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2頁

天頂市運動俱樂部其實有些名不副實,它不完全是一個體育健身的場所,加入條件也很寬鬆,但它在天頂市卻赫赫有名。它有一個煙霧繚繞的、人聲鼎沸的撞球房,有獨立的籃球和足球隊,會員中的百分之十斷斷續續來游泳、健身。當然啦,三千多會員中的大部分都把這個俱樂部當作咖啡廳,在這裡吃吃喝喝玩玩、談天說地及約見客戶、宴請鄉下的親朋好友等。這是本市最大的俱樂部,唯一能與它相提並論的是保守型的同盟俱樂部。運動俱樂部裡所有忠實的會員都覺得同盟俱樂部是「一個骯髒、勢力、無趣又費錢的破地方,缺乏值得交往的人。無論怎樣利誘,我都不會入會。」但相關統計數字表明,凡是被邀請的運動俱樂部的會員都會同意加入同盟俱樂部,被邀請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都退出了運動俱樂部。不久後,他們在同盟俱樂部休息室不可一世地說道:「運動俱樂部的品位再高一些的話,就完全可以成為不錯的旅店。」

運動俱樂部是一棟黃磚大廈,一共有九層,頂部有漂亮的玻璃屋頂花園,底部是碩大的石灰圓柱形長廊。它的前廳全部是多孔的卡因石厚柱,尖拱頂,棕褐色的瓷磚好像烤過頭的麵包皮,整個大廳看起來既像是大教堂的地下室,又像是地下特色酒店。會員們行色匆匆進入休息室,似乎是進來買東西的,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停留。巴位元也是這樣進來的,他對著聚集在雪茄煙櫃附近的人們打著招呼:「老夥計們,你們都不錯吧?」

「還好,還好,今天天氣不錯,哈哈!」那夥人開心地大聲呼應著,不約而同地向後挪動了一兩英寸。其中有煤炭商伯吉樂·揚齊,史坦因百貨店的仕女成衣採購商希德尼·範克史坦因,還有講授「公開演講術」「商業英語」「電影指令碼寫作」和「商業法」的萊特威商業學院的創辦人卡·卜弗雷教授。儘管巴位元敬佩這個博學多才的人,而且欣賞「購買精明、出手闊綽」的希德尼·範克史坦因,但他最鍾情的還是伯吉樂·揚齊。揚齊是擁護者俱樂部的主席。這是一個全國性質的協會,其宗旨是促進商業和友誼,每星期有一次會餐。他還是保護麋鹿協會的領導者之一。有傳言說,他會是「最高管理者」候選人。他是個樂觀的男人,擅長演說,熱愛藝術,有名的演員和藝術家來到天頂市,他都熱心相交,給他們抽雪茄,親切地稱呼他們的暱稱,甚至會帶他們到俱樂部來參加聚餐。他身材魁梧,頭髮短平,熟知各種流行笑話,打起牌來卻陰鬱沉穩。巴位元今早的煩躁不安就是從他家昨天的聚會上感染的。

揚齊喊道:「老布林什維克,你可好嗎?昨晚玩得愉快嗎?今天感覺如何?」

「嘿,老兄,頭有點不舒服!昨天的聚會真是棒極了!揚齊,昨天最後一副牌我可是贏家啊!」巴位元大喊著(他距離揚齊有三英尺遠)。

「那不會的!下一次該給你準備什麼更好的東西呢?喬治,你注意到報紙上關於紐約州議會和激進分子的對抗報道了嗎?」

「肯定知道啊!聽起來還不錯!今天的天氣還不錯。」

「確實,陽光明媚的春天,不過晚上還有些涼。」

「是啊,正像你說的那樣,晚上睡覺還離不開毛毯呢!嘿,希德尼!」他跟善於採購的範克史坦因打著招呼,「我有點事問你,我今天買了一個車載點菸器,而且……」

「不錯啊!」範克史坦因不等巴位元說完就直接肯定地說。一旁的卜弗雷也附和道:「的確如此,點菸器是個有意義的裝飾物,它可給儀表盤增色不少呢!」他是個有學識的男人,身材圓滾滾的,穿著裁剪有圓弧的棕褐色晚禮服,說起話來聲調有點管風琴的味道。

「嗯,我最終是下決心買了。售貨員要了我5美元,她說這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種,我頭腦一熱就衝動購買了。希德尼,你知道它的市場價嗎?」

範克史坦因聲稱,這價位買得絕對值得。對於一個上檔次的點菸器,鍍鎳、各部分用材都是上好的。「說實在的,最好的往往是最廉價的,這話是基於我足夠豐富的市場購買經驗來說的。當然,一些摳門的人僅僅為了圖便宜而購買次貨就另當別論了。就像前幾天,我把自己的車換了車頂、裡面裝飾了一番,為此花費了126美元5美分。有些人就覺得太奢侈了。上帝,那些一輩子待在窮鄉僻壤的古老守舊的人是不會理解大都市人們的思維方式的。他們個個都很吝嗇,假使他們聽說我希德尼居然花費這麼多錢,一定當場暈倒。但是,我可不認為自己吃虧了。喬治,我一點都不虧。現在我的車簡直煥然一新,比破舊的時候看著舒服多了。它都跟隨我三年了,當然我用得也很節省,週末車速都是控制在一百英里之內。還有啊,我覺得你購買也不算衝動。喬治,說到底,最好的東西絕對就是最廉價的。」

