙手放在褲袋裡,高談闊論著,各自在自己一無所知的問題上發表著高見。

「我告訴你們,」伯吉樂·揚齊說,「書本上有依據,我是這樣看待這件事的,因為我跟不少博士和懂行的人說過,我看,取締酒館是好事,但應當滿足人們喝上點啤酒和淡酒要求。」

哈伍德·小野評說道:「這是一條不合理的法律,侵犯到個人的自由,我不妨舉個例子吧。巴伐利亞國王,我想是巴伐利亞,是的,是巴伐利亞,在1862年3月,他公佈了禁止食用家畜的命令。苛捐雜稅農人都能忍受著,但這項法令叫他們造起反來了。這大概是賽卡尼那地方的事吧。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說明個人自由權利受到侵犯是多麼危險。」

「完成正確,誰也無權侵害他人的自由。」奧維羅·瓊斯附和道。

「可從另一方面講,禁酒對工作階級來說是件大好事。可以防止他們浪費錢,不勞動。」伯吉樂·揚齊道。

「是,說得有理。可是執行是個大麻煩。」哈伍德·小野堅持說,「國會不懂得采取得力的方法。要是我的話,我就這樣安排:讓喝酒的人領取許可證,這就能管理那些偷懶的工人,不允許他們喝酒,同時,不會使我們的權利受損,保證我們的自由權利。」

大家都點頭,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隨口說著:「對,這太好了。」

艾迪·史旺森卻嘆息了:「可是我擔心有的傢伙會去吸毒了。」

大家又都鄭重起來了,點著頭說:「是啊,會有這種可能的,太危險了。」

奇姆·福林克突然高聲宣告:「告訴大家,前幾天我得到了一種自制啤酒的方法,大家可以試試。」

揚齊插嘴道:「等一下,我還是告訴你們我的配方吧!」小野不以為然:「見鬼去吧,還是制些蘋果酒吧!」瓊斯急著說:「我拿到了蘋果酒的配方了,非常好!」史旺森懇求道:「喂,大家聽我說個故事……」話還是被福林克搶過去了:「你用豆莢做原料,一浦耳豌豆加六加侖的水,煮到……」

巴位元夫人極為耐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福林克簡明扼要地將他最棒的啤酒配方說完,她快活地說:「大家準備入席吧。」

男人們在誰先誰後走的問題上爭論了半天,才從起居室穿過門廳走到餐廳,伯吉樂·揚齊粗聲的閒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說:「如果不讓我坐在米拉·巴位元旁邊,在桌子底下拉拉她的手,我就不幹,我就回去了。」到了餐廳,大家只好都呆呆地站在那,巴位元太太慌張地說:「哦,讓我看看,本來我想準備一些手繪座位卡,不過,讓我看看;福林克先生,請你坐那兒。」

宴會上的所有菜都像《婦女雜誌》上最高格調的烹調藝術,就連那道色拉也用掏空的蘋果當容器了,除了那隻炸雞顯得唐突一點,每道菜都裝點得很別緻。

平日裡男人和女人交談起來彷彿很困難;在花崗小區,調情還是一門陌生的藝術。辦公室和廚房是兩個毫無關聯的領域。但是這個晚上,在雞尾酒的刺激下,大家談得很是熱烈。男人們還有許多對禁酒的意見要談,現在有這麼多女客當聽眾,他們說得更起勁了:

「我知道一個地方,任何牌子的酒都能買到,並且,一夸脫只要八美元。」

「一篇報道上說,有人花了1000美元買了十箱酒,結果裡面竟然裝的都是水。」

「據說,有大批的走私酒運到了底特律。」

「我就說嘛,禁酒令在許多地方還行不通。」

「結果,還會弄出像甲醇之類的毒酒。」

「原則上我是贊同的,但是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怎麼想,怎麼做。哪一個美國人對這一點也不能忍受。」

今晚大家都覺得奧維羅·瓊斯不夠智慧風趣。他說:「禁酒這件事雖然是禁了酒,但是很令人沮喪。大家覺得不太同意。」

這些必不可少的話題討論過後,談話才轉到平常的一些事情上去。

人們經常用佩服的語言說伯吉樂·揚齊:「那傢伙百無禁忌!他有辦法讓一個不入格的人很快跟大家混熟,而且能把女客人逗樂。我可不行,稍稍說一點粗俗的話,就會大出洋相。」現在,揚齊又開始逗樂了,他高聲對最年輕的太太洛依·史旺森說:「洛依,我有辦法把艾迪衣服裡的鑰匙掏出來,我們悄悄去對面的街上,怎麼樣?我有重要的話要對你說。」他還誇張地使了一個眼色。

