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和大多數天頂市富有的成功人士一樣,汽車對喬治·福·巴位元的來說,就彷彿是詩歌和悲劇,情愛與英雄氣質的關係。如果說辦公室是他的海盜船,那麼汽車就是他在陸地上冒險的工具。沒有什麼比汽車的發動引擎更具有戲劇色彩了。極度寒冷的清晨,引擎就會變得反應遲鈍;馬達啟動的時候發出很久的呼呼聲,讓人焦躁不安。有時候他還得往汽缸栓內滴上幾滴醚。非常有趣的是,在吃午飯的時候,他會一滴一滴地盤算著每一滴花了多少錢。

這天早晨,他很老道地做了應對的打算。然而,這次卻超乎尋常地順利,汽車混合劑一下子便引爆出甜美而有勁的引擎聲,車子從車庫裡倒出來時,也一點沒有磕碰到曾經被保險桿刮出許多凹痕和碎片的門柱,他感覺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藐視了,他似乎一下子懵了。他和山姆·道卜布勒大聲打招呼:「早上好!」聲音的熱忱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巴位元那綠白二色相間的房子,是詹丹路上某條街三間一排的房子中的一間。左邊相鄰的是山姆·道卜布勒的房屋,他在一家生意很好的浴室配件批發公司當秘書。山姆的宅子也佈置得很舒適,只是不具有任何建築風格;樣子像個大木頭箱子一般,頂樓矮矮的,寬大的門廊,被漆上亮亮的黃色油漆,看上去很像是一隻蛋黃。巴位元評論說,道卜布勒夫婦是低人一等的「波希米亞人」。深夜裡,會從他們屋子裡傳來唱歌和放浪的笑聲;街坊們都謠傳他們走私威士忌酒,並且有專門的銷售合作商。他們常常成為巴位元夜晚茶餘飯後的話題。其時,巴位元會鄭重其事地說:「我並不是十分嚴謹刻板的人,所以也就不會在乎哪個人有時候喝醉酒。但是你如果是像道卜布勒一家那樣有意借酒發瘋的話,那我實在是看不慣的!」

右邊相鄰的是哈伍德·小野先生。他是一位哲學家,他的房子極具現代風味:下半邊是暗紅色的雕刻繪畫磚牆,並有一個凸出來的框壁窗;上半部分卻是泥牆,好像是被潑了一大片泥巴在牆壁上,屋頂上蓋的是紅色的瓦片。小野先生是街坊中的大學問家,除了嬰兒、烹飪和汽車,他樣樣皆知,門門精通。他是布魯蓋特學院的文學學士,還是耶魯大學經濟哲學博士,他目前的職業是天頂市電車公司的職業經紀人和廣告法律顧問。他能在市議會或州議會會場裡作上足足十個小時的評論演講,並用成串的數字和從波蘭到紐西蘭的種種事例,不容置疑地證明電車公司一直在維護大眾利益、關心公司職工;而它的股票持有者一般都是些寡婦和孤兒,公司想要做好的事情無非是增加出租電車的價格,讓投資者有所收益,就在此時又降低電車的租金,來幫助窮苦的人能就業。小野先生家經常賓朋滿座,大家都願意向他請教,像關於拉哥沙戰役發生的日期、「破壞行動」這個詞的定義、德國馬克的前途、「hincilloelachrimoe」的翻譯或煤焦油的生產量等,他都能一一作答。巴位元很敬重和佩服他。小野經常看書看到深夜,研究政府報告中的種種數字和附註,要不就瀏覽近來出版的化學、考古學及魚類學的著作(以能發現作者有什麼錯誤為樂)。

然而,小野先生最大的可貴之處在於他的精神楷模作用。除卻他的博學多才,他還和喬治·福·巴位元一樣是個嚴格篤實的長老會成員和堅定忠實的共和黨黨員。他堅定了這些商人的人生信念。他們原本只是由於情感和直覺認定他們的經商理念和生活觀念是完全正確而美好的,而哈伍德·小野先生可以從專業的角度引經據典,從歷史、經濟和一些改過自新的激進分子的悔過書中來證明這些商人的人生信念是完全正確的。

有這樣博學多才的鄰居,巴位元感到十分自豪,況且泰德能跟優妮斯·小野走得很近,他覺得真的很榮幸。優妮斯現在16歲,只對電影明星的年紀和薪水感興趣,對於那些需要計算的東西沒有一點興致。不過,就像巴位元明確指出的那樣,「她是她那老爸的寶貝女兒」。

從表面上看,山姆·道卜布勒是個容光煥發的男人,而小野先生顯得卓越不凡,二者的外表區別十分明顯。道卜布勒四十八歲,卻顯得十分年輕:腦袋上常戴一頂圓頂窄邊絲質禮帽,紅潤的臉蛋老是露出憨憨的笑容。而小野不過四十二歲,卻顯得老了許多:身材高大而肥胖;戴一副金邊眼鏡,長長的臉上已經佈滿皺紋;頭髮烏黑髮亮而蓬鬆,嘴裡叼的是老式菸斗;神情陰鬱,和教堂的大執事一樣。與房地產經紀行業人士和浴室配件銷售業人士相比較,他就如泉水般聖潔了。

這個時候,小野先生蹲在屋門前,正在檢視屋前寬闊的人行道和長在石頭上的野草。巴位元將車停下來,探出身子去大聲和他打招呼:「早呀!」小野先生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一隻腳踏在了汽車踏腳板上。

「多麼美好的早晨。」巴位元邊說邊點起一根雪茄煙。這是比平常點的稍早了些的一天裡的第二支菸。

「的確是個不錯的早晨。」小野說。

「看看這裡,春天就要來了。」

「是的,真的是春天了。」小野說。

「好像夜晚還是很冷呀,昨晚我在睡廊上蓋了兩條毛毯。」

「是的,昨晚不是很溫暖。」小野說。

「說實話,真不願意還有這麼寒冷的天氣了。」

「應該不會了,只是昨天蒙大拿州第福萊還下著雪。」這位學者說,「你難道忘記了三天前更西邊的科羅拉多還有暴風雪,格里雷甚至有三十英寸的積雪。還有,記得兩年前我們天頂市這裡曾有過一次大風雪天氣,日子是四月二十五日。」

「哦!我的老朋友,依你看共和黨裡誰可以獲得總統候選人提名?你難道不認為我們應該有一個求真務實的政府組織了嗎?」

「在我看來,整個國家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個穩定而實事求是的政府。務實的作風,對我們國家來說十分重要。」小野說。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我實在不很明白你會這麼認為,儘管你和學院的思想按理是有聯絡的。呵呵,我實在好高興你也這樣認為,現在我們國家需要的並不是一位知識豐富的教授式的總統,也不是那種非常具有外交手段的人,我們需要的是穩健務實、注重實效的政府組織,這樣的話我們的國家才會有好的轉機。」

「的確是這樣,這是一般人總是認識不到的地方,就是在中國,文人們也是騰挪出位置給那些講求實效的人,你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真的是這樣嗎?好極了!真的好極了!」巴位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情變得平靜多了,對於整個世界的發展格局也變得樂觀起來了。「噢,停下車子和你聊天真的好舒服,不過我要趕去上班了,需要和幾個客戶談談。好了,再見,我的老朋友。我們晚上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