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索密斯也去了巴黎

索密斯難得出門。十多歲時,跟隨父母與威尼弗列德稍稍在外面轉過一圈,去了魯塞爾、萊茵河、瑞士,最終從巴黎打道回府。二十七歲那年,他對油畫著迷,曾在義大利停留了大概五個星期,去文藝復興博物館參觀過,似乎感覺有些徒有虛名。回家時,他又在巴黎逗留了兩週,也沒顧得上去參觀,因為法國人這種極端以自我為中心、過於「外國氣」的民族,一個福爾賽待在他們中間,結果必然如此。他的法語還停留在中學生水平,那些人說什麼,他根本就不明白。他認為,自己還是沉默一點兒好,至少不會被人當成笨蛋。那些男人服裝的款式他也很討厭,轎式馬車也不怎麼喜歡,劇院像亂鬨鬨的馬蜂窩,而美術院則散發出燻人的蜜蠟味兒。他行事既謹慎又膽小,所以,巴黎的一切,在福爾賽家族看來,就成了光怪陸離的景象,他們斷然不敢涉足其中。在這裡,收藏家們不要痴心妄想能找到半張便宜貨。就像尼古拉的那句口頭語:「鐵公雞,一毛不拔啊。」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只覺得巴黎人徒有虛名。

正因為如此,一九○○年他來巴黎這個世界文明中心,已經是第三次了。不過,這次他是前來討教的。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文化涵養已超過了巴黎人,這絕對不誇張。另外,他此次前來還帶有特定的目標,絕不是為了來這座藝術精美而道德淪喪的廟裡取經的,而是為了自己的那一樁法律事務。實際上,他這次的行程正是出於對此事的重視。偵察工作還是照舊進行著,卻一直都未能查出什麼結果,毫無頭緒!佐裡恩始終未回過巴黎,除他以外,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可疑之人。最近,他又忙著接了很多關係個人隱私方面的新官司,正因為這樣,他越來越意識到保住自己律師聲譽的重要性了。但是一到夜晚,或者閒下來,他便不禁感嘆時間日去,財富日增,而自己的前途,卻被牢牢地束縛住,動彈不得。自從上次馬弗京解圍之夜後,他就感覺安妮特旁邊總是伴著一個呆瓜青年醫師。曾經有兩次,他遇見這個一臉傻笑的小笨蛋,看上去不過三十歲。一看到別人笑,索密斯就氣不打一處來,這種習慣簡直有些卑鄙,來得完全沒有道理。總的說來,索密斯前後被慾望和希望擠壓著,他幾乎受不住了。這段時間,他的心思又放在了伊蓮身上,想到她也許會發現有人在監視她,他便來到了巴黎一探究竟。再試一次,看看能不能消除她對自己的厭惡,消除他們攜手共進的障礙。若是這次還沒成功——他就要仔細地觀察一下,她的日常生活是怎樣過的了!

他在亨利馬丁大街上的一個旅社停了下來,這裡幾乎沒人講法語,正好合福爾賽之意。他目前還未確定下一個行動計劃,他不想貿然出擊,可是一定要想個辦法不會讓自己吃閉門羹。第二天一早,天氣不錯,他行動了。

