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那天早上,巴位元和太太就坐立不安了。
「喂,喬治,晚上你要換禮服,所以你一定要早點回家!」
「嗯,你聽著,《擁護者時報》報道,長老會全國大會做出了退出全球性宗教運動的決定呢!」
「喬治!你在聽我說話嗎?我在跟你說,晚上你要早些回來換衣服!」
「衣服?見鬼,我沒穿著衣服嗎?你覺得我會穿著這個去辦公室嗎?」
「在孩子面前,你別胡說了,你必須換上晚禮服!」
「你是說我的宴會服嗎?說老實話,這是我認為人類最最無趣、可惡的創造了!」
過了三分鐘,巴位元對太太說:「我可不一定非要穿那宴會服。」其實,太太明白,這表示他會穿上的,他們接著商討下去。
「還有,喬治,你回來的路上還要到威琴亞商店把冰淇淋取回來,他們的送貨車出故障了,恐怕宴會用來不及了。」
「好,這事你在用早飯之前就說過了。」
「我怕你忘記了,必須得提醒你一下。今天我會忙得四腳朝天的,所以,還得請個女傭來幫忙。」
「我看沒必要還去專請一個女傭來做菜吧,瑪蒂達可以應付得很好了。」
「我還要去買花,擺花,安排桌子,買醃漬杏仁,還得自己一邊烤雞一邊準備孩子們的用餐,所以,你一定要去威琴亞把冰淇淋拿回來。」
「知道了,老天,我去就是了。」
「你只需要過去告訴他們,你是來拿昨天巴位元太太預訂的冰淇淋的,他們就帶著你去拿了。」
十點半的時候,她又為了拿冰淇淋的事打電話提醒了他一次。
他突然感到吃驚,為了一餐晚宴值得如此折騰嗎?他甚至有些喪氣了。可是當他去買雞尾酒的配料時,他又感覺勁頭十足了,並且為產生剛才的念頭懊悔了。
在明令禁止用酒的時期,他買到酒的辦法是這樣的:
他驅車遠離齊整繁華的商業街道,慢慢駛入舊城區,髒亂的小街、滿是煤垢的倉庫、雜亂的樓房進入他的視線;他接著往前開,進入了樹林區,這裡原來是一片景色秀麗的果園,現在卻變成了出租公寓及妓女的出租屋。他心裡七上八下的,一路上,每次遠遠地看到警察,他就做出一副清白正直的樣子,讓人感覺他是一位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讓警察都感到親近,甚至都想過去跟他打個招呼。其實,此時他已經渾身冒著涼氣了,在距希萊·漢森沙龍還有一條街的地方,他停下車來,自我安慰道:「他們這些笨蛋看到我,還認為我是談業務的呢,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個酒吧跟未酒禁時看不出有多大差別,他走進去,看到一張髒亂破舊的吧檯,散著鋸木屑的地面,還有一面裂了幾道縫的鏡子,把人都照得變了形。此外,還有一張松木桌,一個穿著破爛的老頭趴在上面,杯子裡是像威士忌一樣的東西。吧檯上的兩個人看樣子正在喝著像啤酒一樣的東西,屋裡顯得擠擠的。老闆是個瑞典人,身材高大,臉色蒼白,淡紫色的領帶上插著一枚鑽石胸針。他打量著巴位元,這時巴位元往前走了幾步,用低低的聲音說:「我是漢森的朋友介紹來的,我呢,想弄點琴酒。」
酒店老闆瞪了他一眼,看樣子很是生氣,像是受到冒犯的主教。「我看你是走錯地方了吧,朋友?我們這隻賣飲料的。」說完,便用一塊髒得可以的抹布擦拭吧檯了。他胳膊機械地移動呢,眼睛幹瞪著。
桌邊的那位老人臉朝向酒吧老闆:「哎,聽說我,奧斯卡!」
奧斯卡跟沒聽見一樣面無表情。
老人接著說:「喂,我說,好吧,奧斯卡,聽著……」
