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電話諮詢做了反饋,將四點整的電子信件檢視了,在早晨他口授給速記員的檔案上簽名,同一個客戶商議了房屋修理事宜,另外和史丹萊·格雷夫進行了一番爭論。
這個負責外勤的名叫格雷夫的年輕推銷員,一再旁敲側擊應該給他提高僱傭金。像今天他如此埋怨:「如果我能談妥黑格區的那樁買賣,我覺得自己必須獲取一些獎金。我忙得焦頭爛額,並且每天晚上差不多都要為此事努力思索。」
有一次,巴位元曾經對他的妻子談起自己的管理經驗,一個很有效的辦法:「用好聽話把自己手下的員工糊弄得開開心心的,千萬不要以領導者自居隨意呵斥、惹惱他們,這樣,他們就會更加賣力地工作。」可是,這回,面對格雷夫前所未有的不領情,他忍不住了:
「嗯,史丹萊,咱們把事情攤開來說吧!你怎麼會有這麼自以為是的想法,覺得所有的買賣都是你一個人搞定的?你怎麼想的呢?要不是我們的資金做你雄厚的靠山,沒有我們的房地產清單,不給你提供潛在的客戶,你能做成什麼呢?而你要做的僅僅是,按照我們的指示去搞定交易。就比如,隨便辦公室外的一名員工都可以搞定巴位元-湯普遜公司預先設定好的業務規劃。你曾經講過你和一個女孩正陷入熱戀,但是你不得不把夜晚的時間用在聯絡客戶上。嗯,你究竟想弄什麼么蛾子?你的目的是什麼?閒著沒事拉著她的小手?我跟你說,史丹萊,假使你這個女友明事理,她會因為你忙於業務而開心不已,知道你是為了把家安置得更溫馨。那種只知道談情說愛、閒來無事花費晚上時間看消遣小說,搞浪漫情調,逗小姑娘開心的傢伙,算不上年輕有為、奮發向上的優秀青年!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有潛力、有遠見的優秀員工。你說呢?這樣說吧,你有什麼理想?你打算掙錢嗎?是選擇做一個有用的人還是做個遊手好閒的人,或者一個沒有創造力、奮鬥精神的人?」
格雷夫並沒有和以前似的被這一番有關「前途理想」及「遠見」的言論觸動。「肯定地說我就是想掙錢!這也是我想要獎金的緣由。說實話吧,巴位元先生,我並不是想誇大其詞,黑格區的這棟房子真是人人恐而避之。不會有誰相中它的。地板破舊不堪,牆壁上到處是裂縫。」
「我正要說這個呢!對一個熱愛本職工作的業務員來說,這樣的困難恰恰能激發他的潛能。再說,史丹萊,說真心的,湯普遜和我都不支援獎金紅利什麼的,這是個原則問題。另外呢,我們會盡力促成你的婚姻大事,可是我們也不能對其餘員工有所不公。要是我們給你開個頭,發獎金,豈不是會傷害柏尼曼和雷洛克,對他們有失公允?確切地說吧,區別對待就是不公,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在這間辦公室裡發生!趕緊打消你那種念頭吧,史丹萊,由於在戰爭期間不容易僱到員工,如今有這麼多的人找不到工作,有不少能幹的年輕人非常樂意等你放棄工作來頂替你上崗,不會把我和湯普遜當作冤家對頭,不會為了獎金而要挾不好好工作。你說呢,嗯?你說呢?」
「嗯,就這樣了,唉,當然了……」格雷夫唉聲嘆氣地出去了。
巴位元不怎麼跟他的員工爭辯。他喜歡友好地對待身邊的人;而如果別人不領情時,他就有些驚慌。只有當大家侵犯了他那神聖的錢包時,他才會由恐懼變為憤怒。每當處於這關口,作為一個擅於高談闊論、講究原則的人,他都會被自己滔滔不絕的言論所感染、為自己的美德所打動。今天他這樣熱切地沉醉在自稱自贊的言辭中,反而不能確信自己能否一切公平了。
「不管怎麼說,史丹萊已經不是一個小男孩了,不應該這樣讓他沒面子。可是,換一種思路,對他嚴格要求,都是為他將來著想啊!這算是我一個非常不討人喜歡的義務了。我不清楚史丹萊是不是很憤怒。他在外面跟麥克講些什麼?」
辦公室外面颳起一陣怨恨的陰風,將巴位元下班回家的愉悅感完全破壞了。他分外難過,因為他的下屬不再對他讚不絕口,那種失落緊緊掌控了他的情緒。平時,在他走出辦公室之前,他總是情緒高昂地做出成百上千的繁雜指示。當然這些指示基本都是明天無比重要的工作任務,麥克小姐與潘妮根小姐會提早來到辦公室,特別是等他一到辦公室就提示他電話聯絡卡那多·裡德。今天晚上他帶著一種故作輕鬆卻滿有內疚的情緒離開辦公室。他注意到了那些繃著臉的下屬們都盯著他,忙於列印的麥克小姐的目光掠過印表機看向他,潘妮根小姐從賬本上將目光轉移過來,馬特·柏尼曼也在他那間黑暗中的寫字檯的後面把長長的脖子伸了出來,史丹萊·格雷夫陰沉著臉,真彷彿是主人看著對自己冷漠生硬的僕人。他可不願意讓這些人私下裡對自己竊竊私語,他努力想要裝得輕鬆自在,他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粗聲粗氣地好似很親熱,最後簡直是狼狽溜出了辦公室。
但是,他在史密斯街遠遠地看到花崗小區的紅磚屋頂,草綠色的瓦板,以及那亮晶晶的陽臺和一塵不染的牆壁時,這充滿魅力的景觀使得他立刻將自己的不良情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