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密斯心裡一點兒也不希望春季的來臨,因為於他而言,這件事情一點兒也不簡單。他感到時間已經在飛逝,但那隻天鵝卻還在天邊,透過自己面前的蜘蛛網,他看不到外邊有任何的出路。包迪德那邊除了向自己報告了監視行動還在繼續之外,就沒有給他任何其他的訊息了。可是,他的花費已經很多了。瓦爾和他表哥已經去了戰場,戰事已經有所好轉;達爾提到現在為止還是比較本分的;而詹姆士的身體狀況也很樂觀;自己的律師業務更是如火如荼,好得不得了——所以,索密斯除開自己那件「束手無策」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一切簡直就太稱心如意了。他偶爾會去蘇荷區轉悠,是的,可絕對不能讓他們以為自己——用詹姆士的口頭禪說,「臨陣脫逃」了——說不定,哪天自己還要「重新上陣」呢。」但是,他必須小心謹慎行事。他多次路過佈列塔格尼飯店,都沒敢進去,只是在那骯髒的街道上亂跑一通便回來了。同時,每次那樣做了之後,他都會產生一種不正常的佔有慾。
五月份的一個夜晚,索密斯就這樣在攝政街瞎遊蕩。在這熱鬧非凡的大街上,他撞見一群稀奇怪異的人物:吵吵鬧鬧,敲敲打打,手舞足蹈,千奇百怪,總之,是一群歡樂得引人注目的人,其中有些人還戴著假面具,吹著口哨或者口琴,身上插著羽毛裝飾。他心想著真是丟人現眼。馬弗京【注:馬弗京:開普省北部的南非城鎮,1899年10月12日,英軍在此被布林人包圍,直到翌年5月17日才解圍。】,的確是馬弗京解圍了!這是好事!只是,這難道就是藉口嗎?這是些什麼人呢?是做什麼的呢?是從哪個地方跑到西城來的呢?羽毛飾品輕輕地劃過他的臉,耳邊不停地傳來口哨聲。一些女孩子在嚷嚷道:「醉漢!你好好梳理下自己的頭髮。」一位青年頭上的帽子滑落下來了,大費周章才找到。這時,炮仗在他的腳下與鼻前放起來。這讓他非常慌張,感到又氣又恨。這道人潮從這個城市的四面八方湧來,就好像已經衝破了一切慾望的閘門,那道他以前可能聽說過但是不曾相信的水流洶湧而出。這就是老百姓的真實現狀啊!這些活生生的例子,正好是傳統教養與福爾賽主義的一個反面。上帝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民主啊!醜態百出。這出現在東城或者蘇荷區也就罷了,但是,竟然在攝政街與畢卡第裡大街出現了?一九〇〇年,索密斯與無數的福爾賽從未看到過的這一座熔爐,被完全開啟了,然而當他們朝著那熔爐探望時,簡直要懷疑自己幾乎被燙傷的眼睛。這眼前的一切都無法形容!那些人完全沒有一點兒規矩,他們還覺得索密斯是多麼滑稽可笑。在大街上蜂擁聚集的人群,是那麼狂野,還發出那麼放肆的大笑。對他們來說,沒有一件事是莊嚴的。就算他們砸窗戶,也完全不足為奇!在路過拜爾麥大街旁那富麗堂皇、入會費就要六十英鎊的俱樂部門前,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在俱樂部的窗子裡,他的同類正含蓄而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們,但是他們卻不明白!當然,這是非同尋常的——這些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這遊行的人群很興奮,但是說不定某一天,他們又會帶著另一種情緒前來。他還沒忘記在八十年代的最後兩年,自己那時在布萊頓,就遇到過一群暴力分子,這些人當眾破壞公物,還公開演說。但是,比這些更加讓人驚悸的是——這群人像瘋子一樣,完全不是英國人該有的樣子。而這不過是為了解除六千英里之外的那座小城的圍困,它不過像瓦特弗德差那樣大小!要冷靜!要小心!這些品質,在他眼裡的重要性似乎勝過自己的生命。那些與文化及財物俱存的本質,都哪兒去了?有損國格啊!有損國格!索密斯一邊默默地念叨著,一邊在人群中擠著前行。這如同突然間有人破壞了他精心整理的「密存」的法律文書;又如同看到在自己未來的道路上,有一些怪物潛伏著,巨大的陰影阻礙他的去路。他們看上去既非麻木,也非恭敬!似乎純粹英國人只剩下了十分之一,其他都變成了外國人。若真如此,他們可真的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
他經過海德公園三角場的時候遇到了喬治·福爾賽,由於看賽馬喬治被曬得黧黑,手中還握著一隻假面具。
「索密斯,別來無恙呀!」他說道,「這大鼻子面具送給你!」
索密斯淡定自若地微微一笑。
「這是從一個騎馬的傢伙身上奪來的呢,」喬治繼續往下說道,一眼就知道,他已經吃過晚餐了,「那傢伙竟然想把我的帽子弄扁,我一拳便把他放倒在地。我想終究有一天,我們非得與他們幹上一架不可,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都是些過激派,他們想掠奪我們的所有。你若跟詹姆士伯伯講講這情形,他聽了一準兒會睡個好覺。」
「這醉話還蠻有道理的。」索密斯心想著,他只點了點頭就邁步前行,來到了漢密爾頓廣場。在公園小巷中可見少數人在那兒叫喊著,並不是很嘈雜。索密斯注視著眼前的那些房屋,心想:「我們畢竟是國家的頂樑柱!想打敗我們?沒門!財富即法律!」
但是,當他走進父親家關上大門時,街上那千奇百怪的異國風情的醜態都已經在他腦海中煙消雲散了,就如同夢醒之後,在陽光明媚、空氣清新的清晨,睡在讓人舒坦的彈簧床上。
他走進空蕩蕩的大客廳,在那中間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他需要一個妻子!能有個人訴說心事。這是一個人的權利啊!媽的!這是一個人的權利啊!