「完全正確。」伯吉樂·揚齊說,「我同意這個觀點。如果有人敢於選擇這種節奏很快的生活,像擁護者俱樂部會員,一群生龍活虎、拼命工作的人。那麼他可以通過消費來緩解心理壓力。」

巴位元在一片喧囂聲中頻頻點頭表示認可。說到最後,揚齊的幽默風趣發揮到了極致,巴位元的崇拜之情一覽無餘。

「不過,真沒想到你能買得起那東西,聽說自從你私下裡賣掉伊斯旺公園的狹小地基後,政府就盯上你了。」

「噢,你可真是開玩笑高手,伯吉樂。說起玩笑來,你怎麼不說說自己的事呢?謠傳你把從郵局盜來的大理石臺階當作高檔煤炭給賣掉了。」巴位元拍拍揚齊的背,又蹭蹭他的胳膊。

「還真被你說對了,不過我想知道,是哪個房產大亨買下了煤炭給他的公寓使用呢?」

「我覺得這讓你難以作答了吧。」範克史坦因說,「我給你們講一個我聽來的故事。喬治的老婆到商場去給喬治買衣領,她還沒有說出自己要幾號的,售貨員就給她拿出幾款十三號的衣領。她反問人家怎麼知道自己要的尺寸。售貨員笑著說,讓老婆代買衣領的男人都是十三號的,夫人。怎麼樣?哈哈,這個好笑吧?這給你的定位太準確了吧,喬治?」

「我……我……」巴位元竭力搜尋腦海中的詞彙想給對方溫柔的還擊。他突然盯著門口,不再說下去了。原來是保羅·李爾斯林來了。巴位元大聲說:「回見了,夥計們。」說完匆匆走向大廳休息室。此時的他不再是無精打采地睡在長廊的小孩兒,不再是家庭早餐桌上說一不二的霸主,也不再是和裡德、博迪談合約時那個精明的奸商,更不是運動俱樂部裡肆無忌憚大聲談笑的上層圈子裡的、幽默風趣的老好人了。他彷彿是保羅·李爾斯林的大哥,隨時隨地呵護他,對他懷有一種自豪和信任,甚至超過了異性的愛慕。他倆鄭重地握手,微笑地對視了一下,看上去好像不是三天而是三年不見。他們開始寒暄。

「你好嗎,盜馬老賊?」

「還不賴,我認為。你呢?讓人同情的小東西。」

「我好極了!你這塊可以丟棄的乾酪。」

他們的交情的確無位元殊,就聽巴位元咕噥道:「你確實是個不錯的傢伙,你真是!居然晚到了十分鐘!」李爾斯林呸了一下:「得了吧,一位紳士和你共進午餐,你該感到無上光榮!」他們彼此說笑著,共同走進了「尼羅」洗手間,在那裡面有一排洗手池鑲嵌在大理石平臺上,一些人正彎腰洗手,如同是參加宗教儀式之前人們正躬身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整理自己的形象。亂糟糟、自誇、威嚴等各種腔調的說話聲,迴盪在堅硬的大理石牆面上,又從淡紫色邊的米黃色瓷磚天花板上反彈回來。而那些這座城中的諸位統治者們,以及那些保險業、法律界、肥料公司和汽車輪胎等各行業的大領導,是他們為天頂市制定了法律。他們宣稱這一天溫暖如春,那麼就是無可爭辯的溫暖如春。是他們宣稱員工待遇過高了,而抵押業的利潤過低了。還有那個著名的籃球高手貝比·路斯,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個禮拜在頂峰雜耍戲院粉墨登場的那兩個靈敏的小演員演技非常棒。而巴位元,儘管他的聲音一般來說是自信而咄咄逼人的,此時卻在保持沉默。在有所保留、略顯憂鬱的保羅·李爾斯林面前,他三緘其口,只希望自己安靜一些、堅定一些、老練一些。

運動俱樂部由歌德風格的入口大廳、羅馬帝國風格的洗手間、西班牙宗教風格的抽菸室、滿是中國風傢俱的閱覽室組成。而餐廳才是俱樂部的真正精華所在。它出自天頂市最繁忙的建築師裴迪南·萊特曼之手。餐廳壯觀明亮,半木質結構,門式窗是都鐸王朝的風格,壁窗是凸出的,此外還有一個沒有音樂家現場演奏的樂廊及一匹描述大憲章前景的壁畫。傑克·奧非德的手工作品,汽車模型雕刻在樑柱上,門軸是手工打造的鐵質鈕,手工木質掛鉤佈滿壁板,房間另一頭有一座飾有徽章的壁爐。俱樂部的宣傳頁上稱歐洲古堡所有的壁爐都沒有它大,且其有科學的通風口。因為裡面從未生火,所以看上去非常清潔。