老酒鬼聲音懶散,一張口就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濃烈的酒精味,令巴位元感覺到一陣虛無。那老闆不理他們,向另外那兩個人的方向走過去。巴位元小心謹慎地跟在後面,像只乖巧的貓那樣,央求著:「奧斯卡先生,麻煩您讓我見一見漢森先生。」
「你找他有什麼事?」
「我僅僅希望跟他說幾句話,給,我的名片。」
這張名片很是精緻,上面是黑紅兩色的字,黑得扎眼,紅得刺目。這象徵著他的身份:房地產業商人、保險家、租僱主。酒吧老闆像拿著一個重十磅的東西,讀著好幾百字的東西一樣。可是此時他依然保持著他的教主尊嚴,可好像有些忐忑了:「我看看他是不是在。」
他真的把希萊·漢森先生給帶來了,這人從吧檯後的房間轉出來,看樣子歲數不大,但是卻很老成,目光很敏銳,穿著褐色絲質襯衫,敞開著懷的方格子背心,棕色的褲子。他凝視著巴位元,輕蔑地「哼」了一聲,對於巴位元那花了125元(這個價錢他向俱樂部的每個成員都宣告過)的深灰色西裝,也只是輕蔑地一瞥。
「幸會,幸會,漢森先生。我是巴位元-湯普遜房地產公司的喬治·巴位元,和傑克·奧非德是好哥們兒。」
「嗯,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漢森先生,我準備開一個宴會,傑克說您可以搞到一點琴酒……」不等聽完,漢森就很是不耐煩了。「您可以給傑克打電話瞭解一下。」巴位元趕緊補充道。
漢森轉過頭,朝後房入口指了指,徑直走了。巴位元隨即乖乖地跟在後邊,來到一個房間,這裡有四張圓桌,十一張椅子,牆上掛著一本釀酒廠贈送的日曆,一股怪味瀰漫著。巴位元一直等著漢森的動靜,他眼睜睜地看著漢森來回三次從眼前走過,口裡說著什麼,雙手插入褲袋,根本不理會他這個人。
早上,巴位元曾發過豪言:「一夸脫酒絕不超過七美元,多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們。」可是現在,他準備改成「可以付十美元」。漢森再一次踱過來時,巴位元用央求的口氣說:「您可以幫我得到一夸脫嗎?」漢森依然沉著臉,沒好氣地說:「等等,老天,再等等!」巴位元不再說話了,似乎更乖順了。終於,漢森再度出現了,細長的手上拎著一夸脫酒,勉強算作一夸脫吧。
他斬釘截鐵地說:「十二美元。」
「嗯,好,但是,經理,傑克告訴我您八九美元就可以搞到一夸脫的。」
「不可能!十二美元,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是加拿大走私過來的,與你們那滴幾滴杜松汁的薄酒可不是一類貨色。」他完全是一位誠實的商人,嚴肅地說:「十二美元,你可以拿走,你必須清楚,這還是給傑克面子。」
「當然,好好!」巴位元恭敬地遞上了十二美元。漢森哈欠連天的,數也沒數就塞進背心裡,得意地邁步出去了。此時巴位元還在為能接觸到這非同一般的人物慶幸著。
他把酒瓶裹在衣服裡面,悄悄地放入辦公桌裡,心裡也感覺癢癢的。一個下午,他一想到這些傢伙都能來兩杯,便吃吃地暗笑了。他簡直是樂過頭了,還差一條街時突然想起來把太太吩咐的去威琴亞拿冰淇淋的事給忘了:「真該死。」他趕緊開車往回走。
