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索密斯也去了巴黎

「閉嘴!」他說道,「讓我先說。你曾經對我許下了神聖的誓言,卻沒有給我帶來一分錢的嫁妝。你想要的東西我全部給你買了,你卻無緣無故地出爾反爾,讓我成為人家的笑柄。你連孩子都不肯給我生一個,眼看著把我推進了泥坑。如今,我還是忘不了你,我真的需要你!我需要你!想一想吧,你究竟要怎樣做?」

伊蓮回過頭來,臉色蒼白,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我便是我,」她說道,「你大可以將我看作一個壞女人,也大可以這樣說我!但是,我還沒有糟糕到要把自己交在一個憎惡的男人手裡。」

她離開了,陽光裡她的頭髮閃閃光亮,同時,她那緊腰身的奶油色衣衫也沐浴在其中。

索密斯沉默不語,也沒有動,「憎惡?」如此不留情面、不加掩飾的兩個字,讓他整個的福爾賽性格都顫抖了起來。於是,他使勁地詛咒著,掉頭大步離開了。此時,適才那位太太又折回來了,跟索密斯撞到了一起——這個蠢貨探子!

不一會兒,他便在林子中走得滿頭大汗。

「就這樣吧!」他心想著,「她既然無情,也就別怪我無義了。今天我就要讓她知道厲害,讓她記住,我還是她的丈夫!」

但在返回旅社的路上,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都不明白剛才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無論如何,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鬧吧!可是,如果不這樣,他還能想出什麼辦法?他不禁對自己的無奈感到憤怒不安。其實,自己根本不用那麼在乎她。啊,活該!這時,旅館中的人來來往往,晃來晃去,手中拿著導遊手冊。他在那兒坐著,午餐都沒有吃,黯然傷神。他快要窒息了。他的人生就這麼毀滅了,他的一切本性和光明正大的慾望都被關閉著、捆綁著,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在十七年前愛上了那個女人——死心塌地,以至於,如今別的任何女人只會讓他掃興!與她相遇的那天真是太不幸了,為何那時,自己就偏偏沒有看出她是這樣一個薄情寡義的維納斯。唉!我真是瞎了狗眼!然而,他的眼睛卻偏偏依稀又看見陽光下那一套緊身絲綢衣裙。他痛苦地叫了起來,碰巧被面前的一個遊人聽到了。那人琢磨著:「這人病了吧!啊,我忘了午餐吃了些什麼!」

午後,他坐在歌劇院旁一家咖啡館的門口,用麥管喝著檸檬茶,突然有了一個壞主意,他準備到她的旅館用晚餐。若是她在那兒,就去跟她面談;若是不在那兒,給她留張紙條。於是,他返回旅社,仔細地換上晚禮服,寫了這張條子:

你與佐裡恩那傢伙之間的破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你要還是執迷不悟,休怪我把事情都抖出來,讓他名譽掃地。

索密斯·福爾賽

他將紙條摺好,沒寫信封。如今,她又恢復了孃家的姓氏,真不要臉。若是寫她孃家的姓氏,他心有不甘;若是加上福爾賽,還真擔心她瞧都不瞧一眼就撕了。他接著動身離開旅館,走過聲色犬馬的街道,在她的旅社停下了腳步。他在餐館的隱蔽處,找了一個座位,這兒能夠監視一切進出口。可是,她不在這裡。他快速地用晚餐,沒吃多少,並且一直在觀望。她沒有出現。他慢慢喝了一些咖啡,以及兩杯白蘭地酒。但是,她仍舊沒有出現。他來到服務檯,檢視了下入住客人的姓名。二樓十二號!他下定了決心,要親手把這封信拿過去。他踏過紅色的地毯,走上樓梯,走過一間小小的休息室,八號、十號……到十二號了,他心想,是敲門,還是直接把便條塞進門縫?還是——他偷偷摸摸地四下看了看,轉動門把手,門開了,但是隻走了一點,便又出現了一扇門,他敲了敲,沒有任何動靜。裡面這扇門被鎖上了,而且死死地貼著地板,連紙條都塞不進去。他把它揣進衣袋中,站了片刻,豎起耳朵細聽,確定她不在房內。於是,他大步離開了那兒,又路過小休息室,然後下樓,在服務檯旁停住腳步。

「請幫我把這個便條轉交給黑隆太太,可以嗎?」他說道。

「今天下午三點,黑隆女士突然離開了。聽說是家裡有人生病了。」

索密斯嘟囔了一下嘴唇。「哦!」他說道,「你們可知道她家的地址?」

「不太清楚,先生,想必在英國吧!」

索密斯把便條收進衣袋,離開了旅社,在路上租了一輛敞篷馬車。

「隨便轉轉!」

車伕明顯不理解他的意思,笑了一下,便揚鞭前行。索密斯坐著那輛敞篷的黃色輪子的小馬車,漫無目的地跑遍了這星星形狀的巴黎。馬車時不時停下來,車伕忙問:「這位先生,在這兒下嗎?」「不對,再走一走!」最終,車伕無可奈何,只能聽任那輛黃色輪子的馬車在有著平面門和百葉窗的各種高樓大廈以及懸鈴木的街道上快速賓士,宛如飛行的荷蘭人乘著那艘幽靈船【注:中世紀傳說中有一艘永遠無法靠航的幽靈船,而航海者看到它的影子即為不祥之兆。】。

「這真像是我的人生,」索密斯心想著,「漫無目的,飛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