巴黎還真是熱鬧,星狀的街道【注:此處即巴黎凱旋門附近。】被陽光照著,讓索密斯覺得很是惱火。他一本正經地走著,鼻子稍微扭向一旁,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如今,他願意對此間的風土人情多加了解,安妮特不也是法國人嗎?這次巴黎之行倒是有很多可以感觸的機會,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抓住。經過協和廣場的時候,他就是抱著這樣的美好心情,有兩三次差點被馬車撞倒。來到皇后大道,伊蓮的旅社就在這兒了,似乎走得太快了些,他都還沒想好如何行動呢。於是,他來到河對岸,透過一棵樹上懸掛的樹葉,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伊蓮所住的白色房子,令人眼前一亮,陽臺上懸掛著綠色的布簾。他心想著,自己要是去旅社見她肯定太冒失了,還是在公共場合下,裝作偶然相逢好一些。索密斯在附近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從那裡恰好可以盯著旅社門口。現在還沒過十一點鐘,照理說,人應該還沒有離開旅社!陽光透過懸鈴木的樹影落在地面上,就像一攤攤明晃晃的水跡,有些鴿子昂頭挺胸地走過,用嘴巴整理著羽毛。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的工人從這裡經過,從裝午餐的紙袋子裡掏出一些麵包屑丟給鴿子。一個用緞帶束髮的小保姆帶著兩個扎著辮子、穿著褶邊襯褲的小女孩,打眼前走過。這時,一個身穿藍色上衣、頭戴黑亮大帽的馬伕駕著馬車,繞著彎駛了過來。在索密斯來看,這一切都像是一種有意的用以誇耀的表演,看上去很美卻早已過時了。法國人真會做戲!他想到自己倒霉地跑到這個鬼地方,便感覺很憋屈!於是,他點起了一根昂貴的香菸。伊蓮在這兒,或許會過得不錯,她本來就不像是那麼純粹的英國人。單從外貌上來看,就不怎麼像。他琢磨著對面那些被樹葉遮蔽的陽臺,其中哪一個窗子才是她的呢?他這次來巴黎的目的,本來是為了突破她那高傲又頑固的防線,該跟她說些什麼呢?於是,他把菸頭拋向鴿群,心裡不禁想著,「坐下去也無益,還是別等了,下午再過來看她!」不過,他依舊坐在那兒,十二點的鈴聲已響起,都十二點半了。「既然已經等了,就再等半小時吧!」就在這時,他嚇得跳了起來,趕緊縮頭縮腦地坐下,一位穿著奶油色衣衫的女人從旅社走了出來,手撐著一把淡褐色的太陽傘正要出門。這正是伊蓮啊!他看著她漸漸走遠了,這才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她似乎沒有確定的去向,在路上瞎逛著,若是他的記憶沒錯的話,她似乎是要去布隆森林。他一直在道路對面跟著她,都超過半小時了;他看見她往森林裡走去。莫非她要去與誰見面嗎?或者是那些什麼鳥法國人——就像「俊友」【注:化用莫泊桑的同名小說標題,索密斯以此代指想象中伊蓮的小白臉情人。】之輩。他們整天遊手好閒,只知道跟女人糾纏不休。那本小說,他也曾看過,讀起來有點困難,既討厭但又覺得有趣。他在一條林蔭小道上緊隨在伊蓮身後,只是偶爾在拐彎處,她才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一會兒。他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當時在海德公園,他對伊蓮與小波辛尼之間的關係燃起了妒忌之火,便是這樣從一棵樹後溜到另一棵樹後的,從某個位置窺察他們的所在,在那裡像瞎子和瘋子一樣地四處搜尋。經過小路的拐彎處,他趕緊跟了上去,見到伊蓮正坐在一座尼俄柏【注:尼俄柏:希臘神話人物,其因自誇兒女多並嘲笑女神勒託,被後者的一雙兒女阿波羅和狄安娜用箭將其子女全部射殺,尼俄柏聞訊後流乾眼淚化為一尊石像,矗立在荒涼的呂狄亞山中。】綠銅像小噴泉前面,她長長的秀髮

在肩上披散開,一直垂到苗條的腰際,正凝神望著那一汪哭泣的清泉。就在這時,索密斯正好闖到伊蓮面前,這嚇了他一跳,還沒來得及摘下帽子,便走了上去。伊蓮並未感到驚訝,她總是那麼鎮定自若,這正是令他最欣賞又最讓他痛心的。因為那樣的話,他一直無法猜透她的心思。她察覺到有人跟蹤她嗎?這泰然自若的神態,真是令他氣憤不已。所以,他也不多作解釋,只是指了指眼前那座傷心的小尼俄柏銅像說道:

「這個還不賴。」

他這才意識到,她只是故作鎮定而已。

「剛剛是怕驚擾到你,才沒和你打招呼。你經常來這兒嗎?」

「經常!」

「這兒太過冷清了!」他的話才收口,一位太太走過來對著這雕像注視了片刻,又離開了。

伊蓮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

「絕不,」她說道,將太陽傘在地上戳了一下,「從不冷清,因為有個影子跟在身後!」

索密斯能理解這話,他兇巴巴,怒衝衝地叫道:「哼,活該,你要是希望這影子消失,那還不簡單,跟我回家吧!伊蓮!那樣就沒有影子了。」

伊蓮大笑起來。

「不準笑!」索密斯跺著腳大聲說道:「你這是沒良心的表現。有什麼條件你只管提,只要你跟我回家,我可以答應你自己住,不定期地看望你,可以嗎?」

伊蓮猛地一起身,神情和模樣都散發著怒氣,回應道:「沒有任何條件可談,沒有!沒有!你可以一直跟蹤我,就算我死了也不會回去!」

索密斯這時感到特別尷尬,又無比氣憤,他退縮了。「留一點面子啊!」他嚴厲地說。

他們都呆呆地站著沒動,注視著小尼俄柏,在太陽的照耀下,那綠色的銅像表面顯得格外通亮。「那麼,這是你最終的決定了?」索密斯說道,兩手死死地握著,「這就是我們兩個的死刑判決書啦。」

伊蓮低下頭。「我回不去了,告辭!」

索密斯一肚子火氣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