威琴亞可真不是一般的食品店,在全市是首屈一指的。大家的宴會如果不準備在家舉行了,那麼威琴亞食品店的舞廳就是首選了;在講究的茶會上,人們辨認威琴亞的五種口味的三明治和七種風格的蛋糕是必不可少的內容;在高階的宴會上,最後一道點心一定是威琴亞的花式冰激淋,有三種形狀:像甜瓜的橢圓形,像蛋糕的圓形,像磚塊的方形。
威琴亞商店裡一些木造牆壁是淡藍色的,裝飾著玫瑰花紋,女侍們都穿著花邊圍裙,櫃檯上是精緻的小點心。這個琳琅滿目的地方讓巴位元覺得有些膩煩了,等冰淇淋的時候,有一位女顧客在衝他笑——他覺得是在嘲笑他——後脖子都覺得發燙了。他氣呼呼地剛回到家,就聽到妻子焦急地問:
「喬治!威琴亞的冰激凌拿回來了嗎?」
「看你說的,這不是嗎?我怎麼可能忘了呢?」
「哼!你可是經常忘事情的。」
「算了吧,我可是很少忘事的。真不舒服,到威琴亞那個鬼地方傻站著,那些女孩子袒胸露背的,臉抹得像是六十歲的老太太,那些吃的東西也都是傷人脾胃的。」
「哦,別胡說了,我倒是早就知道我不喜歡瞧那些漂亮姑娘的!」
巴位元手拿冰淇淋,才意識到妻子正忙得不可開交,真沒工夫聽他這個紳士的道德義憤,他趕緊灰溜溜地上樓換衣服去了。他看到餐廳裡光彩奪目,刻有花紋的玻璃、燭臺、閃亮的傢俱、綵帶、銀餐具、玫瑰花,都讓他感到炫目。馬上要到來的這件隆重的事情讓他激動萬分,他四次拿起那件廉價的白襯衫,又四次打消了念頭,最後拿出一件全新的穿上,他又打上黑色領結,用手帕把皮鞋擦得鋥亮。他得意地看看銀質紐扣,撫平那雙黑絲襪,那雙絲襪居然使巴位元粗壯的小腿變成了上流人士的優美下肢了。他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著自己整齊的禮服,三色交織的褲子,不禁有些自我陶醉了:「嗯,我模樣還不錯嘛,和卡特巴那樣的土老帽的確不一樣,那些傢伙看到我這副裝扮一定會驚訝的。」
他莊嚴地下樓去調雞尾酒了。他把冰塊準備好,把橙汁擠出來,又從餐具室取出好多瓶子、杯子、匙子備用。此時,他感覺自己儼然就是希萊·漢森酒吧中的老闆。可是巴位元太太卻說他礙手礙腳的,瑪蒂達和那位臨時僱來的姑娘走來走去時,也會碰碰他的胳膊肘,尖叫著「勞駕開下門」,可他卻沉浸其中,全然不理會她們。
除了這瓶新買來的琴酒,他的地窖裡還有半瓶威士忌,四分之一瓶義大利苦艾酒,還有一瓶差不多有一百滴的橘子酒。他沒有雞尾酒的調變工具,因為調酒器經常被認為是酒徒的標誌,巴位元雖然喜歡飲酒,卻討厭被人喚作酒鬼。他從舊的肉汁器舀出配料,倒進一個沒有柄的水壺裡;在馬士達燈泡耀眼的強光下,他高舉「調酒器」,臉上發燙,襯衫前面被照得發白,銀製器皿也閃著金紅色的光芒。此時,巴位元有一種十分聖潔、莊重之感。
他嘗一嘗那神聖的傑作。「天哪,這不就是老雞尾酒嗎?像波士牌的,不,還是像曼哈頓的。喂,米拉,趁客人還沒來,先來一杯吧!」
巴位元太太急急忙忙地跑進餐廳,把桌角上的每個杯子擺整齊,又急忙跑出來,臉上是絲毫不通融的神色。她穿著銀灰色晚禮服,怕弄髒了又在外面罩上了厚毛巾。她瞪了巴位元一眼,不耐煩地說:「我才不喝呢!」
「嗯,好。」巴位元嬉皮笑臉地說,「那我這個老傢伙自己喝了。」
一杯酒下肚,他頓時產生了一種幾乎沉醉的快感,甚至還感覺冒出了一些摧毀性的想法,開車到處飛奔,和姑娘們親吻、唱歌、打諢。為了恢復他失去的尊嚴,他開始命令瑪蒂達了。
「給我把這壺酒擱到冰箱裡面,千萬不能動它。」
「好的。」
「嗯,還要注意,頂架上不準再放東西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