太太們都笑得上不來氣,巴位元也來了勁頭兒:「諸位,我希望我有膽量讓你們看看我向道克·柏特借來的一本書。」

「喬治,你胡說什麼?」巴位元夫人立刻警告他。

「這本書,說它淫亂都不太夠,它更像是人類學的調查報告,談的是有關南洋風俗的,語言無所禁忌,你在外面可是買不到它的,伯吉,我借給你看看。」

「先給我看!」艾迪·史旺森爭著說,「聽起來很帶勁。」

奧維羅·瓊斯說:「前幾天,我聽說有一本好書,是講兩個瑞典人和他們的老婆的。」他用地道的猶太口音,講完了趣事,結尾又特意消了毒。揚齊又大講了一番。雞尾酒的後勁兒過去了,大家又回到現實中了,又開始謹慎起來了。

奇姆·福林克最近在幾個小鎮上做了演講,他笑著說:「還是回到文明地方好啊。我見到的一些小鎮可真是差勁兒,我是說,那些小城的老百姓是再好不過的,可是那些小鎮可真落伍,甚至只有一條街。跟你們這樣一幫機靈的人在這談天,是多麼值得珍惜呢!」

「對啊!」奧維羅·瓊斯高興地說:「不錯,那些老百姓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不過,媽呀!跟他們談話太沒趣了,除了天氣和老福特車,他們就什麼都不會談了,真是蠢貨!」

「可不是嘛!他們老在那些話上轉圈子。」艾迪·史旺森說。

「就是,他們總是說一些同樣的事,翻來覆去的。」伯吉樂·揚齊說。

「對,對,他們真的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只會翻來覆去地談福特車和天氣。」哈伍德·小野說。

「不過,這事也難怪他們,他們不像你們見多識廣,他們無法得到任何智慧的啟發。」奇姆·福林克說。

「不錯。」巴位元說,「我並非奉承你們這些高階人士,不過我必須說,比如跟一位詩人或哈伍德這樣懂得經濟學的人談話,所有人都會精神振奮。但是那些小鄉鎮的傻瓜啊,除了他們之間相互交談,沒有人可說話,所以他們的談話一向是粗俗乏味的,他們更是沒有思想可言。」

奧維羅·瓊斯接著說:「我們的確有不少有利條件,比如說電影。那些鄉巴佬一星期能換部新鮮的就覺得了不起了,而我們城市裡,可以讓你自己隨心來挑。」

「是的,我們每天和那些上流人士交往,並能吃上各種各樣的好菜,也能得到不少好處。」艾迪·史旺森說。

「同時,」巴位元說,「我們也不應該太縱容這些鄉巴佬。他們沒有首創精神,不像我們這樣來到城市裡奮鬥,這隻能怪他們自己了。作為知心朋友我還得說,他們對城裡人充滿了妒忌。我每次回卡特巴,都要去拜會以前那些老朋友,因為我現在算是有些成就,他們卻一無所有。如果你像在這裡一樣很自然地跟他們說話,不經意地表現出一點聰明來,他們就覺得你太賣弄了。比如我那個叫馬丁的同父異母的兄弟,接手了我爸爸原來的小雜貨店。嘿,我保證他根本不知道燕尾服是個什麼東西。假設,如今他來到我們這了,他會認為我們是一夥兒的。老天,他壓根不明白!是啊,先生們,他們只知道妒忌!」

奇姆·福林克說:「是啊。不過,我擔心他們沒有文化,不會欣賞事物的美,你們得原諒我的高雅。如果有機會我需要向他們作一番高深的演說,朗誦幾首我最好的詩,不是登在報紙上的,而是登在雜誌上的。不過,我真的到了鄉下,竟覺得無話可說了,只有一大堆破道理,乏味的老故事才能讓他們聽懂,我們大家中的哪位到了那兒,一定會頭昏腦漲,慌忙躲開的。」

伯吉樂·揚齊概括道:「我們真是萬分幸運了,生活在既懂藝術又懂生意的都市當中。如果我們待在那些只有一條大街的小鄉鎮,試著讓那些大老粗懂得我們的生活,肯定是自討沒趣的。不過,還是有一點可以辦到的,美國每個小鄉鎮都在增加人口,引入現代觀念。應該確有一些能夠成功的。有人在鄉鎮的十字路,說他1900年在那兒時只有一條街道,而且是泥土的,人口只有900。等1902年再回到那兒時,你會發現街道已經鋪成磚的了,還有一家很不錯的小旅館,和第一流的女裝店,簡直是十全十美!你不必只關注這些小鄉鎮今天的樣子,你得看它們的未來遠景規劃,它們都野心勃勃,將來要變成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像天頂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