這裡半數以上的桌子都是開放式的,能容納二三十人。巴位元一般選擇坐門口附近的那張大餐桌,這裡圍聚著一群包括揚齊、範克史坦因、卜弗雷教授、鄰居哈伍德·小野、詩人兼廣告代理商德·山姆曼得雷、福林克和奧維羅·瓊斯的人。瓊斯的洗衣店是天頂市標準最高的。這些人組成了一個俱樂部之中的俱樂部,並且戲稱自己為「無賴」。今天當他經過他們的桌前,「無賴」幫裡的諸位跟他打招呼:「趕緊進來,坐下!你跟保羅兩個驕傲得過頭了!難道看不起我們這幫窮酸的人,不一塊兒吃飯了嗎?或者是勒索你一瓶貝波酒嗎,喬治?你這對我們愛答不理、趾高氣揚的態度,真是讓人覺得見外至極!」

他毫不客氣地咆哮著:「的確是那樣的!我們可不想被人看見和你們這些小氣鬼混在一起,影響我們在別人眼中的名聲!」一邊說著一邊引導著保羅向樂廊下面一張小桌子走去。他覺得很慚愧,因為在天頂市運動俱樂部裡,小團體的私人交往是不禮貌的行為。可是他只想單獨跟保羅待在一起。

早上他曾倡議午餐要吃得清淡些,可此刻他除了要英式羊排、胡蘿蔔、豌豆和大份蘋果派,還點了塊乳酪和一壺奶油咖啡。然後他像平時一樣補充了一句:「而且,嗯,再來個法式土豆煎餅。」當羊排端上桌時,他一個勁兒地撒胡椒粉和鹽。他總喜歡吃肉的時候不動刀叉,先猛加一氣胡椒粉、鹽。

他與保羅兩個開始聊起近似春天的氣候特徵,電子雪茄點菸器的各種優良效能,還有紐約市議會的各種決議。巴位元因為羊肉油膩而不得放下刀叉,對保羅傾訴起來:

「今天早晨我跟卡那多·裡德做成了一筆小交易,500美元收入囊中。真是不錯,真是不錯!我不明白我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大概是春困吧,抑或是在伯吉樂·揚齊那裡玩得的有些晚,也可能是一個冬天工作累的,我這一天都感覺嘴巴不舒服。但是我是不會和那桌人訴苦的,就是和你嘮叨兩句。你有這種感覺嗎?就像我現在這樣,我已經竭盡所能、盡職盡責了。養家餬口,擁有一棟不錯的房子和一輛大汽缸的好車,經營屬於自己的一份事業。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除了抽一點菸以外,而且我正努力戒菸。我常去教堂做禱告,為了減肥常常打高爾夫,和我交往的都是那些體面的上流社會人士。即便是如此,我依舊覺得不滿意!」

這番話是拉長了腔調慢吞吞說出來的,中間夾雜著鄰桌的喧囂,古板地跟女招待打情罵俏的聲音喝下去的咖啡在肚子裡不能迅速消化而令他暈眩地發出一陣陣咕嚕聲。他想解釋卻又猶豫不決,而保羅以他那細細的腔調,一下子揭開迷霧道:

「噢,上帝啊!喬治,你覺得這些言論對我來說有新奇感嗎?像我們這些滿口謊話的人,都是自我覺得很有成就感,實際上頗有點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味道。你看上去好像是想讓我鼓勵、肯定一下你,不過你哪曉得我的生活怎麼樣!」

「我知道的,老夥計。」

「我本來成為一個小提琴手,而我現在卻是一個兜售柏油屋面材料的小販!還有吉拉吉拉,我一向不願抱怨,可是你也同我一樣清楚她是個令人頭痛的妻子……昨晚的事情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大廳裡面有很多人在排隊,我們兩個站在最後。她開始在人群裡往前擠,嘴裡不停地說著‘先生,您怎麼能這樣?’說心裡話,有時候我看著她那濃妝豔抹的樣子,聞著刺鼻的香水味兒,那經常沒事找事的尖叫,‘告訴你我是一位女士,你這個可惡的傢伙!’啊呀,我真想把她殺了!那會兒她還在人群中用胳膊肘繼續向前擠,我跟在她的身後,感覺真是羞愧至極。一直尾隨著她幾乎來到了天鵝絨的繩索前,就要被第二個放進去了。可這時那兒有個自認為正義的小夥兒,或許在那兒已經等了半小時了。我有點欣賞那個小夥兒,只見他轉身對吉拉吉拉彬彬有禮地說道,‘女士,你為什麼插隊呢?’而她,上帝,我簡直無地自容了!她沖人家咆哮道‘你真不是紳士’,說完她一把拉我過去,還嚷嚷,‘保羅,這個人欺負了我!’而那個值得同情的人,此時他已經氣得想直接和我決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