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他整個下午都忙於亂七八糟的瑣事中,以至於把保羅·李爾斯林拋到了腦後。等他回到辦公室,他發現沒有他工作照樣運轉。隨後他開車帶一個有購買意向的客戶去看林頓區一棟四套房住宅。他因客戶很欣賞他的新雪茄點菸器而欣喜萬分。他嘗試三次使用點菸器,卻又三次把吸了二分之一的雪茄扔出車外,自責道:「太不像話了,我怎麼就控制不住煙癮呢!」

他們由點菸器的每一部件的討論引申到電熨斗和取暖裝置等。巴位元感覺真是萬分遺憾,因為他很寒磣地用著一個過時的熱水瓶。隨即他宣佈將很快給睡廊安裝上保暖電線。即便他不是很懂機械裝置,但還是熱情洋溢地不吝富含詩意的讚美。在他看來,機械簡直是真理和美觀的代名詞。只要遇到任何一種晦澀繁複的機械,如金屬車床、雙排氣管、引擎化油器、機關槍、氧炔鎔焊機,學會一個新名詞,他就會到處賣弄,好像真成了專家,一副高高在上、得意忘形的樣子。

客戶也附和著和巴位元一起讚美機械。興致勃勃中倆人抵達了那棟住宅,煞有介事地一一審查房屋的建築材料、門窗及八分之七英寸的地板。而後搞起了公關外交那一套,褒貶一番,就決定做出早已準備好的讓步,以便稍後成功交易。

回去的路上,巴位元順便捎上了他的合作者,也就是他的岳父亨利·德·湯普遜,他的岳父經常幫他出主意。倆人共同駕車經過天頂市南部。那是一個熱鬧、令人目不暇接的區域,整天喧囂不堪:剛落成的玻璃窗嵌著金屬絲的空心瓷磚廠,統一浸染焦油汙漬的傳統工廠,碼得高入雲天的水箱,像一列列火車頭般的紅色大貨車……從紐約市中心駛來的火車廂在車水馬龍的鐵軌支線行進,一路經過蘋果園、大北方小麥高原、南太平洋和橘子林。

他倆一起找天頂市鑄造公司的秘書討論一個妙趣橫生的規劃——給林頓區墓園設定一個鐵柵欄。他們又共同驅車去吉克汽車公司拜訪銷售經理尼羅·李蘭,洽談湯普遜買車的優惠事項。巴位元和李蘭很久前就是擁護者俱樂部的會員,一個會員從另一個會員那裡購買東西,如果沒有任何優惠,那怎麼也說不過去呀!但是,亨利·湯普遜直截了當地說:「見鬼去吧,我才不稀罕低頭哈腰地乞求別人給我優惠呢。」兩個人簡直相差甚遠。湯普遜是傳統的、身材瘦削的美國北方人,粗俗、苛刻、落伍,典型的美國老生意人形象。而巴位元臃腫、老奸巨猾、時髦、注重效率。從這些不同來看,他是個完美的現代人。每當湯普遜鼻音濃重地說「將自己的名字簽在那條線的上面」,巴位元總是因那古舊的語調而樂不可支,就像英國紳士認為美國佬粗俗一樣。與湯普遜相比,他自以為自己的言行舉止要美觀、敏銳得多。他是大學畢業生,玩高爾夫,一般抽香菸不抽雪茄,到芝加哥總是預訂有獨立浴室的酒店房間。「一言以蔽之,」他對保羅·李爾斯林總結,「這些古板的老男人不具備這個時代所必需的敏感性。」

文明進步得有些超出範圍了,巴位元如此慨嘆著。畢業於普林斯頓的李蘭是個輕浮無知的人,而巴位元卻是正兒八經的州立大學出品的完美人士。李蘭腳上穿著鞋罩,總是發表些關於「城市規劃」和「社會思想」的長篇大論,雖說他是俱樂部會員,但是他總是隨身攜帶袖珍版外文詩集。所有人都清楚,這明顯過頭了些。如果說亨利·湯普遜是偏激守舊的典型,那尼羅·李蘭就是輕狂不堪的極端。中間則是巴位元和他的一幫朋友,政府的支援者,維護教會福音、家庭和美、商業運轉的中堅力量。

巴位元懷揣著對自己的中肯自查,捎帶著為湯普遜的車子談來的優惠承諾,欣喜若狂地勝利返回了辦公室。

但是,就在他經過名人大廈的走廊時,他喃喃自語:「可憐的老保羅!可惡的尼羅·李蘭!可惡的查萊·馬克貝!竟然因為比我多做了一些業績,就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我可不要活活被氣死在他們無趣差勁的聯盟俱樂部裡!我,我今天真是不適合回來工作!天哪!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