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巴位元的上午時間沒有被清晰地分割為幾個板塊。大同小異的事情交織在一起,創作廣告策劃的間隙夾雜著太多令人頭痛的瑣碎事情:有職員不斷打來電話,沒完沒了地諮詢月租六十塊錢,五個房間外帶傢俱和浴室的戶型;幫馬特·柏尼曼出主意,設法從不付租金的房客身上摳出錢來。

巴位元作為一個房屋中介者,同樣也是一個擔負著替眾多客戶尋求住所,為商人提供商鋪的社會公僕,他的品性足夠穩重、勤奮。他保持著傳統美德中的誠實,對自己經手的每一項業務都詳細記錄;對不同的租賃業務、房產契約有著豐富的經驗;對各種價格熟稔於心。他的臂膀寬厚有力,說起話來嗓音低沉、頗為幽默。這使得他有資格成為上層社會中的完美一員。不過由於自身的認知不足、過於自負等缺陷使得他的思想不能達到更高的層級:他非常熟悉建築商推出的各種建築造型,但是並不瞭解建築學;他對彎道、草皮及六種普通的灌木有點認知,但是完全不懂園林藝術;並且,他連最簡單的經濟學原理都一竅不通。即便如此,他依然堅定不移地認為:

喬治·福·巴位元賺取鈔票是房地產業僅有的目的。事實確實如此。在「擁護者俱樂部」的午餐桌上及形形色色的「慈善年會」上,他的經歷是個極好的、適合侃侃而談的主題。那些上流社會的各色人等大言不慚地吹噓著為公眾無私服務的理念。作為一個房產經紀人,宣稱的就是絕不辜負客戶的信任和貫徹所謂的「倫理道德」觀念。倫理道德的特性可謂模稜兩可。你具備這種素質,那你就稱得上一個「高階的房地產經紀人」;你不具備這種素質,你就是奸商的代名詞,不講信用、狡猾、投機。那些優美的品德是你建立信任大廈的基石,能夠幫你把業務做得更大更廣。當然這不是要求你放棄利益。如果客戶頭腦簡單,對你設定的高得離譜的價位沒有任何異議,那也無可厚非。

巴位元巧舌如簧,在那些商業應酬宴會中時常談天說地,闡述房地產經紀人的重要性,洞察社會的未來走向並且可以預言一些觀點,為將來的一些變化清除障礙。也就是說,房地產經紀人要想賺大錢就必須能準確預測城鎮的發展趨勢。他管這叫「預見力」。

在「擁護者俱樂部」的一次演講中,他宣稱「房地產經紀人義不容辭的職責和權利就是,要了解自己所在城市及周邊的所有狀況。就好像是,外科醫生對人體的每條血管和每個組織細胞都一清二楚,設計師則對不同的電路以及跨越波濤洶湧的江水上的壯觀的拱橋橋樑使用的每顆螺絲釘了如指掌一樣。作為一個房地產經紀人,一定要了解自己城市的每一個地方並且深知其優劣。」

儘管,他確實瞭解天頂市每一區、甚至每一尺每一寸的土地價格,但他並不知道警察的權力大小如何,更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賭場、紅燈區沆瀣一氣。他熟知防火對於建築的重要性及防火設施與保險費率的聯絡,卻不清楚整座城市裡消防人員的數量,以及他們的訓練和工資待遇如何,更不清楚他們的消防裝備是否齊全。他大讚靠近學校的出租房屋有很多優勢,卻不懂得教師的甄別、錄用情況。不過,他讚美說:「天頂市值得自豪的一點就是,教師的俸祿非常豐厚。」其實這不過是他引用的《擁護者時報》上的報道內容而已。就他本身而言,他壓根就不知道其他任何地方的教師平均工資是怎樣的。

他曾聽人說起縣裡和天頂市的監獄的某些情況不太講究;他對某些詆譭天頂市的言論頗為憤憤不平,在激憤中他瀏覽了一篇出自悲觀主義激進派律師尼克·東尼之手的報道,這個名聲很差的律師稱:把少男少女關進充斥著梅毒、嗜酒者、精神不正常的罪犯的監獄中,不是教育他們的最佳方式。巴位元勃然大怒,他斥責這則新聞:「最讓我噁心的就是那些把監獄當作環境優美、裝置齊整的松萊飯店的人。要是你討厭監獄,就應該遵紀守法,使自己遠離監獄。還有,這些打著改革旗號的狂熱分子總是誇大其詞。」這便是他第一次,當然也是最後一次對天頂市慈善事業及諸多改良事物進行的調查。另外,對於「犯罪多發地帶」,他義正詞嚴地講:「真正體面有身份的男人是不會到那裡瞎胡鬧的,再者,很明顯的,我從私心來說,那些粗俗野蠻的人有這樣一個胡作非為的地區,從側面也保護了我們的女兒和良家婦女。讓那些無賴遠離我們自己的居住地就足夠了。」

對於工業方面的狀況,不管怎麼說,巴位元稱得上思慮甚多,他的觀點綜合起來是這樣的:「一個良好的工會有其真正的價值,因為它能夠阻止那些激進工會,後者會損害社會財富。無論如何,任何工會都不應該強制任何人參加。試圖迫使人們參加的工會者應拘留絞死。實際上呢,在我們看來,應該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廢止所有的工會;但是作為能與其他團體相抗衡的一種組織,所有生意人都應加入一個企業家聯合協會,同時其歸於商會。協會強制力要強,所有拒絕加入協會的自私自利的傢伙,都要迫使他們加入其中。」

巴位元對於衛生學科一無所知,他分辨不出從牲畜那裡飛來的蚊子是否帶有瘧疾;他完全不知道飲用水需要檢測這回事;別看他對下水管裝置和水道汙物處理侃侃而談,其實在那些方面他也是個外行。銷售時,他經常誇讚浴室裝置的很多好處。他習慣於把沒有一個歐洲人好好洗過一次澡的話掛在嘴邊。他二十二歲那年,有人跟他說,沒有化糞池是有利於健康的。從此,他便一貫反對化糞池了。如果有客戶貿然請他出售一所帶化糞池的屋子,巴位元總要在出售房屋之前對此講解一番。

他在做金鶯幽谷新的房地產專案規劃時,把樹林平整為一塊種上草皮的、既沒有幽谷又沒有金鶯的、焦黑的平地,立上很多小小的木質牌子,標註上虛構出來的街道名稱,還想當然地加入了一個完整的下水道汙水處理系統。這讓他產生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優越感;並因此背地裡譏諷阿文河牧原的有一處化糞池的馬丁·露森新專案。基於此,他設計了一個整版廣告宣傳頁。在廣告上,他大肆展示金鶯幽谷的優美、便利、實惠及特別的衛生設施。僅有的不足之處是金鶯幽谷的排汙出口不夠大,汙物常常堵塞在管道里,令人非常不爽。當然,阿文河的化糞池同樣是一個垃圾叢生、細菌滋生的所在。

整個金鶯幽谷的規劃表明:雖然巴位元厭惡聲名狼藉的騙子,但是他也不是老實過頭的傻瓜。炒房客和買主喜歡不和他們競爭而把他們的利益放在首位的房產經紀人。常人都認為巴位元-湯普遜公司僅僅是金鶯幽谷的代理人,而真正的東家是傑克·奧非德。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巴位元和湯普遜佔據金鶯股權的百分之六十,天頂市街車公司董事長兼代理人擁有金鶯股權的百分之二十八,僅百分之十的股權為傑克·奧非德所有。他是一個愛嘴裡嚼著菸草的幽默風趣的老頭,同時也是個所謂的幫派政客、小生產經營者,對上不得檯面的政治交易、生意外交、賭場舞弊很是擅長。他手中的百分之十的股權是巴位元和街車公司為讓他打通衛生安全檢查、消防安全檢查及州交通委員會等的人員關係而給他的。

不過,巴位元同時也是個優秀的人。他支援禁酒條例,即便他照樣喝酒;他贊同限制車速的法律,即便他從不遵守;他欠錢還錢;他也給教堂、紅十字會和基督青年會捐助;他擁護約定俗成的一切社會禮儀,偶爾會有所欺瞞,但只是在有先例的前提下;何況他絕不會墮落到有損自身人格的欺詐程度,即便他曾經對保羅·李爾斯林這樣說過:「可是呢,我的原意並非是,我創作的每一個廣告案中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實可信的,也不是說我給房產委託人推介業務時的誇誇其談完全符合事實。你懂得,現實就是如此。第一,房主將不動產委託給我的時候,大概早就言過其實了,而以我的立場,我肯定不會戳破他的謊言!第二,大部分人本身就缺乏誠信,自然他們就揣度人人都不會老老實實,所以即便我誠實地將自己的價碼壓到最低,別人也以為我個人摻了不少的水分。作為一種自我保護,我必須拉大旗作虎皮,類似於律師為他的代理人辯護,這就是他的職責。難道並非如此嗎?為那值得同情的傻瓜羅列有力的證據!不這麼做,就連法官都會怪罪律師沒有盡職盡責,即使他倆都心照不宣地明白那傢伙是個罪犯。當然了,我不會像塞索·朗得理、柴伊爾或其他房產經紀人一樣,沒有底線,過分誇大事實。說實話,我覺得如果有人為了謀取利益而謊話連篇,那被槍斃也不為過。」

巴位元對於他的客戶的重要性,在今天上午十一點半之際,表現得最明顯了。在與卡那多·裡德、亞奇德·博迪之間的協議談判中,巴位元的價值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